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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男女分途,夜夜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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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过,真正的初夏就来了。
田地里的秧苗彻底封行,绿油油的叶片交织在一起,密不透风。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水田劳作,就此告一段落。全村的劳力,迎来了一次明确的分工——男女分途,各干各的活。
这是山里农村约定俗成的规矩。
女社员们体力相对轻巧,统一回到耕山队,去山上抚育林木、除草、松土、打理茶园,活儿不算最重,却也要早出晚归,整日在山林里穿梭。男劳力则要扛起重活,要么上山砍木料、抬木头,要么下山修水渠、清淤泥、加固堤坝,全是实打实的体力活。
我自然被编进了男劳力的队伍。
一开始我还没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换一种活法,可真正分开干了几天,我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白天,再也见不到郑秀英了。
她在山上的耕山队,我在山下的水渠工地,一上一下,一东一西,隔着几道山梁,几片田地,一整天连面都碰不上。
以前在水田里,哪怕隔着好几个人,哪怕不说话,我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个低着头、安安静静干活的身影,看见那头浓密的马尾巴,看见她白皙的侧脸,心里就踏实。可现在,放眼望去,工地上全是光着膀子、满身汗水的男人,耳边只有锄头砸土、石头滚动的声音,再也没有那道让我牵挂的身影。
心里一下子空了一块。
白天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修水渠的活儿又苦又累,要挖沟、清淤、抬石板、砌护坡,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地疼,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我咬着牙坚持,手上磨出了水泡,又变成了老茧,身子累到极致,可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山上那个姑娘。
她在山上会不会累?
山林里蚊虫多,她会不会被咬?
耕山队的活儿辛不辛苦?
无数个念头,在我心里翻来覆去。
我这才明白,有些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扎进了骨子里。
白天越见不到,晚上就越期待。
我开始前所未有地盼望夜校的到来。
我几乎是掐着时间,收工、洗漱、匆匆吃饭,然后第一时间赶到小学教室。
而每一次,我都能在最前排的位置,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郑秀英和叶桂兰,永远来得准时,坐得端正,听得专注。
秀英还是老样子,微微低着头,却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她求知欲强,对外面的事、对政策、对报纸上的内容都格外上心,从不走神,安安静静,像一株吸收阳光的小树。叶桂兰则活泼一些,偶尔会小声提问,或是悄悄和秀英咬耳朵,两人头挨着头,亲密无间。
我站在讲台上,念着报纸,讲着时事,目光总会自然而然地落在秀英身上。
她认真听讲的样子,格外动人。
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神专注,脸颊白净,灯光落在她浓密的黑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我讲到关键处,她会轻轻点头,嘴角微微一弯,露出那个浅浅的、让我魂牵梦绕的小酒窝。
叶桂兰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时不时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郑秀英,然后朝我这边使个眼色,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郑秀英立刻就会脸红,耳尖泛起粉色,偷偷瞪桂兰一眼,又慌忙把目光转回到黑板上,可那份藏不住的慌乱,却怎么也掩不住。
我看在眼里,心跳也跟着轻轻加快。
原本枯燥的报纸内容,因为台下有这么一个人,变得生动而有力量。
我讲得更稳、更清晰、更用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一双专注看着我的眼睛。
夜校的时间不长,却成了我一天里最珍贵、最期待的时光。
白天在水渠工地上流再多汗、再累,只要晚上能站在讲台上,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前排,听见她偶尔轻声应和,心里所有的疲惫,都会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抚平。
下课的铃声一响,村民们陆续起身离开。
郑秀英和叶桂兰并肩走出教室,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庄,月光洒在村道上,把两个姑娘的身影拉得修长。她们一路小声说着话,悄悄话从教室门口,一直说到村口,仿佛永远都讲不完。
我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不靠近,不打扰,不唐突。
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看着她们的身影,听着她们轻柔的说话声,心里就充满了安稳。
叶桂兰偶尔会回头,飞快地瞥我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
我不回避,也不靠近,只是保持着那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有些心动,不必言说,不必靠近,只要放在心底,就足够温暖。
回到知青点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夜校灯下她专注的模样,全是她害羞脸红的样子,全是她那头黑亮浓密的马尾巴。
男女分途的日子还在继续。
我依旧每天修水渠、抬石头、满身疲惫。
她依旧每天上耕山队、打理山林、早出晚归。
白天相隔甚远,无缘相见。
夜晚灯火之下,岁岁相逢。
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用不了一个月,轰轰烈烈的双抢就要来了。
到那时,全村男女老少都要回到田里,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再苦再累,我也能天天看见她了。
想到这里,我竟然对那场人人畏惧的“鬼门关”,生出了几分期待。
我期待着烈日下的重逢,期待着田埂间的相遇,期待着在那场最苦最累的奋战里,能离她更近一点。
闽北的夜风吹进窗户,带着山野的清凉。
我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郑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