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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校灯暖,眉目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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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六月,天就彻底热了起来。
男女分途的日子还在稳稳当当往前过。我跟着男劳力一头扎在水渠工地上,挖沟、清淤、砌坝、抬石,日日都是重体力活。太阳从头顶烤到后背,汗水干了又湿,衣服上结出一层白白的盐渍,整个人晒得又黑又壮,早已没了刚下乡时的书生模样。
郑秀英则跟着耕山队在山上忙活,抚育林木、除草、翻土,一早出门,傍晚才回村。我们一上一下,一坡一沟,白天连个照面都打不着。原先在水田里还能借着歇气瞟上几眼,如今只能把那道身影,安安稳稳搁在心里。
人一旦见不着,念想反而长得更快。
白天扛石头的时候,我会忽然想起她弯腰薅草的样子;
傍晚收工洗脸时,耳边会莫名响起她那声轻轻的“嗯”;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眼前晃来晃去,还是她低头害羞、耳尖发红的模样。
我自己都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好奇,是扎扎实实的惦记。
唯一能让我踏实见到她的,只有晚上的夜校。
村小学的教室依旧亮堂,公社水电站供着电,灯光白亮稳当,照得满屋子清清楚楚。村民们都安安静静听我念报纸、讲时事、说政策。郑秀英和叶桂兰,还是雷打不动坐在第一排,听得比谁都认真。
我一进教室,目光先落的位置,永远是她们那桌。
秀英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浅蓝布衫,洗得干净平整。头发依旧是那根浓密扎实的马尾巴,黑亮得晃眼。她坐得端正,背脊轻轻含着,不张扬、不冒头,可那一身匀称柔和的身段,在灯光下依旧显眼。
我站上台,心里莫名就稳了。
念报纸的时候,我故意把语速放得平缓,咬字清晰。不是为了表现,就是想让台下那个安静的姑娘,听得更明白一点。偶尔读到和山区生产、生活相关的内容,我会稍稍多解释两句,她就轻轻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听得格外仔细。
她不说话、不提问,只是安安静静听。
可那一双眼睛清亮,比任何回应都动人。
叶桂兰坐在旁边,成了个最懂气氛的人。
她时不时侧头,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跟秀英咬耳朵,说完还朝我这边偷偷一瞟,嘴角憋着笑。秀英脸“唰”一下就红,轻轻拍开她的手,瞪她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整个人都透着点慌乱。
我在台上看得真切,心跳也跟着轻了一拍。
原来,她也不是毫无察觉。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紧张,害羞,不自在。
那天夜里讲到一段关于农村发展的内容,我顺口多举了几个我们大队的例子,说到耕山队抚育山林的事,秀英轻轻抬了下头,目光和我在空中轻轻一碰。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脸颊微微一热,眼神软了几分,飞快又垂下眼,可那一瞬间的停留,已经足够让我心里一暖。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不说,不问,不靠近,不挑明。
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留意自己。
夜校下课,灯光熄灭,村民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
夜色已经很浓,月光铺在村道上,淡淡的一层白。
秀英和桂兰并肩走在前面,依旧是一路悄悄话,说不完、聊不尽。两个姑娘的身影靠得很近,在夜里显得格外安稳。我照旧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不超前、不打扰,就这么安安静静送她们一段。
桂兰走着走着,故意放慢半步,和秀英错开一点距离,然后很自然地回头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亮,带着点笑,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知道你在跟着她。
我没上前,也没躲避,只是稳稳走着。
有些心意,不必点破,点破了反而唐突。
就这样,不远不近,刚刚好。
快到岔路口时,桂兰轻轻碰了秀英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秀英脚步微顿,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听不清内容,却能看见她耳尖那一抹淡淡的红。
那一刻我忽然确定。
她心里,不是没有我。
只是她害羞、内敛、家境普通,又有老家那门早定的亲事,不敢表露,不能表露,只能把所有心思,都藏在低头的沉默里。
我看着她们拐进巷口,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才停下脚步。
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也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少女身上的干净气息。
水渠的活还很累,白天依旧见不到面。
可我不再觉得难熬。
因为我知道,只要天一黑,那间亮着白灯的教室就会开门,
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的身影,就会在那里等我。
闽北的夏夜越来越暖,我心里的那点欢喜,也跟着一起,悄悄发烫。
我已经开始暗暗盼望。
盼着双抢早点来。
盼着全村人都回到田里。
盼着我能再和她,站在同一片日头下,一起劳作,一起流汗,一起熬过那段最苦、也最靠近彼此的日子。
我还不知道,那场让我满心期待的双抢,会把我们的距离拉得有多近。
更不知道,一年之后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抢亲,会把这份刚刚暖起来的心意,狠狠打碎。
此刻的我,只安安稳稳地,守着每一个夜校相逢的夜晚。
守着那一道,让我心动了一整个春天和初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