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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民国番外 ...

  •   民国十五年,烽烟卷过北方大地,金陵城却依旧笼在一片温软的烟雨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细帘,将楚家少帅府的庭院,隔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楚烨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浅淡的光泽,信纸铺了满桌,却没有一个字落得下去。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三日,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缠缠绵绵,又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是楚家独子,父亲是手握兵权的军阀,在这乱世里,楚家的名号足以让金陵城的人敬畏三分。楚烨自小锦衣玉食,性子骄纵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一个人,藏着十几年掏心掏肺的在意——夏之缚。
      在楚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夏之缚从来都只是他最好的朋友,最亲的竹马,是他护在身后、宠了十几年的人。他从未对这份情谊有过半分旁的揣测,只觉得人生在世,能有这样一个知根知底、心意相通的兄弟,便是最大的幸事。
      夏之缚走得太过突然。
      半个月前的清晨,夏之缚只留了一封简短的信,说要外出游历,做一名四处奔走的记者,看遍山河风光,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金陵。楚烨收到信时,气得砸了满桌的茶杯,他以为夏之缚只是闹脾气,或是想去外面见识几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凭借楚家的情报网,他不过查了三日,便查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夏之缚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游历记者,他扛着相机,一头扎进了炮火连天的前线,是拿命换真相的战地记者。
      这件事,夏之缚瞒得滴水不漏。夏家父母只当儿子在外平安游历,每日盼着他的书信,对前线的硝烟与凶险一无所知。楚烨看着手中的情报,指节捏得发白,他既气夏之缚的胆大妄为,又怕他在枪林弹雨里有半分闪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清瘦温和的身影。
      自那以后,书信成了两人跨越战火唯一的牵连。
      夏之缚的信总是寄得很慢,每一封都跨越了千里硝烟,抵达楚烨手中时,信封边缘都带着风尘仆仆的褶皱。可信里的文字,却永远轻快明亮,字里行间全是楚烨从未听过的新鲜事。
      他写北方旷野上成群掠过的飞鸟,翅膀掠过枯黄的草地,带着自由的风;写乡间集市里热气腾腾的杂粮饼,老妇人笑着递来的一碗热汤,暖了微凉的指尖;写偶遇的民间戏班,在破庙前唱着婉转的昆曲,唱腔绕着炊烟飘向远方;写傍晚天边翻涌的云霞,像被揉碎的锦缎,铺满天际,美得惊心动魄。
      他绝口不提战壕里的泥泞,不提炮弹炸开的轰鸣,不提断壁残垣下的鲜血与哭泣,不提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他把所有的凶险与苦难,都藏在文字背后,只把一路所见的温柔与美好,细细讲给楚烨听。
      更让楚烨心头发软的是,每一封信里,都会夹着一片压得平整干燥的花。有时是战壕缝隙里倔强钻出来的小蓝花,花瓣单薄,却透着顽强的生机;有时是荒地上肆意绽放的野菊,带着山野间的清冽;有时是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梧桐叶,脉络清晰,被仔细压得平平整整。
      这些小小的干花,被夏之缚小心翼翼地夹在信纸之间,跨越千里战火,安然抵达楚烨手中。楚烨每次拆信,指尖先触到那片干枯却柔软的花瓣,心头的怒气便会消去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
      他太清楚了,这些所谓的新鲜事,这些随手摘下的干花,全是夏之缚裹着糖衣的谎言。那片小蓝花,定是他在炮火间隙,弯腰从泥泞里摘下;那片绚烂云霞,定是他趴在冰冷的掩体后,趁着片刻安宁抬头望见;那些平安喜乐的文字,全是他为了瞒住父母、稳住自己,刻意编织的温柔假象。楚烨的每一封回信,都写得执拗又生硬,字里行间全是催促与命令,没有半分温柔。
      “速归,不许在外逗留,金陵不比外面安稳百倍?”
