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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山扛木,灯下知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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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闽北的日头已经毒得吓人。
水渠主体工程告一段落,大队一声令下,所有青壮年男劳力,全部编入伐木队,进深山砍木料、扛木头。这是农村里最顶格的重体力活,路陡、树重、坡滑,一天下来,能把人累得脱一层皮。
我自然也在其中。
天不亮就得起身,啃两口米饭,喝饱水,扛上扁担、绳子,跟着社员往深山里走。山路崎岖难行,茅草割手,树枝打脸,等走到伐木点,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砍倒的松树、杉木又粗又重,短的两三米,长的四五米,两个人一组扛在肩上,一步步往山下挪。
木头压在肩上,又沉又硬,肩膀很快就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山路陡滑,脚下一不稳,整个人都要跟着往坡下冲。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跟着队伍一步步挪,不敢掉队,不敢叫苦。
从日出扛到日落,中间只在地头歇十来分钟,喝几口山泉,啃两口自带的干粮。
等傍晚收工回到村里,我整个人几乎累散了架。
肩膀红肿破皮,腰酸得直不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整张脸被太阳晒得发黑脱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知青点的同伴们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
可我哪怕再累,也强撑着爬起来,简单擦把脸、换件干净衣服,一定要往夜校去。
因为我知道,村小学的教室里,有一盏亮着的灯,有一个坐在第一排的身影,在等着我。
我一天不见,心里就不踏实。
等我赶到教室时,村民们已经基本到齐。
公社水电站的电灯依旧明亮,照得满屋雪白,秩序安安静静。我强打起精神,走上讲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我已经累到了极点。
可我的目光,第一时间还是飘向了前排。
郑秀英和叶桂兰,一如既往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今天的秀英,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月白小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马尾巴黑亮扎实,坐得笔直,眼神一抬,就直直落在了我身上。
只一眼,她的眉头就轻轻蹙了一下。
那是极细微、极隐蔽的一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可我看在了眼里。
她看出我累了。
她看出我脸色发白、嘴唇发干、肩膀僵硬。
她看出我是强撑着来上课的。
我拿起报纸,慢慢念着时事内容,尽量保持节奏。
可疲惫是藏不住的,声音偶尔会轻一分,眼神也会沉一分。
台下,郑秀英一直安安静静看着我,没有走神,没有说笑,没有和桂兰咬耳朵。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讲台,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害羞与躲闪,反而多了一层清清楚楚的担心。
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轻轻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心疼。
叶桂兰也看出来了,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秀英,小声说了句什么。
秀英没理她,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安安静静,却满是牵挂。
那一刻,我肩上的疼痛、浑身的疲惫,好像忽然就轻了一大半。
原来被人惦记、被人心疼,是这么有力量的一件事。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课讲得更完整、更清晰。
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不想让她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整堂课,她没有笑,没有闹,没有脸红,只是安安静静听,安安静静看。
那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担忧。
我心里又暖又烫。
原来这份感情,早已不是单方面的念想。
她会在意我累不累,会心疼我苦不苦,会在我最疲惫的时候,用一双眼睛,默默陪着我。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
村民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收拾着报纸和粉笔,动作慢了几分,实在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等我抬起头时,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郑秀英和叶桂兰没有立刻走,就在门口不远处,慢慢等着。
桂兰在一旁说笑,秀英却一直朝讲台这边望,眼神里的担忧,丝毫没有散去。
看见我抬眼,她的目光轻轻一颤,没有躲开,只是对着我,极轻、极柔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那是无声的安慰。
是无声的牵挂。
是无声的:你辛苦了。
我也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可一切都懂了。
两人转身走出教室,夜色已经笼罩村庄。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依旧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月光洒在村道上,她们的身影安静而温柔,悄悄话轻轻飘过来,安宁得让人心里发软。
我知道,桂兰一定在打趣她,一定在说她看得太认真、太担心。
而秀英,一定又红了脸,低了头。
回到知青点,我往床上一躺,浑身像散了架。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因为我心里清清楚楚:
那个害羞、安静、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姑娘,
她是真的在心疼我。
深山扛木再苦,烈日再毒,肩膀再疼,
都抵不过她灯下一眼的温柔。
闽北的夏夜,风轻轻吹着。
双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盼着那场烈日下的苦战快点到来。
因为我知道,到那时,我就能天天守在她身边,
再也不用隔着山、隔着路、隔着一整个白天的思念。
而我还不知道,这份满心期待的靠近,
会在一年后的夏天,被一场猝不及防的抢亲,狠狠打断。
但此刻,我只牢牢记住,
那个夜晚,灯光下她担忧的眼神,
是我在最苦的日子里,最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