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向南 初相逢》》杨甘枝露

36、一纸功名 风传千里 付忆南视角

　　我被家人强行拽回来的这一年零三个月，没有一天是活人该过的日子。

　　手机里存着永远打不通的号码，对话框里堆着永远没有回复的消息。我托遍了所有能托的人，得到的全是联系不上、他妈妈不让见、他休学了。

　　我早该猜到的。
　　不是江初不理我。
　　是有人，把他死死锁在了地狱里。

　　我拼了命地赶回来，拼了命地复习，拼了命地参加高考，只为一个念头——
　　我要考到他身边，我要把我的小孩，从深渊里拉出来。

　　那天傍晚，我站在他家楼下，抬头的那一瞬间，心脏几乎撞碎肋骨。

　　阳台栏杆上，趴着那个我念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的人。
　　瘦得不成样子，头发软软地垂着，眼神空洞得像没有光的深潭。

　　是江初。
　　真的是他。

　　我几乎站不稳，声音抖得不成调，轻轻喊他的名字：
　　“……江初。”

　　他看见我了。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整个人抖得让我心都烂了。

　　我疯了一样往楼道冲，喉咙里全是腥气，一遍一遍嘶吼：
　　“江初！等我！我上来！”

　　我差一步。
　　就差一步，就能摸到他，抱住他，告诉他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我替你扛所有的痛。

　　可电梯刚往上跳了两层，我听见了阳台上传来的尖叫。
　　是他在哭，在求，在疼。

　　我疯了一样折返，抬头望去——
　　我看见他被一个女人狠狠拽倒在地，手腕磕破了，渗出血。
　　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

　　她居高临下，对着我，用最恶毒、最残忍的话，一字一句，撕碎我所有的理智：

　　“你别再来害他了！”
　　“江初因为你，快疯了！他就是个怪物！”
　　“他不正常！他不要脸！”
　　“你走！永远别再出现！”

　　怪物。
　　不正常。
　　不要脸。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我终于看清了。
　　这一年多，他不是不想见我，是见不到。
　　他不是不理我，是被掐断了所有联系。
　　他不是不爱我，是被最亲的人，用爱之名，打成了怪物。

　　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他手腕上的伤一层叠一层。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骂、被打、被囚禁、被否定、被推入绝境。

　　而我，居然迟到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我看着他趴在地上，伸手够着阳台，够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却被死死按住。
　　我看着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一点点熄灭。
　　我看着他，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我，眼神空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被风清清楚楚送到我耳边：

　　“忆南……你看……我就是个怪物啊。”
　　“你别来找我了。”
　　“我配不上你。”
　　“我脏。”
　　“我不正常。”
　　“我……不要脸。”

　　那一刻，我恨不得当场碎掉。

　　是我没保护好他。
　　是我来晚了。
　　是我让他受了这么多苦。
　　是我让他觉得，自己脏，自己不配，自己是怪物。

　　我疯了一样拍门，砸门，嘶吼，痛哭，喉咙哑得滴血，手指拍得血肉模糊。
　　可门锁死了。
　　我进不去。
　　我救不了他。
　　我连碰一碰他，都做不到。

　　我只能站在楼下，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退离阳台，退离我，退离那束他等了一年多的光。

　　我看着他走回房间，关上了那扇隔绝一切的门。

　　后来，我听见了房间里，那一声轻得像叹息的话：

　　“忆南，我不耽误你了。”
　　“我做个正常人。”
　　“我……再也不疼了。”

　　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拼命拍门，拼命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声嘶力竭：
　　“江初！别！”
　　“江初你开门！我求你！”
　　“我在！我一直在！你别丢下我！”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命啊！”

　　可门内，再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

　　像一座坟墓。

　　我被家人强行拖走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阳台，望着那片再也没有光亮的窗户，心脏被生生撕裂，痛得连呼吸都成了酷刑。

　　我差一步。
　　就差一步。

　　我差一步，就能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我差一步，就能告诉他，全世界都否定你，我也爱你。
　　我差一步，就能把我的光，重新抱进怀里。

　　可我，终究还是来晚了。

　　楼道里的风很冷。
　　我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哭得浑身发抖。

　　江初。
　　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黑暗和痛苦。

　　如果你真的就这样走了。
　　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窗，久久不肯离开。

　　门内，是你走向解脱。
　　门外，是我走向永无止境的赎罪。

　　一步之遥，咫尺黄泉。
　　一眼之隔，终生不见。

　　我终于明白，这世间最痛的，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
　　我就在你楼下，你就在我眼前，我却救不了你。

