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眩晕的太阳 The Dizzy S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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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认识的夜晚他们就谈论过星座。
“我的生日是6月21日。”她说。
“巨蟹?”
“不，双子。”
“哦，这样吗？我呢是天蝎座，10月26日出生的，那一年那天刚好结束夏令时。”他微笑着打趣。
“哇，那是个很有意思的日子呀。”她笑着和他干杯。
“嗯，你的也是，6月21日是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呢。”
周五的早晨，她一如往常地走到工位上，看见桌上摆着几张贺卡，以及一些简单的小礼物。
“早上好啊莉兹！”旁边工位的萨拉和她打招呼，温和地笑着，“今年你的生日在周日，所以大家就提前给你送礼物啦！”
“谢谢！”她笑着回应这个看上去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然后转回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打开电脑，展开工作。
“你要如何度过今年的生日?”她发着呆，在心里问自己。
往年的生日是什么样的?
第一年她和公司的几个年轻女孩一起去聚餐，但那时大家叽叽喳喳聊着天，全是她不感兴趣的话题，尽管显得热闹，其实她一直说着自己也没明白的话，只觉得拥挤。
第三年她和丝特拉回了多佛，试图联系曾经的朋友，在家里办一个小派对。可很多人已经联系不上了，更多的人以各种理由推托，稀稀落落来了几个老朋友，但大家也早已踏上不同的人生旅程，本该温暖的谈话变得有些疏离，熟悉的人变得陌生，这让她几乎要流泪。
第五年丝特拉在外面出差没空参与她的生日，她只好邀请当时的男友一起去酒吧喝酒，但他酒量太差劲了，她也拖不动一个成年男人，一怒之下把他丢在了路边的长椅上，直接把他甩了。
回想到这些，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这简直可怜得有些好笑。
“我想和丝特拉度过下午。”她想，手上敲着键盘，“然后我会把夜晚给菲利克斯。”
她隐约听见什么动静，男人和女人交谈的声音，她抬起头，转而去听。
“听说编辑部的斯通先生离职了?”女人说。
“嗯，今年公司的业绩不好，恐怕要走不少人。”男人的声音低低的。
“喔，恐怕……”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像是捂着嘴。
“说什么呢?”是总管格林伍德女士的声音。
“啊！没事！”谈话被打断了。
莉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台电脑上，但是渐渐地又散开。
“要裁员吗?”她在心里问自己。“那意味着什么?”
失去谋生的工具，失去收入来源，失去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权利……
真可怕。
她甩甩头，“别去想它。”她告诫自己。
想想更近的，比如一年日照时间最长的一天——她的生日。
两天的时间过得不会很慢，工作日浑浑噩噩地过去，生日那一天的下午像是睡一觉就到了。
晚上六点会是一个分界线，那时候她会和丝特拉告别，从甜品店的旋转楼梯跑下去，跳进那辆红色跑车里。
“六点必须走？听上去你像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家的灰姑娘。”丝特拉面无表情地说，舔了一下嘴角的冰淇淋。
“拜拜！”当然莉兹还是继续她的计划，握着一个小甜筒就跑了，她穿着一件裙摆有些夸张的蓝色丝绒裙，像一朵蓝玫瑰一样跑走了。丝特拉往楼下看了一眼，那辆红色跑车很快没影了。
“行。”她说，一个人安静地吃掉剩下的小蛋糕。
暗色调的餐厅，水晶吊灯下，红桌布，精致菜肴，白瓷盘，餐桌的两端，女人晃着红酒杯，男人递上一个雪尼尔提花面料的深棕色礼盒。
她接过礼盒，打开，先是一张贺卡，一面白一面黑，黑的那一面是不同形态的太阳照片，按照日出到日落顺序排列，只有正午的太阳是金黄色，其余都是灰白色的。她挑起眉，翻个面，上面是白纸黑字的“生日快乐”署名“F. T.”，浮雕是形似星芒的太阳，另印有几排小字：“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问之残忍；所发的电光，是火焰的电光，是耶和华的烈焰。*”
她笑了：“你信上帝吗?”
“不完全信。”他摇摇头。
接下来她从盒中取出一条古法金的项链，并不十分闪耀，而是更加温润、低调，它由十个太阳组成，但只有中心的那一颗嵌着一颗金绿宝石。
“怎么样？”他笑着。
“嗯，非常好。”她点点头。
“那么，你可以现在戴上它吗？”他一只手托住侧脸，微笑着看她。
“当然。”她小心地将那条项链戴在了脖子上，贴着她的皮肤，垂在胸口，略有些凉。
“果然我没有看错，它非常适合你。”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亲爱的，你看起来像是夏至日诞生的太阳女神……”他拉住她的手，低头轻吻了一下。
“没有那种神仙吧?”她捂住嘴笑了，垂眼看着他金色的脑袋。
她抬起头，视线上移，用余光瞥见不远处也坐着一对男女，那个男人似乎有些眼熟。她正思索他究竟是谁时，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回过头，吓了一跳似的，又皱着脸朝她比了个友好手势。她眉一皱比了回去，忽然想起那是她的某个前任。
“怎么了？”菲利克斯问她。
“哦，前任。”她摇一下头，摊摊手，“大概是两年前，他某天晚上来找我时发现我和一男一女泡在同一个浴缸里，被吓跑了。”
“哦，原来如此！”他被逗笑了，捂住嘴，“《戏梦巴黎》*吗?”
