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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危局    ...


  •   残雪覆压宫墙,寒梅缀枝凝霜,京中御花园漱玉轩内,暖炉焚着淡淡龙涎香,暖意融融,却掩不住殿中沉沉气压。

      帝王萧砚决一身玄色常服,临窗而立,身姿挺拔,眉目间与长公主萧瑛岫有着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少女的执着锐利,多了君临天下的沉敛与权衡。他指尖轻叩冰凉的青玉石栏,目光望向京郊方向,眸色深寂如寒潭。

      镇抚司指挥使躬身立于阶下,气息敛至最低,声音轻得只有帝王一人可辨:“陛下,暗哨自京郊传回密报,长公主殿下一切安好,仍以游医身份蛰伏城郊医庐,与裴时予暗中探查青岭藏粮一案,行事谨慎,未露半分公主行迹。”

      萧砚决眸色微动,并未回头,语气平静无波:“苏秉承那边,近来动静如何?”

      “回陛下,苏党近日以巡山护林为名,大幅增兵青岭腹地,望安村西废弃山神庙一带守卫较往日增三倍之多,暗哨密布,步步设防,似是已察觉有人暗中窥探。”

      指挥使顿了顿,继续禀报道,“属下已按陛下旨意,暗中清除两股欲对公主不利的死士,未惊动任何人,亦未暴露行踪。”

      “做得好。”萧砚决缓缓开口,声线低沉,“瑛岫性子执拗,认定之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要查,朕便让她查,朕只要她平安。”

      “属下明白。”指挥使躬身应下,犹豫片刻,终是将最关键的讯息如实禀报,“陛下,还有一事,关乎公主身边那名男子,暗卫反复探查比对,已有眉目。”

      萧砚决终于转过身,龙目沉锐,威压淡淡散开:“讲。”

      “那男子于青岭雪沟被公主所救,身负重伤,暗卫仔细观察其身形步态、握刃手势、临敌姿态,乃至骨骼轮廓,皆与当朝靖朔侯分毫不差。”指挥使语气谨慎,压低声音,“虽此人现下失忆,无法自证身份,但种种迹象指向,他十有八九,便是那位战场失踪、朝野皆以为陨落的靖朔侯本人。”

      空气骤然一滞。

      靖朔侯,少年封侯,战功彪炳,手握重兵,忠勇无双,是朝堂最锋利的一把利刃。此前他遭人暗算,坠落乱军之中,音讯全无,连尸身都未能寻回。

      萧砚决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震惊、沉凝与了然,却并未失态。

      “朕知道了。”帝王缓缓开口,声线稳如泰山,“此事,绝密。不可外泄一字,不可惊扰公主,更不可让苏秉承察觉半分。”

      “陛下的意思是?”

      “继续暗中监视,不必点破身份,不必出手干预,只需保证他与公主的安全。”萧砚决眸色冷冽,“无论他是失忆的靖朔侯,还是无名过客,只要他护着瑛岫,助她查清苏党罪证,朕便留着他。”

      他深知萧瑛岫的性子,若此刻点破男子身份,只会打乱她查案的节奏,更会将靖朔侯推向更凶险的境地。至于儿女情长,帝王从未想过插手干预,他信萧瑛岫的分寸,亦信人心自有定数。

      “另外,”萧砚决补充道,语气不容置喙,“若苏秉承欲对靖朔侯下死手,不必明着阻拦,暗中周旋,保其性命即可。此人留着,日后对付苏党,必有大用。”

      “属下遵旨。”

      指挥使躬身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萧砚决重新望向窗外沉沉宫阙,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瑛岫,你只管放心查案,朕在你身后,为你守住所有退路。

      同一时刻,城郊医庐之内,一盏油灯昏黄摇曳,暖意缓缓漫开。

      萧瑛岫将暗卫传回的密报平铺桌面,指尖一一核对简图上的标记,神色凝重。贺逾辞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如松,凭着本能的敏锐与沉稳,将所有线索尽数记在心底。裴时予守在门边,警惕着屋外动静,周身气息紧绷。

      “安姑娘,我方暗卫再三确认,破庙布防严密无缺,正门、后墙、两侧废墟皆布有暗哨,换岗频繁,间隙极短,根本无隙可乘。”裴时予压低声音,“而且昨夜暗卫探到,庙内有连夜搬运之声,只是夜色太深,守卫重重,无法靠近探查。”

      萧瑛岫指尖落在简图中央的破庙位置,眸色微冷:“苏秉承已经警觉,我们昨日的探查,虽未暴露行踪,却已让他加强戒备。”

