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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冬 林知许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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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许在207住了三天,和室友保持着礼貌的疏远。
胖子叫周扬,本地人,话多,打牌打游戏,但人不坏。另外两个一个是体育特长生,整天不见人影;一个是书呆子,除了睡觉就是在台灯下做题,存在感稀薄。
没人问他从哪来,为什么转学。南城一中高三很忙,没空关心别人的事。
第四天早上,林知许被闹钟吵醒。六点半,宿舍统一开灯,他眯着眼爬起来,发现周扬已经坐在床边穿袜子,嘴里叼着面包。
"今天老陈的早自习,"周扬含糊地说,"不能迟到,会罚站。"
林知许"嗯"了一声,去水房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他确实没睡好。207靠近楼梯口,整夜有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断断续续响到天亮。他习惯了北城单人宿舍的安静,这里太吵,太挤,太有"人味"。
但他没抱怨。能住校已经很好,至少不用看姑父的脸色。
七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他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沈渡在位置上,低头看书,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林知许走过去,坐下。椅子还是晃,他垫了张纸在桌脚,好了一些。
"早。"沈渡忽然说,眼睛没离开书本。
林知许愣了一下。这是三天来沈渡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这是他唯一带了课本的科目。
沈渡没再说话,两人各自看书,像是刚才那句"早"只是错觉。
早自习是语文,课代表带着读课文。林知许没课本,只能干坐着。他盯着窗外发呆,香樟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片飘下来,落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课本。"
沈渡把书推过来,和第一天一样,放在两人中间。这次林知许没拒绝,他确实需要——虽然他能背出这篇课文,但不想引起注意。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沈渡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他的东西。林知许瞥了一眼,是数学卷子,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写得比标准答案还详细。
"你也错这么多?"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沈渡的卷子上全是红勾,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有个半对,扣了两分。
"最后一问,"沈渡说,"辅助线画错了。"
林知许想起自己那张38分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空白。他移开目光,假装认真读课文,耳朵却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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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数学,□□讲试卷。林知许没卷子,只能对着空气发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下课时叫他:"林知许,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各自忙各自的。□□从抽屉里掏出一沓试卷:"你的,北城转过来的,我让人传真了一份。"
林知许接过,最上面是高一的月考卷,数学142分。再往下,高二的,98分,然后是76分,58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名字和学号。
"能学好,"□□说,"为什么放弃?"
林知许没说话。为什么放弃?因为高二那年父母离婚,母亲远走,父亲再婚,他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落到姑姑家。因为那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趴在桌上,听见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有一次他考砸了,父亲在电话里说:"你怎么不去死。"
"不想说?"□□叹了口气,"行,我不逼你。但林知许,高三了,你想清楚,是要继续混,还是拼一把。"
"我……"林知许开口,声音沙哑,"我考虑一下。"
"考虑好了找我。"□□摆摆手,"回去上课。"
林知许拿着那沓试卷往外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很好,照在试卷上,把那个142分照得刺眼。他曾经也是能考140分的人,曾经也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曾经也有过"高考必胜"的底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最深处,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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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周扬拉他一起,他没拒绝。三个人排队,周扬在前面喋喋不休,说哪个窗口的鸡腿好吃,哪个阿姨手不抖,哪个老师最变态。
"沈渡!"周扬忽然招手,"这边!"
林知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渡端着盘子,正往这边走。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生,扎马尾,戴眼镜,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我姐,"沈渡说,"高三(一)班的,沈清。"
沈清朝林知许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对沈渡说:"我先走了,记得把豆浆喝了。"
她走了,沈渡在她刚才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林知许对面。周扬挤眉弄眼:"你姐又给你送豆浆?她对你也太好了吧。"
"她嫌我矮,"沈渡说,"说喝牛奶能长高。"
"你都一米八了还矮?"
"她一米七五。"
周扬被噎住了,转头对林知许说:"看见没,这就是学霸的世界,连身高都要卷。"
林知许没接话,低头吃饭。番茄炒蛋还是很咸,但他习惯了,机械地咀嚼。对面沈渡吃得很慢,偶尔喝一口豆浆,和周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哎,月考成绩出来了,"周扬说,"沈渡你还是第一?"
"嗯。"
"多少分?"
"689。"
"变态。"周扬转向林知许,"你呢?转学生,你以前在北城排多少?"
林知许筷子顿了顿:"没排过。"
"也是,"周扬没追问,"北城竞争激烈,排名没什么意义。不过沈渡这个689,放在全省也是前十吧?"
