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雪未歇》兰熙雅颖

6、心裂

　　我盯着石台上那只古朴木盒，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抽干。殿内静得可怕，连窗外飘落的雪花落在屋檐上的轻响都清晰可闻，可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疼，急促又发颤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得我心口发慌。前一刻所有的犹豫、害怕、不舍与依赖还在心底纠缠，我一遍遍想起师父平日里温柔的眉眼，想起他为我披上外衣时的温度，想起他轻声哄我安心修行的话语，可越是回忆，我就越是清醒——那些温暖之下，一定藏着我不敢触碰却必须面对的真相。我告诉自己，不能再逃，不能再自欺欺人，不管盒子里装着什么，是绝望是伤痛，我都必须亲手打开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木盒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凉意便顺着指尖往上爬，蔓延至整条手臂，再沉进心底。木盒没有锁，也没有任何禁制，就那样安静地摆在石台中央，仿佛从一开始就等着我来揭开一切。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将盒盖缓缓掀开。
　　里面没有任何奇珍异宝，没有神兵利器，也没有记载通天功法的卷轴，只有一方旧得发黄的素色锦帕，和一枚纹路古朴的小小玉佩。那玉佩上的花纹我从未见过，可只是看了一眼，心口就猛地一抽，一股莫名又沉重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仿佛有什么深埋在骨血最深处的记忆，在这一刻被猛然唤醒，让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颤抖着手拿起锦帕，视线一点点下移，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每多看一个字，我的脸色就白一分，浑身的血液就冷一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无父无母、天生孤苦的孩子。我来自人间一处隐世安稳的沐氏家族，世代修行善道，不惹纷争，不沾恩怨，族人温和，家园安宁。可百年前那一夜，冲天火光染红了整片天际，凄厉的哭喊撕碎了黑夜，一场残忍的屠杀毫无征兆地降临，满门上下一夜尽灭，血流成河
　　而毁灭我一切的凶手，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个待我如珍如宝、护我百年安稳的人——沈辞漓
　　是他亲自带人踏平我的家族，是他亲手将我安稳的人生烧成灰烬，是他让我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人，沦为天地间最孤苦的人。最后，他再装作救世主，闯入火海，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抱走，带回九天之上，养在清玄殿里
　　那些我从小到大反复做的噩梦，那些夜半惊醒时的恐慌与不安，那些莫名涌上心头的悲伤与空洞，原来都不是凭空而来。那是刻在我灵魂里的记忆，是亲人的哭喊，是家园的毁灭，是我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痛。而制造这一切的，竟是我日夜依赖、倾心信赖的师父
　　而沈辞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一切。
　　他是亲手摧毁我人生的凶手，却又扮演着拯救我的恩人。他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的仇恨，知道我满门的冤屈，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他把我带上九天，护在清玄殿，给我最细致的照顾，给我最温柔的陪伴，给我百年安稳无忧的岁月，让我忘记仇恨，忘记过往，忘记自己是谁。他把最真实、最残酷、最该属于我的真相，死死藏在了这只小小的木盒里，藏在我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
　　我以为的疼爱，是精心编织的隐瞒
　　我以为的守护，是不动声色的欺骗
　　我以为的救赎，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与囚禁
　　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我喘不上气，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滴砸在锦帕上，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我攥紧锦帕，指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百年的信任与依赖，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我曾经以为，师父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光，是我全部的温暖与归宿，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被他亲手染红的鲜血之上；我所有的快乐，都建立在他对我人生最残忍的践踏之中
　　我踉跄着后退，手中的锦帕和玉佩无力地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寒风从门外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薄尘，吹得我衣衫猎猎，冷得我浑身发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飞雪几乎要将整个清玄殿掩埋，可再冷的风雪，也冻不僵我此刻心口的绝望与冰凉
　　我站在空旷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地上散落的锦帕与玉佩，只觉得天地间一片荒芜，连呼吸都带着疼。百年相伴，一朝梦醒，那个天真无知、满心满眼依赖着师父的沫舒，在真相被揭开的这一刻，已经彻底死去
　　就在我几乎站不稳、心神俱裂、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缓缓传来
　　缓慢，沉重，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一步一步，像踩在我碎裂的心上
　　我猛地抬头
　　沈辞漓就站在门口，白衣如雪，眉眼依旧清绝出尘，可那双一向温和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又转化为平静与陌生他看着我，看着地上的锦帕与玉佩，看着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我
　　他没有辩解，没有安慰，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将我护在身后
　　沉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我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斩断
　　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满门亡魂，再也没有半分师徒情分
　　清玄殿的雪还在落，可我心中那座由他亲手筑起的温暖宫殿，已经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