      “战地凶险,炮弹不长眼,立刻收拾东西回来。”
      “夏之缚,你要是敢在外面出事,我饶不了你,就算翻遍整个北方,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字字句句,都是少帅的骄纵与强硬,可只有楚烨自己知道,这生硬的文字背后,藏着的是他从未对人展露过的慌乱与恐惧。他怕再也收不到夏之缚的信,怕那个温和清瘦的人,永远留在战火纷飞的北方,再也回不到他身边。
      他从未有过半分旁的心思,只当夏之缚是这辈子最要紧的兄弟,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转动。
      楚父的一纸婚约,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楚烨平静的生活,也砸断了两人之间仅有的书信牵连。
      那日楚府前厅,楚父坐在主位上,神色威严地开口,将夏家二小姐夏卿与楚烨的名字,紧紧绑在了一起。楚烨当场就愣在了原地,他从未想过娶妻,更从未想过,自己的婚约对象,会是夏之缚的亲堂妹。
      他试图反抗,试图跟父亲讲明自己不愿成婚的心意,可在军阀世家,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这是楚家与夏家的联姻,是稳固权势的筹码,由不得他说不。
      婚约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金陵城的人都在议论楚夏两家的喜事,唯有楚烨,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满桌夏之缚寄来的书信与干花,心头闷得发慌。他不敢想象,夏之缚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模样。
      他更没有想到,不过半月,满身风尘的夏之缚,竟真的跨越千里战火,回到了金陵。那日金陵下着小雨,湿冷的雨丝裹着风,吹得庭院里的海棠花落了一地。楚烨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瞬间僵在了原地。
      不过数月未见,夏之缚瘦了许多,一身灰布长衫沾着旅途的疲惫与风尘,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和,多了战地磨砺出的清冷与沉寂。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一路奔波,未曾有过半分歇息。
      夏之缚走到楚烨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问候,只是沉默地伸出手,递来一把素面折扇。
      扇骨是温润的老竹,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是楚烨儿时的旧物。
      旧事像潮水般,瞬间涌满了楚烨的脑海。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场游会,春日海棠开得泼天漫地,人群熙攘,楚烨还是个懵懂孩童,远远望见人群里那个眉眼清绝、肤白胜雪的身影,误以为是夏家的大小姐,当场就攥着小拳头,扬言要把这个漂亮姐姐娶回家。
      引得周围长辈哄堂大笑,有人笑着告诉他,夏家没有大小姐,只有一个独子,名叫夏之缚。楚烨愣在原地,才知道那个让他一眼心动的漂亮姐姐,竟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
      知晓真相后,楚烨没有半分尴尬与退缩,只觉得好笑又亲切,依旧把夏之缚当成最要好的玩伴。他执着地把这把素面折扇送了出去,只当是兄弟间的礼物,从未对那一眼、那把扇,有过任何多余的念想。
      这么多年,这把扇子一直被夏之缚带在身边,如今,却被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
      夏之缚指尖轻轻抵着扇面,声音清淡得像此刻的冷雨,没有半分情绪:“那这把扇子,我想楚兄也该物归原主了。”
      楚烨的心口,骤然被一股浓烈的闷意填满,无名的怒火与酸涩翻涌而上,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他分不清自己是恼这连绵不绝的雨天,还是恼最好的朋友突然变得这般疏离冷淡,仿佛两人十几年的竹马情谊,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夏之缚沉默地望了他几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藏着楚烨读不懂的情绪。随即,夏之缚转过身,没有半分留恋,朝着雨幕深处走去。
      楚烨的指尖下意识抬起,想抓住他的衣袖,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想问问他为何归来却这般冷淡。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偏偏就差了一寸,最终只捞到一片微凉的空气,什么都没有抓住。
      雨幕很快吞没了夏之缚的背影,楚烨依旧站在廊下,一动不动。胸腔里的闷意越来越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压得他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
      第二日,楚府前厅暖意融融,楚家与夏家的父母围坐在一起,笑语盈盈地商议着婚事的细节,从婚期到聘礼,从嫁衣到宴席,事事周全,处处透着喜庆。
      可楚烨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整个前厅,始终没有看到夏之缚的身影。
      他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像坠入了冰冷的湖水,凉得透彻。
      没有人在意他的情绪,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婚事就在一片欢声笑语里,被彻底敲定。婚期定在一月之后,金陵城即将迎来一场万众瞩目的喜事,只有楚烨知道,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婚期前一日,夏之缚即将动身前往江南,离开这个让他满心疮痍的金陵。
      楚烨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出了楚府,一路跑到夏之缚的住处。他站在窗边,看着屋内那个收拾行李的清瘦身影,喉头滚动了许久,才问出一句言不由衷、连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话:“你不打算陪你妹妹出嫁吗?”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夏卿的婚事,不在乎这场荒唐的联姻。他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你为何归来又匆匆离去,是我们十几年的兄弟情,到底哪里出了错。
      夏之缚没有回头,依旧沉默地整理着手中的衣物,没有半句回应。
