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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裂 Dichotomy 你有病不, ...


  •   晚饭之后,她风风火火地走到他的公寓门口,板着脸,打开那扇门之后,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客厅里没有音乐,灯也没有打开,她换好鞋子,和维斯帕四目相对,它挠两下她的鞋子,轻轻地叫了两声,平时它总不搭理人,这下居然用一种渴求的眼神看着她。

      它慢慢走到一边,扒拉两下它的饭盆,这下她明白了。

      她记得维斯帕是一只法国蓝猫,叹了口气跟它说:“好吧我知道了法国佬,我马上给你饭吃。”

      三小时前,星期六下午五点,莉兹·薇尔坐在家中的梳妆台前,捏着刷子,给脸颊上腮红。

      她洗好头发,吹干它,穿上新买的小白裙和浅紫色披肩,戴上太阳项链,用卷发棒卷好头发,又用一点发腊让它显得精致优雅有光泽,此时她正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哼着小曲化着妆。

      这时一边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她点开看了一眼。

      F. T.:非常抱歉,亲爱的,今天晚上我恐怕不能和你见面了,是由于一些工作上的琐事,或许在下一周我们可以填补这个缺憾……

      “这算什么?嗯?”

      她哼的小曲停下了,垮下脸,放下刷子,沉默了一会儿,皱巴着脸开始打字。

      她打了“Okay”但又删掉,打了“Damn”,最终还是厌烦地删去了,什么也没有回复。

      她站起来,把手机推到一边。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你他妈的在搞什么玩意儿?”

      好的,好的,那么现在,眼影不用画了,睫毛不用夹了,眼线不用描了,唇妆也不用涂了,门也不用出了。她把那一大堆化妆品一个一个放回了原处,坐在桌前托起下巴。

      她咚一声关上门,走到客厅用租来的录像带放了部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电影试图让自己平和下来,但是失败了,平时她能在那些漂亮的长镜头下困到点头,这一回却完全没有,她感到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太阳穴突突地跳。

      等到吃完晚饭,烦闷的情绪依然阴魂不散。

      他到底在做什么?又受到什么所谓“艺术使命”的召唤开着车出门爬上山拍照啦?还是找到了某位“情投意合”的模特儿?或是在街上遇到了某位美丽到让他无法移开眼的女郎?还是性取向大觉醒发现自己其实是 gay?

      在越来越离谱的猜想中,她拿起钥匙,对,是菲利克斯给她的那把钥匙。

      不过她折回来———至少先涂点口红。

      得到猫粮以后的维斯帕马上开始狼吞虎咽,不再搭理任何人,看起来饿得马上就要死掉似的,这对一只平时悠闲得有些恼人的猫来说前所未有。她思考着它的主人到底是做什么才会忘记喂猫,总不可能是故意的,他应该不至于如此狠心地对待自己的猫,何况它不可能一声不响。

      卧室的门关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在家或是根本不在家的时候也要关着门,总之她按下把手,推开了门。

      照样是一屋暗灯,甚至更甚,因为他拉上了帘子,唯一的光源是床头的夜灯。他缩在被子里,抱着小熊抱枕,抱得很紧,像是不抱紧它就会失去似的。现在是晚上九点钟左右,她不记得他有这么早睡觉的习惯。

      就这样吗?如此普通,如此无聊。她以为她可以抓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发现狗血什么小故事,但是没有,没有。

      本来她怒气冲冲地来质问他,但是现在她已经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感觉有些疲惫。踏进房门时她已经猜到了什么,现在她凑近他,想要确认这一点。

      他似乎没有睡得很安稳,皱着眉头,脸颊和耳朵都有点红,发丝有些湿的样子,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颤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她坐在他的床边,俯下身,侧过耳朵,想要听清楚。

      “奥利维亚……”这是他姐姐的名字。

      “不要告诉妈妈………”她睁大眼睛。

      他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喊他的姐姐,请求她向母亲隐瞒什么,她猜不到他的梦,但至少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她想起在海边,他第一回和她提起他的家庭,他的妈妈最爱他,他的爸爸寡言却也温和,他的姐姐对他很好,他的哥哥略有些古板……

      她伸出手,想要贴上他的额头。

      他忽地睁开了眼睛,猛地吸一口气,马上坐起来,拿抱枕遮住脸,“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了今晚不见面的吗?”

      她扯两下嘴角,有些好笑地说:“你毁了我的周末,我直接上门来找你质问,合情合理。”

      他放下抱枕,叹一口气,疲惫地笑了一下,“好吧,下次不要突然站在我面前,我怎么好分辨站在我床头的是女友还是女鬼。”

      “扯什么皮,你不是一下子认出来了?”她一挑眉,“假如你早点告诉我你不来的真实原因,我不至于这么冒昧地来找你。”

      他不笑了,“很抱歉。你现在要走吗?我没法陪你做任何事。”

      她皱了一下眉,没说话,站起来,走出门,但是放下了包。

      一会儿她端着他的马克杯来了,“我建议你不要用干哑得冒烟的嗓子对我说话,对我的耳朵不太好。而且今晚我不想再挤一次地铁。”

      事实是,她晓得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变得很麻烦,但是足够真实,因为没有力气去遮掩,假如你要了解一个人,趁他生病或醉酒的时候去打探再合适不过,一个势均力敌的“玩家”跌落到平凡里实在太新奇。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谈及他的过去?会不会向她求助?就算是为了好奇,她也想留下来瞧瞧看。

      他接过那杯水,眼睛虽然睁不太开却也显得惊讶,颤动着的手指捏着杯子把手,好努力才没把水洒到被子上。

      “你有没有可以用的药?”她问。

      “有。”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 Panadol(扑热息痛)。

      药板上的药片少了一粒,看起来他吃过药了,不用她照顾,她其实没什么理由留下。

      “有没有量过体温?”