“不算，性别不对吧？”她也笑个不停。
笑完之后他安静下来，“你会这么对我吗?”
“不会。”她挑挑眉，“你比他有趣得多，我用不着那么找乐子。”
走出餐厅时她问：“然后呢？太阳甚至都没有下山，现在我们就要回家吗？”
她没说错，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但天空照样亮堂，太阳仍未收敛它的热力，真正的夜晚尚未到来。
“当然不。”他说，“我知道一个很美的地方。”
“拭目以待。”她笑着。
北纬51.5度的伦敦，夏天的白昼长得惊人，太阳像是不灭的火焰，绵绵的阴雨消失了，留下难得的晴天，人们由此得以在晴朗的黄昏下漫步在街头、河边、或是花园里。
伦敦的市中心有一座废弃的教堂，经过九百多年的历史，战争和大火的摧残，灰白的墙壁早已破败不堪，绿色的藤蔓疯狂向上攀缘，又和阳光缠绕在一起，拼凑成废墟之上的新生。金融城的玻璃大厦之间，它那么壮丽、奇特、引人感慨。
“以往这里很早就会关门的，不过今天市政府临时延长了开放时间，真是好巧。”他笑着拉着她的手。
“你真是会挑地方，这里我以前还真是没来过。”她转过头看他，“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不拍拍照的话会有些可惜。”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记得你的哥哥在这附近上班？”
“没错。”他回应，“不过他是个无聊的人，就算离这里这么近，其实也并不常来，以前我邀请他，他说对这儿一点兴趣也没有。”
“哇，那他的确够没品味。”她笑笑。
日落终于要来了。倾斜的阳光透过窗棱洒下来，光与影在这座废墟里一度一度偏移，太阳一点一点西沉，月亮一刻一刻升起。
她走着走着，听见菲利克斯在她身侧说：“能不能停一停？亲爱的，我发现这里的光特别漂亮。”
“当然。”她点点头。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离她越来越远，却紧紧盯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能不能往那边侧一点？不用看着我，看……那边的罗马柱。”他举起相机，又用手比划比划。
“好呀。”她笑了一下，全部照做。
于是他按下快门。
精巧的构图、完美的光影、蓝丝绒、闪着金光的发丝和项链、金红、金绿、灰白、深绿交融在一起，他得到了想要的。
往侧边移动几步，他想要将更多图景收藏。
“咚”一声，他的后脑撞上了罗马柱。
莉兹捂住嘴，开始大笑。
他僵在原地，随后也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亲爱的，”忽然她走过来，伸出手。“我们来跳舞吧。”
一座足够美丽的花园、一个足够温暖的黄昏、一个足够宽敞安静的大厅、一对足够优雅的男女，起舞这件事顺理成章。
“好呀。”他说，搭上她的手。
这个大厅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放背景音乐。
华丽的弦乐和克制的鼓点之后是复古而略带沙哑的人声，营造出丝滑的、像是天鹅绒一般蓝色的气氛。
“《蓝丝绒》？”她在舞步间笑着问他。
“嗯，你看大卫林奇*吗?”他抬高手臂。
“偶尔也看一点。”她在他的牵动下转了一个圈。
在悠扬的乐曲声中，她已忘了自己向前几步、向后几步、旋转了多少圈、笑了几次、说了几句话又谈了什么内容，只感到轻盈与快乐，心跳的存在感变得很高、笑声变得没有理由、世界天旋地转，物体的形状都融化成一块块颜料，除了那个人———他冷调的香气、他精巧像雕塑一般的轮廓、他精心打理的金发、他蓝得透明的眼睛，他嘴角上扬的细微弧度变得尤其近、尤其清晰。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间，她的掌心在他的肩头，他们的眼睛注视着彼此，情绪的暗涌流淌在他们之间。蓝色浸染了他们周围的空气，绸缎一般丝滑轻盈、梦一般难以捉摸。
她感到一阵眩晕。
他们的舞曲停下以后，黄昏也结束了，太阳落下去，属于月亮的蓝调时刻取而代之，渐渐升起的是星辰的光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眩晕的太阳 The Dizzy S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