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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抢将至,心有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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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北的七月,还未正式入伏,热气已经先一步铺满了山野。
深山扛木的重活暂时告一段落,全村上下,都被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氛笼罩着。不用队长多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年中最关键、最苦、最累的双抢,马上就要来了。
抢收早稻,抢种晚稻。
时间紧,任务重,天气毒,一场不折不扣的硬仗。
在农村待的这一年,我早已听说过双抢的厉害。天不亮出工,天黑透才收工,烈日当头,汗水流进眼睛里都来不及擦,一天下来,人能脱一层皮。无论是知青还是老社员,提起双抢,没有一个不发怵的。
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怕。
甚至,心里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因为我知道,双抢一到,全村男女老少全都要回到田里。
耕山队的女社员要下来,修水渠的男劳力要下来,所有分散的劳力,都会重新聚在稻田里。
我终于可以白天黑夜,都能见到郑秀英了。
这段日子,大队里到处都是备战的景象。
晒谷场被彻底清扫干净,水泥地面冲洗得一尘不染,准备迎接即将运来的稻谷;仓库里的镰刀、打谷机、箩筐全部搬出来,磨刀石摆了一排,男人们轮流上阵,把镰刀磨得锃亮,刀锋闪着寒光;妇女们则忙着缝补麻袋、整理农具,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我被安排协助民兵营长叶学勤清点农具、登记工具、安排分组。
这是信任,也是重任。
而我心里最在意的,是分组名单。
当我拿到分组表时,目光几乎是立刻就往下扫。
只一眼,我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郑秀英。
更让我心头一暖的是,我们被分在了同一个作业组。
从双抢开始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要在同一片田里,一起割稻、一起捆扎、一起流汗、一起熬过那段最苦的日子。
再也不用隔着山梁,再也不用白天不见、只盼夜晚。
再也不用苦苦思念,遥遥相望。
那一刻,我握着纸笔的手,都轻轻颤了一下。
叶桂兰也和我们分在一组,三个名字挨在一起,像是注定好的缘分。
我能想象到,桂兰看见名单时,一定会捂着嘴偷笑,一定会偷偷打趣秀英,一定会把这份藏不住的欢喜,点得明明白白。
备战的这几天,女社员们也从耕山队全部撤回,开始熟悉农具、练习割稻姿势。
郑秀英每天都出现在晒谷场边、田埂上,安安静静地磨镰刀、整理绳索。
她依旧低着头,话少、人稳、做事细致,可只要一抬眼,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朝我这边飘来。
四目相对,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轻轻一瞥,脸颊微微一热,便各自低下头继续忙活。
可那一瞬间的默契,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她知道,我们要一起上战场了。
她知道,往后十几天,我们要并肩站在烈日下了。
她知道,我会守在她身边,不会走远。
夜晚的夜校,依旧灯火通明。
公社水电站的电灯亮得晃眼,教室里秩序井然。只是这段日子,夜校的内容更多偏向了农业生产、抢收抢种注意事项,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
郑秀英还是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得笔直,眼神专注。
她不再只是单纯地听时事,而是真正把每一句关于双抢的提醒,都记在了心里。
偶尔我看向她时,她会轻轻抬眼,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慌乱,只剩下安稳与温柔。
她不再害怕与我对视。
不再一见面就慌张低头。
她开始懂得,用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回应我。
叶桂兰坐在旁边,成了最省心的“见证人”。
她不再刻意打趣,不再故意使眼色,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秀英,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她比谁都清楚,我们之间,早已心照不宣。
下课之后,村道上的月光格外温柔。
秀英和桂兰慢慢走着,我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不再是单方面的追随,更像是一种安稳的陪伴。
她们走,我便走;她们停,我便停。
不打扰,不唐突,却始终在视线之内。
快到巷口时,秀英忽然轻轻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我在身后一样,肩膀轻轻放松下来,马尾巴在脑后微微一晃。
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一片安稳。
双抢的号角,已经吹响。
烈日、汗水、劳累、疲惫,都在前方等着我。
可我一点都不畏惧。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那片滚烫的稻田里,有一个姑娘,会和我一起,迎着日头,踏着泥水,并肩前行。
她会是我在烈日下的凉风。
会是我在疲惫时的支撑。
会是我在最苦的日子里,最甜的念想。
闽北的七月,热浪滚滚。
稻田金黄,丰收在望。
我站在田埂上,望着即将开镰的稻田,心里充满了期待。
期待那场苦战,更期待与她,并肩而立的每一天。
我还不知道,一年后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抢亲,会把这份安稳彻底打碎。
但此刻,我只牢牢抓住眼前的时光,
抓住这份即将到来的、烈日下的相守。
双抢,我来了。
郑秀英,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