　　我被家人半拖半拉地带走时，视线始终死死黏在那栋楼的窗口。
　　江初房间的灯，再也没有亮过。

　　那一晚，我坐在车里，浑身冰冷，指尖还在因为砸门而钝痛。
　　脑子里反复循环的，只有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
　　“我……再也不疼了。”

　　我不敢去想门后发生了什么。
　　不敢想他是不是真的松开了手，不敢想他是不是彻底放弃了自己。
　　每多猜一种可能，我的心就多碎一块，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回到临时的住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困兽。
　　手机被我反复解锁，屏幕上全是他从前的照片，笑得安静又温柔。
　　我一遍遍地打那个早已被拉黑的号码，听着冰冷的提示音，红着眼眶哑着嗓子重复：
　　“江初，你回我一句……求你了。”
　　“你别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我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走得太仓促，恨自己没能早点冲破阻拦，恨自己就差那么一步，没能把他抱进怀里。
　　恨自己让他一个人，在地狱里熬了一年零三个月。

　　他那么软，那么乖，那么怕疼。
　　怎么受得了那些打骂，那些“怪物”“不正常”的咒骂，怎么受得了被全世界抛弃。

　　那段日子，我不敢打听他的消息，怕听到最残忍的答案。
　　我只能靠着最后一丝执念撑着，逼着自己去考完高考。
　　我跟自己说：
　　哪怕他真的不在了，我也要考到我们约定好的大学，替他活下去。

　　高考那两天，我坐在考场里，笔尖落下时，想的全是他。
　　想他趴在桌子上做题的样子，想他被我逗笑时轻轻弯起的眼角，想他最后在阳台上，哭得支离破碎的脸。

　　我把所有的愧疚、思念、痛苦，全都写进了试卷里。
　　我考得很拼命，像在赎罪。

　　考完后，我依旧不敢靠近他家的方向。
　　我怕再看见那扇紧闭的窗，怕再也找不到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

　　直到放榜那天。

　　有人把官方发布的全国高考高分榜发到了群里，刷屏一样地惊叹。
　　我原本无心去看，对我而言，全世界都不再有意义。
　　可手指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
　　我目光涣散地扫过，毫无波澜。

　　直到——
　　一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我的眼里。

　　江初。

　　我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以为我看错了。
　　一遍，两遍，三遍……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呼吸彻底停滞。

　　是他。
　　真的是他。
　　江初。

　　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全国高分榜上，位次靠前，分数耀眼。

　　下一秒，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就紧紧挨着他。
　　只差一点点，几乎并肩。

　　我当场就红了眼眶，所有强撑了几十天的冷静、麻木、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压抑不住的哭声，后背抵着墙壁慢慢滑落在地。

　　他还活着。
　　江初还活着。

　　他没有走。
　　他没有放弃自己。
　　他在那样的黑暗里，在那样的绝望里，安安静静地，考出了这么高的分数。

　　他那么苦，那么难，被伤得那么深，被骂成怪物，被关在房间里，被全世界否定。
　　可他还是撑下来了。
　　还是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榜单下有人评论：
　　“这两个人分数太近了，很有可能去同一所大学。”

　　同一所大学。

　　这五个字，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我漆黑一片的世界。
　　我浑身发抖，眼泪疯狂地往下掉，这一次，不是痛苦，不是绝望，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心疼到极致的崩溃。

　　我一遍一遍，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江初……江初……”
　　“你还在，你真的还在。”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护住你。”

　　我终于知道。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在拼命活着。
　　原来在我以为失去他的时候，他也在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原来那张冰冷的高分榜，是他写给我的，最安静、最坚韧、最让我心疼的——
　　我还在。

　　窗外的阳光很亮，蝉鸣声声。
　　我握着手机，看着榜上紧紧相邻的两个名字，心口又酸又烫。

　　江初，你听见了吗？
　　整座城市，整个网络，都在说你的名字。
　　而我，是那个最想听见、最庆幸听见、也终于听见的人。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换我穿过所有阻拦，穿过所有误会，穿过所有风雨。
　　走到你面前，告诉你：
　　你不是怪物，你不脏，你很珍贵。
　　你是我拼了命，也要回到身边的人。

　　风终于把你的名字，吹到了我耳边。
　　而我，会顺着风，奔向你。
　　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