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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通敌谣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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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名御前暗卫自密林破空而至,黑衣如墨,刃光如雪,不过瞬息便杀入围堵的护卫阵中。
这些自幼受训的宫廷死士出手狠厉精准,专挑关节与兵刃要害攻去,苏秉承的私护本就不及御前精锐,不过片刻便倒下一片,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狰狞缺口。
苏秉承脸色骤沉,却不见半分慌乱。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深知此刻不可恋战——三十暗卫护驾,若是真逼急了长公主,刀剑无眼之下,他非但留不下人,反倒会落个“围杀公主”的死罪。他袖袍一甩,厉声喝止已然溃不成军的手下:“住手!”
私兵们闻声立刻收刃后退,苏秉承抬眼望向被暗卫护在正中的萧瑛岫与贺逾辞,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却从容的笑,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长公主,靖朔侯,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本相在此布防,不过是看守朝廷暂存物资,既然是殿下误闯,那本相便不追究私闯之罪。”
他字字圆滑,将围杀之局轻描淡写抹成“误会”,既不撕破脸,也不落下任何把柄,更不给萧瑛岫当场拿办他的理由。
萧瑛岫冷眸微眯,正要开口斥责,贺逾辞却先一步上前半步,将她护得更紧,低声道:“他党羽遍布朝野,此刻无真凭实据,拿不下他。”
萧瑛岫心头一凛,她自然清楚苏秉承的根基有多深。破庙之内无物证,只有空槽与围堵之状,即便带回朝堂,对方也能颠倒黑白,反咬她构陷重臣。
苏秉承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却暗藏挑衅:“殿下,京中朝堂此刻怕是热闹得很,您与其在此耗着,不如早些回宫,免得……引火烧身。”
说罢,他并未立刻抽身,反而抬手对残存的手下沉声吩咐:“传我令,即刻清点庙中暂存粮草,造册上报户部,就说……有宵小之辈擅闯重地,惊扰了物资,需重新核验封存。”
他话锋一转,又添了一句,语气冷硬如冰:“再调二十名苏府精锐过来,把这破庙守得密不透风。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清理庙中分毫,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这一番安排,看似是按规程处置“擅闯”之事,实则是在刻意制造“受害者”姿态——既坐实了萧瑛岫“私闯重地”的由头,又能将破庙彻底掌控在手中,后续只需拿出这份清点造册的文书,便能在朝堂之上反咬一口,将自己彻底摘干净。
待手下领命而去,他才再次抬眼看向萧瑛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脱身之干脆利落,尽显老奸巨猾。此人便是如此,即便落入下风,也能步步为营,堪称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萧瑛岫攥紧指尖,眸中寒意翻涌,却也只能暂且压下怒火。“逐霜,带暗卫撤回,不必在此纠缠。”
一行人影迅速没入密林,只留下破庙之内的狼藉,见证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围杀。
而此刻被遣走牵制守卫的裴时予,早已循着暗卫留下的记号悄然撤离,他并未随众人返回医庐,而是转身直奔京中御史台旧部居所。他深知破庙一事必会引发苏党反扑,唯有提前搜集苏秉承私养兵甲、挪用粮草的旁证,才能在朝堂之上为他们争得一线生机,步履匆匆间,皆是沉稳与决绝。
回到隐蔽的城郊医庐,逐霜早已备好伤药与热茶,暗卫则守在屋外三层,隔绝一切耳目。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气氛却沉得有些压抑。
苏秉承那一句“靖朔侯贺逾辞,长公主萧瑛岫”,如同惊雷,炸碎了所有伪装。
贺逾辞率先打破沉默,他坐在木凳上,目光沉沉落在萧瑛岫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说的,是真的。我是靖朔侯贺逾辞,你是大曜长公主。”不是疑问,是笃定。
萧瑛岫指尖一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耳尖泛开一抹极淡的红,连握着茶盏的指节都轻轻泛白。她没有抬头,声音轻而淡,却藏着难以言说的顾虑:“是。”
“为何不告诉我?”贺逾辞追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不解,还有一丝被隐瞒的落寞。
萧瑛岫终于抬眸,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与温柔,睫羽轻颤如蝶翼,唇角抿出一道极浅的弧度,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她措辞隐晦,却字字真心,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却砸在心上沉甸甸的:“你坠崖失忆,过往于你而言,是一片空白。我不告诉你,不是刻意欺瞒,是怕……那些刀光剑影、阴谋构陷,会刺激到你,会让你重新坠入痛苦里。我只想你平安,只想你此刻安稳,不必被过往的血海深仇捆绑。”