      “他并非只是戒备,而是早已布下陷阱。”贺逾辞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昨日我们伏在乱石坡后,我便察觉庙内气息不对,看似防守松散,实则步步杀机。”

      他并未牵扯任何旧案,只是凭着过人的身手与洞察力,陪在萧瑛岫身边,护她周全。他失忆如白纸,唯一的执念,便是护眼前之人平安。

      萧瑛岫点头,一字一句,视线逻辑严丝合缝,绝无透视与矛盾:“昨日我伏在后墙,居高临下,只能看见正殿外墙根、殿前空地与墙角一带,正殿大门紧闭,内里分毫不可见,连神像整体都无法窥见。只是正殿基座外侧,与地面衔接的石缝间,有三道极浅的压痕,呈三角分布,不像是自然风化,更像是常年被重物按压留下的痕迹。”

      裴时予皱眉:“压痕?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基座下方有活动的石闸。”萧瑛岫语气沉静,“苏秉承心思缜密,凡藏重地必设机关,这三道压痕,正是机关闭合后留下的印记。我们没有钥匙,没有预设的开锁方式,一切只能靠近后再判断,靠眼力与身手寻找破绽。”

      裴时予颔首:“那我们如何靠近?硬闯必死无疑。”

      萧瑛岫抬眼,给出全新方案,彻底抛弃声东击西的老旧套路:“裴大人,你不必制造动静,也不必佯攻。你以京畿清查田亩官吏的身份,直接走正门,以‘登记荒山产权、核查庙宇废弃文书’为由,与庙外值守之人正常交涉,拖延时间即可。你是文官,举止正当、理由合理,不会引起半分怀疑,这是最隐蔽也最高明的接近方式。”

      贺逾辞立刻接话,语气沉稳果决:“我带安岫从西侧残墙绕至正殿基座旁,趁裴大人交涉的间隙,近距离查看机关痕迹,寻找突破口。一旦有异动,我来挡下,你们先行撤离。”

      “何时行动?”贺逾辞问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今夜子时。”萧瑛岫定音,“风雪最大,视线最差,也是守卫最懈怠的时刻。”

      “可一旦被识破,我们无路可退。”裴时予沉声提醒。

      “我来断后。”贺逾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身隐隐透出久经沙场的冷锐气场,“你们只管查,我护你们周全。”

      萧瑛岫心头一暖,随即又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身份悬殊,前路凶险,他们之间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连片刻安稳都成奢望。更让她揪心的是,此人为她涉险,随时可能踏入九死一生的绝境,而她,却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给不起。

      分工既定,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准备。

      逐霜在外探查归来:“小姐,医庐四周依旧有暗卫监视,并非苏党人手,气息沉稳,像是宫中京营护卫,并无恶意,只是远远守护。”

      萧瑛岫心中了然。是皇兄。他知道她的一切行动,不逼她回京,不拆她的台,只在暗处默默护她周全,与她站在同一战线,查苏党,清奸佞,还天下太平。

      子时一到,夜色浓如泼墨,寒风卷着碎雪,掠过青岭密林。

      萧瑛岫、贺逾辞、裴时予三人借着密林掩护,悄无声息潜至破庙后方的乱石坡,与昨日同一位置,居高临下观察庙内布防。破庙之内,火把通明,守卫来回踱步,正殿大门紧闭,基座外侧的三道压痕在火光下隐约可见,殿内一切景象,皆被门板死死挡住,半点也窥探不得。

      “按计划行事。”萧瑛岫低声吩咐。

      裴时予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取出提前备好的文书与腰牌,步履沉稳地走向正门,语气平和却带着官差特有的威严:“本官奉户部之命,清查京郊荒山产权,此庙已列入废弃名录,需入内核对地界,还请行个方便。”

      正门守卫一愣,见他衣着规整、腰佩官牌、手持文书,不像是寻衅滋事之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上前与之交涉核对。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庙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匆匆跑到正门,对着值守头目低声禀报:“头,后山暗哨那边说,林子里有异动,让我们调两个人过去看看。”

      头目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正门处的裴时予,又想起方才苏相特意交代的“若有官差来,便调人去后山”的吩咐,当即点头:“你们两个,跟他去后山看看,这里有我盯着。”

      两名守卫应声而去,正门处的守卫瞬间少了两人,西侧基座旁的两名护卫,也恰好轮到轮值换岗,转身往侧殿走去,准备交接。

      原本严密的布防,在这片刻间,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时机到。”