      楚烨站在原地,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金陵的雨,说庭院的花,说两人儿时的趣事,语无伦次,只是想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夏之缚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手撑在窗边,微微侧过头,朝着楚烨轻轻勾了勾手指,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楚烨,过来。”
      楚烨像被勾走了魂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了夏之缚面前。
      下一秒,夏之缚伸出手,温热的掌心稳稳扣住了楚烨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将他拉近自己。一个带着硝烟清苦、又滚烫决绝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楚烨的唇上。
      缠绵,炙热,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撞得楚烨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下意识地倒向夏之缚的怀抱。
      理智骤然回笼——他在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吻了,而这个人,还是他即将迎娶的未婚妻的哥哥。
      震惊、混乱、无措、羞耻,无数种情绪瞬间席卷了楚烨,让他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触碰,无法接受自己与最好的兄弟,做出这般逾越的举动。
      楚烨猛地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刺鼻又浓烈,刺痛了两人的感官。
      可夏之缚却没有半分恼怒,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他任由楚烨咬着自己的唇,眼底反而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荡,也带着藏了十几年的温柔与决绝,他轻声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微微发哑,却清晰地传入楚烨耳中:“这就是为什么。”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楚烨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瞬间醍醐灌顶,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疏离与冷淡,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那些跨越战火的书信,那些夹在信纸里的干花,那些不远千里的匆匆归来,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刻意保持的疏离……全都是因为这个。
      原来夏之缚对他,从来都不是兄弟情。
      原来从儿时游会的那一眼开始,从那把折扇送出开始,夏之缚的心意,就早已逾越了朋友的界限,藏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最终在这场荒唐的婚约面前,彻底爆发。
      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像着了火一般,楚烨的心跳快得几乎炸开,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不敢再看夏之缚的眼睛,慌不择路地用力推开眼前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像一只受惊的兽,只想逃离这个让他手足无措的地方。
      他一路狂奔,冲回楚府,把自己死死裹在被窝里,紧闭双眼,可唇上的触感,夏之缚眼底的笑意,还有那抹淡淡的血腥味,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反复盘旋。
      没过多久,楚母轻轻推开了房门,坐在床边,看着缩在被窝里的儿子,轻声劝说:“你和夏家那小子素来要好,他今日就要动身去江南了,你不去送送他吗?”
      “不去!”楚烨闷在被窝里,声音含糊又倔强,语气里是连自己都不懂的慌乱与逃避。
      都说知子莫如母,楚母最清楚楚烨是个犟脾气,一旦打定了主意,谁也劝不动、改不了,见他这般模样,也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不好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父母离去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烨在被窝里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夏之缚的身影,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还有那句“这就是为什么”,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搅得他心神不宁。
      终究,他还是起了身。
      他自我安慰般想着,就偷偷看一眼,不被发现就好,看一眼就走,就当是给十几年的兄弟情,一个最后的交代。
      楚烨悄悄溜出楚府,寻到夏之缚离开时必经之路的一家小茶馆,选了一个靠窗的隐蔽位置坐下,静静等待着。
      没过多久,楚家与夏家的父母一同走来,几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脸上皆是笑意,看上去十分融洽开心。楚烨隔得远,听不清半句交谈的内容,只望着那片热闹喜庆的景象,心里越发空落,像被掏空了一块。
      很快,夏卿挽着夏之缚的手臂,从巷口走来。少女穿着鲜亮的衣裙,笑容明媚灿烂,满心欢喜地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婚事,紧紧挽着自己的兄长。
      可楚烨看得清清楚楚,夏之缚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的眉眼间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与哀伤,就算身边的妹妹笑得开心,就算周围的长辈笑语盈盈,他也始终没有扬起嘴角。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比楚烨更懂夏之缚。
      他懂他的温柔,懂他的隐忍,懂他的欢喜,更懂他藏在眼底深处,从未言说的难过。
      车马缓缓驶来,停在路口,车夫恭敬地打开车门。
      楚烨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静静望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隔着淅淅沥沥的雨丝,无声地摆了摆手。