她顿了顿,目光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视线轻轻落在他的眉眼间,久久不曾移开,连呼吸都放得轻柔,似是怕惊扰了眼前人:“你忘了一切,便已是新生。我舍不得,用那些不堪的旧事,再伤你一次。”
她说着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蜷起,指尖掐着掌心,眼底深处翻涌着不敢言说的私心——她哪里只是怕他痛苦,她更怕,一旦他记起所有,记起他们之间隔着的君臣礼法、朝堂纷争,记起他通敌的污名、她公主的身份,便会推开她,便会离开这方安稳的小天地。她贪恋这数月朝夕相伴的时光,贪恋他毫无顾忌的守护,私心深处,是拼了命也想留住他的执念,只是这份私心,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贺逾辞的心猛地一缩。
他虽未完全恢复记忆,可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却无比清晰——是心疼,是悸动,是跨越了遗忘也不曾消散的深情。
这些日子,他虽记不起过往,可每逢闭目,总会浮现出金戈铁马的战场,他身披铠甲浴血杀敌,刀锋所至之处,脑海里总会莫名闪过一道宫装倩影,是京城朱墙内,那个笑靥温柔的女子。那身影成了他厮杀时最坚定的念想,哪怕失忆,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也从未消散。
他起身走近,一步便站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轻轻笼罩,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管我曾背负什么罪名,不管我与你之间隔着多少朝堂风雨、身份沟壑。”
“我只知道,从在雪地里被你救下的那一刻起,我的命,我的心,就都在你身上。”
“无论恢复记忆与否,无论未来面对多少凶险,我贺逾辞,永远站在你萧瑛岫这一边。”
话音落下,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相触的刹那,一股滚烫的电流窜过两人四肢百骸。萧瑛岫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失忆的茫然,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笃定。
就在这一瞬,贺逾辞脑海中忽然闪过碎片般的画面——宫宴灯火下她回眸一笑,京城初雪时她伸手拉他,御苑风鸢上他攀枝取线,北境寒沙里他枕戈待旦,闭眼便是她立在朱墙下的身影……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虽未完全拼凑完整,却足以让他记起那份刻入骨髓的爱恋。他眼底骤然升温,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暖意弥漫。“瑛岫……”他低声唤她的名,声音沙哑,爱意汹涌。
萧瑛岫眼眶微热,所有的顾虑、隐瞒、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与温暖,私心在心底悄然绽放,原来她拼命想留住的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身边。
皇宫大殿,早朝之上,风云骤起。
苏秉承早已布好棋局,一回到京城,便授意党羽在朝堂发难。一名身着御史官服的官员出列,手持奏折,声音铿锵有力,直指早已“战死”的靖朔侯贺逾辞:“陛下!臣有本奏!昔日靖朔侯通敌叛国一案,虽已以战死结案,可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有人称,靖朔侯并未身死,仍在京中隐秘活动!臣恳请陛下,重查旧案,彻查靖朔侯通敌之罪,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有人惊惧,有人观望,有人暗自点头——苏党之势,早已盘根错节,即便昨日破庙之事失利,他们依旧能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
萧承曜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冷,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他自然知道萧瑛岫与贺逾辞的下落,更清楚这是苏秉承的反扑之计,以“彻查通敌”为由,逼出贺逾辞,顺带牵连长公主,一箭双雕。
苏秉承立于百官之列,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得意,他知道,皇帝无凭无据,绝不敢当场驳回彻查之请;他更知道,只要旧案重提,萧瑛岫与贺逾辞便再也无法安稳藏身。
苏党再一次在朝堂之上布下了一张弥天大网。
龙椅之上,萧承曜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苏秉承那张从容的脸上,声音冷冽:“此事,朕已知晓。容后再议。”一句容后再议,是拖延,是守护,也是一场更凶险的博弈。
而城郊医庐之内,贺逾辞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记忆碎片不断拼凑,爱意在心底肆意蔓延。他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瑛岫,等我记起所有,等我洗清污名,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萧瑛岫埋在他怀中,泪水悄然滑落,这一次,不是担忧,不是隐忍,而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欢喜。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过往的阴霾与未来的凶险,在这一刻,都抵不过彼此掌心的温度与眼底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