      贺逾辞身形一掠,如轻烟般贴至西侧矮墙,抬手轻敲墙面,确认墙后无人,转身朝萧瑛岫示意。萧瑛岫紧随其后,借着他的力道,悄无声息翻上矮墙,落地无声,两人贴着断壁残垣,快速逼近正殿基座外侧。

      贺逾辞在前,身手利落,眼神锐利,确认四周无人埋伏后,示意萧瑛岫蹲下查看。萧瑛岫指尖抚过那三道三角压痕,触感平整规则,绝非自然形成,指尖顺着痕迹摸索,忽然触到一处微微松动的石面。

      “这里有机关。”她压着声音,心脏狂跳。

      贺逾辞蹲下身,掌心覆在石块上,凭借过人的力道与触感,缓缓试探发力。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基座外侧的石板微微向内陷进,一道窄小的暗槽缓缓显露,并非预设好的钥匙孔,只是苏秉承用来临时存放标记物的隐蔽空间。

      萧瑛岫心头一紧,指尖悬在暗槽入口,并未贸然探入。

      她行事素来谨慎,明知此处诡异,绝不肯轻易触碰分毫,只是借着微光快速扫过内部轮廓,便迅速收回了手。机关沉寂未动,没有半点声响,更无信号触发。

      她起身与贺逾辞对视一眼,二人尚未开口,一道阴鸷冷笑声已自殿角阴影处缓缓传来。

      苏秉承身着锦袍,缓步而出,目光先落在萧瑛岫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与嘲讽:“公主倒是谨慎,可惜啊,再怎么藏,这破庙的地界,也不是你能踏足的地方。”

      这一切,并非巧合,全是苏秉承早已布下的局——他故意制造“后山异动”的假消息,调走正门人手,又精准掐准轮值换岗的时机,就是为了让萧瑛岫和贺逾辞“轻松”靠近基座,落入他的圈套。

      话音未落,四周暗处瞬间涌出守庙护卫,将二人团团围在正中。

      萧瑛岫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镇定。出发前她早已做好万全布置,此刻目光微侧,朝着密林外围的方向轻轻一颔首。

      来之前她便已嘱咐逐霜:“今日任务艰巨,你在外围留守留意,不必入内,如有变故,即刻发射信号,调动暗卫接应。”

      此刻变故突生,密林边缘的逐霜立刻会意,抬手取出腰间传讯玉符,指尖一扣,一道极淡的青色烟火直冲夜空,转瞬即逝——这是召唤宫中御前暗卫的专属信号。

      苏秉承的目光缓缓移向贺逾辞,笑意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诧异与凶狠,他死死盯着那张失忆后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一字一顿,清晰吐出两个名讳:

      “靖朔侯贺逾辞,长公主萧瑛岫——倒是好一对人物,今日,便要在此地,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贺逾辞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牢牢将萧瑛岫护在身后,身形纹丝不动,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是被戳中旧伤的本能反应,却被他强行压下。

      萧瑛岫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她抬眸看向苏秉承,目光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慌乱,只淡淡开口:“苏相倒是好记性,连故人的名讳,都记得这般清楚。”

      她的镇定,是公主的威仪,也是对他的无声安抚。

      贺逾辞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怒意渐消,化为沉沉护意。他知道,无论苏秉承如何挑衅,他们都不能乱。

      贺逾辞几乎在瞬间将萧瑛岫牢牢护在身后,掌心扣紧短刃,周身煞气翻涌,那是久经沙场的靖朔侯才有的杀伐气势。他不退反进,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护卫,压低声音对身后人道:“等我冲开缺口,你立刻往西侧撤,不要回头。”

      “要走一起走。”萧瑛岫声音坚定,不肯半分退让。

      “没时间争执。”贺逾辞语气沉冷,话音未落,已率先迎上扑来的护卫,拳脚利落狠厉,招招致命,每一击都在为她撑开逃生空隙。他以身为盾,将所有刀锋尽数挡在身外,半步不肯让萧瑛岫涉险。

      刀光剑影间,二人被困在重围之中,险象环生。

      就在护卫越围越紧、贺逾辞渐要力竭之际,密林上空忽然风声大作。

      三十名御前暗卫身着黑衣、面覆面罩,如黑鹰般自林间突袭而至,动作迅捷无声,瞬息间便杀入战团,护院护卫根本不堪一击,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苏秉承脸色骤变,未曾料到她竟暗藏如此精锐战力。

      贺逾辞动作一顿,回头看向萧瑛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沉护意。

      暗卫已至,绝境,终现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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