      “早上量过,现在不用再量了。”

      “你有没有吃饭?”她猜没有。

      “没必要,我会把它们吐掉。”

      “燕麦粥呢?这个会不会好一点?”

      “没试过。”

      “那我去给你煮。”她从床上站起来,刚要走,又被拉住了。

      “你没必要这样,我自己心里有数,就算什么也不吃,睡一觉就过去了。”他扯着她的袖子,咬住后槽牙,却没有抬头看她。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拉住他的手,把它从袖子上扯下去。

      他猛地扬起脸,皱眉,瞪着她,抬高声音:“你走开,不要留在这里!我不要你的燕麦粥……”

      她站在原处,睁大眼睛,不知道说什么。

      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这些话会脱口而出,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抱歉……”他的嘴唇哆哆嗦嗦,“真的很抱歉……我不该说这些……对不起……你要走吗?”

      她看看他,看他像一个犯错的小孩,等待大人的审判,他大概在害怕什么东西,而且怕得要死,大概他也不想用这个语气说话,也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他,和她一起玩游戏的情人当然不该这样,但是他说了,无法反悔。

      她眉头皱着,想要骂他,想要反驳,她意识到他是要竭力把她推开才这么激动,以至于都不像他。她反对,她不想走,凭什么顺他的意?她生气又心急,他当然不能再陪她玩,但是怎么就这么急着赶她走?她不走,她就不走,看看他要怎么样?他在等她骂他,等她揍他然后走开,但是她不,她偏偏扯掉他的抱枕,伸手抱住他,紧到像要绞死他的样子。

      心脏的跳动声交织在一起咚咚作响,小熊抱枕滚落到一边,他滚烫的皮肤贴着她的,呼吸混乱,脊背僵直,头脑发昏。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她的意图,只能毫无办法地卸了力,额头抵在她的胸口,迟疑地去回抱她,顺从她,向她投降。然后他们摔倒,摔到了柔软的床垫上,像是融化在一团棉花里。

      多简单,多温暖,多柔情,简直不像他们。

      分开的时候,可能是由于灼烧的体温,也可能是由于过载的情绪,他的眼睛红着,睫毛湿乎乎的,脸颊上挂一滴眼泪,被她用拇指拭去。

      他往后退,别过脸去,手里紧攥着被子,颤抖着问她:“你在做什么?”泪光让他的世界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她自己也觉得恐怕是她脑袋发昏才这么做,她只是凑近,掰过他的下巴,逼迫他看着她,他竭力去平复呼吸,但以失败告终,眼睫颤动着,一眨眼,又落下一滴眼泪。

      “你在怕什么?”她很好奇。

      他没告诉她,她先想明白了,他在害怕被看见脆弱和不堪,害怕别人不接受这样的他,当然啦,这不难理解,这是人之常情。

      他最终还是喝掉了那碗燕麦粥,既没有呕吐,也没有感到恶心。

      晚一点的时候他们躺着床上,她在他身后支着脑袋和他说话:“为什么你老是抱着这只小熊抱枕?”

      “我十二岁的时候姐姐送的,抱枕就是用来抱的,不用等着落灰吗?久而久之习惯了,就很难戒掉,只是这样罢了。”

      “那客厅墙上那张永远不变的……”

      “那是我妈,五岁时我给她拍的第一张照片。”他猜到了她要问什么,直接抢答。

      “你很爱她?”

      “嗯。”

      “那……”她又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你不要再问了,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放过我吧,我要睡了……”

      她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困倦到了不愿说话的地步,还是不愿意说,但至少出于礼貌,她该闭嘴了。

      他的呼吸倒是均匀绵长,但凑近瞧瞧,她发现暗光里他还是皱着眉。她随他去了,不再管他,躺回原来的位置。过了一阵子她想起什么,贴近他的脊背,伸出一只手去揽住他。

      她没有想到,他往后挪了一点,和她贴得更近,手掌轻轻搭上来,手指蜷缩着,勾住了她的指尖,有些过热的温度从中传递。或许发烧的他只会觉得安心而舒适,但她感到自己要失眠了。现在她可以确定,他大概是真的要睡了,醒着的他才不会去依赖别人。

      一半热,一半冷,一半清醒,一半睡着,他们就这样分裂着相依,没有空隙。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АндрейТарковский):苏联诗电影导演,作品以深邃哲理与诗意长镜头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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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三章先发 后面的章节日更(每天下午18:00) 一共27章 可能会有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