      就在这一刻,夏之缚忽然抬眼,目光穿透雨幕,精准地落在了楚烨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对。
      夏之缚对着他,轻轻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即浅浅一笑,眼底的沉郁散去片刻,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转身弯腰,登车离去。
      楚烨僵在座位上,心头乱得厉害,那一眼太重,那抹笑意太复杂,他只觉得心头一颤,却没能立刻明白,夏之缚无声的口型,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厢摇晃,车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夏之缚脸上所有的笑意,尽数褪去。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的雨丝模糊了金陵城的轮廓,也模糊了那个他不敢再回头望的茶馆。指尖还残留着楚烨发丝的柔软触感,唇上的齿痕隐隐作痛,淡淡的甜腥气依旧在舌尖盘旋,挥之不去。
      他赌上了自己全部的心意,赌上了两人十几年的情谊,只换来楚烨狠狠一咬,和一场仓皇而逃。
      可他不后悔。
      至少,楚烨知道了他藏了十几年的心意,知道了他从儿时起,就深埋心底的喜欢。
      此去江南,山高水远,乱世浮沉,战火纷飞,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回金陵的一日,更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楚烨的机会。
      他只愿,他的小少爷,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在这乱世里,安稳一生。
      雨丝缠绵,淅淅沥沥,楚烨在茶馆坐了许久,直到车马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楚府。
      第二日饭桌上,楚父楚母笑着提起昨日送别夏之缚的场景,言语间满是欢喜,楚烨这才知晓,原来昨日两家父母聚在一处,聊的依旧是他与夏卿的婚事,不过是为了再敲定几分细节,让这场联姻更加周全。
      心口的闷意,再也无法压制。
      楚烨放下碗筷,转身回到房间,悄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沓夏之缚寄来的书信,还有那把被归还的素面折扇。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潦草却坚定的字:爸妈,我要去找夏兄一趟。
      他把纸条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拎起行李,悄悄离开了楚府。
      他不在乎这场婚约,不在乎楚家的权势,不在乎父亲的震怒,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他只知道,夏之缚去了江南,他要找到他,要问清楚所有的事,要直面自己心底,那份刚刚苏醒的、从未预料过的心意。
      彼时,夏之缚乘坐的车马行至半路,前方道路被战火损毁,无法通行,只能改走水路。
      楚烨得知消息后,没有半分犹豫。水路便水路,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千山万水,他也要追上那个离开的人。
      他买了最近的一班船票,踏上了前往江南的水路。
      船行江上,夜雨连绵,冰冷的雨丝敲打着船篷,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声声入耳,像极了金陵城的雨。楚烨倚在船边,望着江面朦胧的烟雨,怔怔地发呆。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夏之缚的模样——儿时游会里,那个被他误认成姐姐的清绝身影;书信里,夹在信纸间、带着战火气息的干花;廊下递扇时,清冷疏离的眉眼;窗边吻他时,滚烫决绝的气息;临别时,隔着雨雾望向自己的那一眼,还有他含笑的眉眼。
      所有的画面,像电影一般,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身旁摇着船桨的船夫,看楚烨一路都在怔怔发呆,嘴角还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忍不住笑着打趣:“小兄弟,你干嘛呢?从刚刚就开始笑,心上人在江南啊?”
      船夫的声音粗犷又爽朗,传入楚烨耳中,那一句“心上人”,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楚烨瞬间头昏心悸,心跳快得几乎失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也就在这一瞬,那日在茶馆窗边,被他搁置许久的记忆,骤然清晰。
      他终于看懂了。
      那日在茶馆窗外,夏之缚隔着漫天雨雾,对着他无声说的那句话是——
      楚烨,早点回去。
      原来,在他仓皇逃避、不知所措的时候,夏之缚依旧在担心他,依旧在温柔地叮嘱他。
      原来这么多年,他护着、念着、等着、宠着的朋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住进了他心底最深处,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从前,他只当两人是情同手足的兄弟,把所有的在意与担忧,都归为竹马情谊。直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直到船夫一句无心的“心上人”,直到此刻恍然大悟的那一秒,他才真正明白。
      他对夏之缚,早已不止是朋友。
      儿时那一眼的惊艳,少年时朝夕相伴的依赖,战火里书信牵挂的惦念,被吻时的慌乱无措,得知他离去时的不顾一切,全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他喜欢夏之缚。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夜雨下了一整晚,江面烟雨朦胧,船离江南尚远,水路漫漫,不知还要行上几日几夜。
      可楚烨望着眼前的烟雨江南,却觉得江南已经到了。
      因为他要奔赴的从不是江南这片土地,而是有夏之缚在的地方,是他藏在乱世里的心上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归途。
      船桨划破江面的烟雨,朝着远方驶去。
      楚烨握紧了怀中的素面折扇,眼底不再有迷茫与慌乱,只剩下坚定与温柔。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这一次,他要跨越千山万水,走到夏之缚身边,告诉他。
      我来了。
      我来找你了。
      楚烨来找夏之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民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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