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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6.02.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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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蛛网的手机屏幕,又抬起头,对上那双红着的眼睛。
二十一岁的男孩子,站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浑身酒气,眼眶通红,说着“我追得上”这种话。
我忽然有点想笑。
年轻真好,还能说出这种话。
“你知道七年前我多大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二十一,”我替他说了答案,“跟你现在一样大。”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轻轻拍了拍他箍在我腰上的手臂:“松手。”
他没动。
“沈渡,”我放缓了声音,“松手,我去拿扫帚把玻璃扫一下,扎到脚不好。”
他像是被这句话里的什么字眼触动了,手臂僵了僵,慢慢松开。
我弯腰把地上碎得不成样子的手机捡起来,SIM卡还完好,揣进口袋里,然后去卫生间拿了扫帚和簸箕。
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站着。
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碎玻璃扫干净,倒进垃圾桶,又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
“醒酒了?”
他没回答。
“醒了就回去睡觉,”我说,“二楼右转第二间,别走错了。”
他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红色褪下去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了想。
“让你回去睡觉?”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刚才说的话,你当没听见?”
“听见了。”
“然后呢?”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然后什么?”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床沿上,把我圈在他和床之间。那股酒气又浓了几分,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某种清冽气息。
“然后你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年轻真好,皮肤这么细腻,睫毛这么长,眼睛这么亮。
“你想听什么感觉?”我问。
他不说话。
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推。
“站好,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
他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愣怔。
“沈渡,”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个站在我房间中央、一身狼狈的年轻人,“你今晚喝多了,说了什么明天醒了自己都不记得。我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回去睡吧。”
“我没喝多。”
“喝多的人都这么说。”
他盯着我,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二十一。”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七年。我追不上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决定跟他说实话。
“你追的不是时间,沈渡。”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
他愣住了。
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什么?因为今晚跟你那位吵架了?因为她让你不高兴了?还是因为你忽然发现,这个被你晾在客房里一个月的女人,好像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面目可憎?”
他抿紧嘴唇。
“都不是,”我说,“是因为你喝醉了。等明天酒醒了,你想起今晚说的话,只会后悔。”
“我不会。”
“你会。”我笑了笑,“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也说过很多第二天就后悔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我没有后退。
他就那么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酒气。
“姐姐,”他喊我,声音低低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喝醉了呢?”
我仰着头看他。
“那明天酒醒了,你再来跟我说一遍。”
他怔住。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现在,回去睡觉。”
他没动。
“需要我送你上去?”
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凉薄的笑,是真正的、带点无奈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真没意思。”
“对,没意思,”我点点头,“所以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手机,”他说,“明天赔你一个。”
“不用——”
“赔你。”他打断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红着眼睛说“别不要我”,一会儿是他低着头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一会儿是他站在门口说“赔你”。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十八了,林晚。
你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沈渡。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酒气已经散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穿着件灰色卫衣,像个普通的男大学生。
“早。”他说。
我点点头,往厨房走。
“给你买了早餐。”
“我煮了粥。”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你煮了粥?”他问。
“嗯。”
“那……”他看着桌上那堆明显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东西,“这些……”
我走到厨房,盛了一碗自己煮的白粥,端着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碗里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笼精致的小笼包,表情有点复杂。
“你就吃这个?”
“我胃不太好,早上喝点粥舒服。”
他没说话。
我低头喝粥,余光看见他一直盯着我看。
“有话就说。”
他顿了顿:“昨晚……”
“昨晚你喝多了,”我打断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抬起头。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弯着,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每一句。”
我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那挺好,”我说,“省得我复述一遍。”
“复述什么?”
“昨晚说的话,今天酒醒了,就作废。”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说的话,一句都不作废。”
我没回头。
那天之后,沈渡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家里。
以前是一周见不到几面,现在是每天都能碰见。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我刚从外面回来,他就从楼梯上下来,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回来了”。
白月光还在。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往下看着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沈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电脑,像是在写作业。
她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那种眼神我懂。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往自己房间走。
“姐姐。”她喊我。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面对面,没有沈渡在场。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楚楚可怜,但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姐姐,”她轻声说,“你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谢谢。”
“阿渡他……”她顿了顿,“他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就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的。”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她说,“我了解他。他现在……只是一时新鲜。”
我笑了笑。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你不需要告诉我什么,”我说,“我和你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等那个原因不存在了,我就会走。”
她愣住了。
“所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一个月前那天晚上一样,“别想太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已经换了新的,沈渡买的,最新款,我拒绝过,没用。他直接买了塞到我手里,说“不要就扔了”。
我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
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树。昵称是一个字母:S。
备注只有两个字:沈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消息几乎是秒回。
“睡了吗?”
我回:“睡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
然后又发来一条:“明天有空吗?”
“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
我看着这五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喝酒,是吃饭。”
“我知道。”
“那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睡着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姐姐。”
我看着这两个字,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拿过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不是好像。”
第二条:“是真的很喜欢。”
第三条:“你睡吧,明天我去敲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房门被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