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雪未歇》兰熙雅颖

9、晚庭情沉

　　我踏回清玄殿偏院时，暮色正一点点漫过廊檐
　　石桌旁早已坐了一人
　　沈辞漓垂着眼，指尖落在石桌纹路间，不轻不重地、一遍一遍顺着同一道痕迹摩挲，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仿佛在触摸什么易碎又不肯放手的东西。他没有看我，可我分明感觉，从我进门那一步起，他便已经知道
　　我停在阶下，垂手低声行礼：“师尊”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缓缓抬起一只手，朝我轻轻弯了弯食指
　　没有语气，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声音，却让我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我不肯上前
　　他这才慢慢抬眼
　　目光没有凌厉，没有怒意，只是安静地落在我身上，从发顶缓缓下移，掠过眉骨、脸颊、唇角，再落到指尖，最后缓缓抬回去。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我的轮廓一寸寸刻进眼底，连眨眼都放得极慢
　　不远处，宋温秋抱着书卷路过，目光微一触及廊下情景，脚步无声顿住，随即躬身一礼，悄然后退，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院里再无第三人
　　沈辞漓起身
　　他走得很慢，衣摆几乎不扫过地面，每一步都轻得近乎无声，却一点点缩短着距离，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停在我面前时，他微微俯身，与我平视，视线却避开我的眼睛，落在我微抿的唇角，久久没有挪开。呼吸清浅，却近得清晰可辨
　　我下意识偏过头
　　他没有强迫，只是缓缓抬手。指尖朝着我肩上落去，动作轻得像风，拂去一片不知何时沾在衣料上的碎叶。指尖在布料上微微一顿，停了半息，才慢慢收回。收回时，指腹极轻地蹭了蹭自己的指尖，仿佛要留住一点余温
　　“出去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弟子只是在殿内随意行走”我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他没有追问，忽然侧身，抬手推向我身后半开的窗扇。动作很慢，很轻，木框与转轴摩擦出一声极细的轻响，窗子被一点点合上，将外面的风与暮色一同隔在外头，也将两人圈在一片狭小安静的空间里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我站定，白衣垂落，恰好挡在我与院门之间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从肩头斜斜落过来，只淡淡一瞥，便重新转回去，望向空寂的庭院。袖中手指，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抵着掌心，力道时轻时重，却始终没有停过
　　“清玄殿风凉。”他淡淡开口，“待在院内，不必四处乱走。”
　　我僵在原地，一句话也答不出
　　许久，他才缓缓抬步
　　从我身侧走过时，衣袖轻轻擦过我的手腕，冰凉一瞬，不留痕迹。他没有停，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台阶，白衣渐渐融入暮色
　　我缓缓转过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院中只剩我一人，可方才那沉默的压迫感，依旧萦绕不散
　　我抬手，抚上自己微凉的侧颈。
　　没有捆绑，没有呵斥，没有半句偏执之语。
　　可那些缓慢的注视、克制的触碰、无声的合围，早已在无形之中，将我牢牢困在了这座清玄殿里
　　我站在廊下，直到夜色彻底落下，也终究没能再往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