"不知道。"沈渡说。
"你就装吧。"周扬笑骂。
林知许抬头看了沈渡一眼。对方神色如常,低头吃饭,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689分,全省前十,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想起自己那张38分的卷子,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更难以下咽。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先走了。"
"哎,鸡腿还没吃——"
"不饿。"
他把餐盘收好,走出食堂。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往教学楼方向走。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他回头,是沈渡。
"有事?"他问。
"回教室,"沈渡说,"顺路。"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林知许走快,沈渡也快;他放慢,沈渡也慢。像是某种无声的较劲,又像是某种默契。
"你数学,"沈渡忽然说,"基础不差。"
林知许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做题的步骤,"沈渡说,"虽然结果错了,但思路是对的。只是很久没练,手生了。"
林知许想起那天沈渡递过来的草稿纸,"圆心到直线距离公式"。原来他看见了,不仅看见,还记住了。
"所以呢?"他问,语气有点冲。
沈渡没回答,两人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忽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颗糖,橙色包装,和那天一样,放在林知许手心里。
"甜的,"他说,"比烟好。"
林知许僵住了。这句话,和梦里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那里有一包烟,昨晚买的,还没拆封。
"我不抽烟。"他说。
"嗯。"沈渡应了一声,没拆穿他,转身往楼梯上走,"下午有物理测验,记得带笔。"
林知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心里的糖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攥紧,又松开,最终没有扔。
他想起□□说的"考虑好了找我",想起那张142分的试卷,想起沈渡说的"基础不差"。
这些话语像是细小的石子,投进他冰封已久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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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物理测验,林知许交了白卷。不是不会,是不想写——他怕写错了丢人,怕看见分数更丢人,怕那些期待的眼神变成失望。
□□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卷子上画了个圈,让他下课去办公室。
"考虑好了?"□□问。
"……想试试。"林知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我跟不上。"
"从基础开始,"□□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练习册,"这本,每天做十页,不懂的问同学或者来问我。"
林知许接过,封面上印着《高考数学基础2000题》,很厚,翻开来有淡淡的油墨味。
"谢谢老师。"
"别谢我,"□□说,"谢你自己,还想试。"
林知许抱着练习册回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了。他坐下,翻开第一页,题目很简单,集合、函数、不等式,高一的内容。
他做了三道,全对。第四道卡住了,一个公式想不起来。他下意识转头,沈渡正在写英语卷子,笔尖沙沙响。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轻。
沈渡抬头。
"这个公式,"林知许指着题目,"我忘了。"
沈渡放下笔,看了一眼:"均值不等式,a+b≥2√ab,当且仅当a=b时取等。"
"……哦。"
"还有吗?"
林知许摇头,转回去继续写。沈渡也没再说话,各自忙各自的。但林知许发现,沈渡的笔尖声变了,变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他。
他做了十页,错了两道。对照答案改完,已经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走了啊,"周扬收拾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林知许还在看那两道错题。沈渡也没走,在位置上写东西,偶尔翻一页书。
"还不走?"林知许问。
"等人少点,"沈渡说,"食堂人多,挤。"
林知许想起中午的事,没说话。他继续看题,但注意力已经散了,余光里全是沈渡的影子——握笔的姿势,翻书的动作,偶尔推一下眼镜的习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没抬头。
沈渡笔尖停了停:"什么?"
"草稿纸,糖,还有刚才的公式,"林知许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
"因为你问了。"
"什么?"
"你问我公式,"沈渡说,"你问了,我就答。很简单。"
林知许抬起头,正对上沈渡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坦然的温和。
"如果我不问呢?"他问。
"那就不答,"沈渡说,"等你问。"
林知许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很奇怪,像是冰封已久的湖面,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低下头,继续看题,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第十页的最后一个题,他之前觉得难,现在再看,发现只是换了个形式的均值不等式。
他写出答案,对照,对了。
"走吧,"沈渡说,"食堂要关门了。"
"嗯。"
两人收拾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林知许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林知许。"沈渡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
"明天继续问,"沈渡说,"我都在。"
林知许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沈渡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不像。
"……好。"他说。
然后转身下楼,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沈渡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楼梯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
食堂确实快关门了,只剩下一些冷掉的菜。两人随便打了点,坐在角落吃。这次林知许没觉得难以下咽,他饿了,吃得很快。
"慢点,"沈渡说,"对胃不好。"
林知许放慢速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管得挺多。"
"我姐也这么说,"沈渡说,"她说我像个老太太。"
林知许嘴角动了动,没笑,但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想起沈清,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人的眼神很直接,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姐对你很好。"他说。
"嗯,"沈渡说,"她大我两岁,从小带我。我爸妈……很忙。"
他没说忙什么,但林知许明白了。那种"很忙",他太熟悉了——是另一种形式的缺席,比不在场更残忍。
"我父母离婚了,"他说,声音很轻,"没人带我。"
沈渡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饭:"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档案,"沈渡说,"我帮陈老师整理档案,看见了。"
林知许握紧筷子,指节发白。他不喜欢被人知道这些,不喜欢那些怜悯的目光,不喜欢成为"可怜的人"。
"不是可怜,"沈渡说,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想法,"只是知道。"
林知许抬头,沈渡正在喝汤,神色如常。那种坦然让他慢慢放松下来,握紧的手渐渐松开。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转学?"他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沈渡放下汤勺,"不想说,我就不问。"
林知许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开始收拾餐盘,他才移开目光。
"走吧,"沈渡说,"宿舍要熄灯了。"
两人走出食堂,夜风有点凉,带着桂花的香气。林知许忽然想起那颗糖,还在他书包侧袋里,没吃。
"糖,"他说,"为什么是橘子味?"
沈渡脚步顿了顿:"你喜欢?"
"……还行。"
"我姐喜欢,"沈渡说,"她说橘子味让人开心。我不开心的时候,她就给我一颗。"
"你现在不开心?"
"现在还好,"沈渡说,"但备着,以防万一。"
林知许从书包里掏出那颗糖,包装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酸,确实是让人开心的味道。
沈渡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
两人走到三号楼楼下,沈渡往另一个方向走。林知许叫住他:"你住哪?"
"教师公寓,"沈渡说,"我爸妈在学校有套小房子,我走读。"
"哦。"
"明天见,"沈渡说,"记得带练习册,有不懂的问我。"
"……好。"
沈渡走了,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林知许站在原地,嘴里的糖已经化了一半,甜味渗进牙齿,渗进喉咙,渗进某个冰封已久的地方。
他想起沈渡说的"明天继续问,我都在",想起他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
桂花香气很浓,夜风很凉,但他觉得不冷。
上楼,207已经熄灯,周扬在床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林知许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把练习册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嘴里还有甜味,脑海里全是沈渡说的那些话,平常,简单,却像是细小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湖里,漾开越来越多的涟漪。
他想起那张142分的试卷,想起□□说的"想试试",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沈渡眼睛里的光。
或许可以试试。他想。
不是为了谁,只是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