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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师兄,我可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辛染用手在顾清砚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尚在云端的思绪。
      顾清砚猛地回神,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关于玄色身影与沉静眼眸的绮丽幻想,瞬间碎裂,化作一地冰冷的现实。他环顾四周,只见陈掌柜早已回了内堂。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发紧,仿佛还舍不得从那个暴雨初歇的清晨抽离。
      “三日后,西郊校场举办‘清议雅集’,师父让我把请帖交给你。”辛染不由分说,将一册烫金请帖塞进他怀里。
      顾清砚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封皮,才稍稍定下心神。他翻开请帖,目光扫过雅集的主题、日期,最后落在一行小字上:“需记录弓势,用于势铺与祠庙纹样的力学借鉴。”
      “师父明知我不耐应酬,平日里从不勉强,今日怎的倒送起请帖来了?这等附庸风雅之地,去了也是徒增是非。”他皱了皱眉,作势要将请帖还回去。
      “忘了告诉你,”辛染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了敲请帖封面,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肃王会亲自披挂玄甲,示范骑射哦。”
      “我去。”
      几乎是话音未落,顾清砚的手便如闪电般探出,一把将请帖死死攥在手中。这个理由……无法拒绝。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仿佛又要回到十六岁那年,那个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清晨。
      “师傅让你好好画,如果能得王爷青眼,有了这颗大树,也好摆脱赵景行那个畜生。”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 不易察觉的担忧。
      赵景行。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顾清砚刚刚因为“肃王”二字而变得柔软的心房。
      刚才还沉浸在对那位“高岭之花”的仰慕与幻想中,下一刻,灵魂却像被一只沾满污泥的脏手硬生生拖回了泥潭。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泛起一股酸涩的铁锈味。
      赵景行是盐课司副使赵崇举的独子,一个惯会倚仗父辈权势作威作福的纨绔。当年顾澄在世时,他尚且不敢造次。自从顾澄过世,赵景行便像闻着腥味的苍蝇,时常纠缠顾清砚。要不是游夷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护他周全,他早就被那双沾满脂粉气和铜臭味的手,拖进那浑浊不堪的泥沼里,碾作尘土。
      一想到那层不堪的可能,顾清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那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深入骨髓的恶心。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触碰到藏在腰带暗格里那枚冰凉的铜钱。那是父亲顾澄五年前交给他的护身铜钱,命他必须随身携带,只此一枚,不可丢失。这些年,无论寒暑,这枚铜钱一直贴着他的腰侧,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厌恶与寒意。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铜钱,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火的铁,每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锋芒:
      “既然躲不开,我就用我的画,把他变成我的护身符。”

      临江府的校场,黄沙铺地,朔风卷旗,猎猎作响。
      顾清砚站在校场外圈,正低头整理画架与画具。他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短打,腰身束得极紧,衬得身形如修竹般挺拔。指尖拂过画笔,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此刻手中握着的不是绘图的炭条,而是即将揭开谜底的钥匙。
      周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带着几分敬畏的议论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湖荡开涟漪。
      “听闻今日是肃王亲自示范骑射?”
      “这是为了考校咱们这些画匠的本事吧?”
      “嘘——这位肃王可不是在金丝笼里长大的‘闲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调色的画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侧耳倾听。顾清砚整理笔洗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珠悬在笔尖,迟迟未落。
      “哦?此话怎讲?”
      那位知情的画匠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传递某种神圣的秘辛:“这可是我从京城一位在宫里当差的远亲那儿听来的。王爷年少时,那可是真正在大漠长河中驰骋过的‘少年将军’!想当年,王爷在北境清河,那可是出了名的骁勇。听说他一杆银枪,能敌百人。在那风沙漫天的地方,他带着将士们守卫边疆,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赫赫威名!”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这……这谁能想得到?王爷看着跟天上的月亮似的,竟还有这般勇武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王爷的母族势微,在朝中没有根基……”
      “既然如此英勇,为何现在……”
      “听闻在朝堂上公然反对了国舅爷赵廷之的‘折变令’,就被贬到咱们临江府了。可惜这一身的本领……”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似乎都在为这位“被埋没”的王爷感到惋惜。
      只有顾清砚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支刚洗好的画笔,水滴滴落,在水盂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的心跳,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加快。
      大漠长河……少年将军……
      这几个词,在他心中不断回响,与他这一年半来偷偷拼凑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自从朱雀大街那一眼惊鸿,肃王对顾清砚而言,就像一道无解的“谜题”。那张风华绝代的脸,那副高不可攀的气度,完美得如同天工雕琢,却也死寂得如同一卷封死的卷轴。
      为了窥探这卷轴上的一笔半画,他缠着父亲追问皇室的旧事,留意街坊间的只言片语,从寺庙里来往官员听来的闲谈,以及路过临江府的丝绸商在京的见闻。当把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合,那道完美无瑕的“谜题”,似乎被他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本是先皇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人选,自幼在名师与边关铁血中淬炼出碾压众皇子的才华,却因母妃在宫斗中郁郁而终,从而断送了他问鼎大宝的帝王之路;此后他在京城漩涡中隐忍六年,以顶级的政治手腕与国舅赵廷之周旋,最终在二十四岁那年因反对“折变令”,被贬谪孤身赴任临江府——这座到处布满赵家势力的龙潭虎穴。
      这一年半来,他像一位耐心的棋手,在赵家势力织就的天罗地网中,落下了每一颗致命的棋子。他不再是那个如履薄冰的孤臣,而是真正掌控了这座城市的猎手。他不动声色地剪除了对方的羽翼,利用对方的贪婪设下陷阱,甚至在赵廷之爪牙——羽林司的眼皮子底下,将原本浑浊的临江水,搅成了一潭对自己有利的活水。他得了民心,立了威信,也折了敌人的锋芒。
      顾清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隐秘的暗格,那里藏着那枚冰凉的铜钱。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扬的黄沙,望向校场尽头那片空旷。

      “肃王驾到——”
      随着一声尖锐的通传,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死寂。顾清砚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只见校场入口处,一骑玄甲黑马破风而来,卷起的黄沙在它面前自动分开,宛如劈波斩浪的战船。马上的男子身着轻便戎装,未着全副盔甲,却更显得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正是肃王,萧行止。
      他没有下马,只是在箭亭前勒住缰绳,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稳稳落地。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人喘不过气。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在顾清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开始吧。”萧行止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名副将捧上一张乌木长弓,弓身沉重,漆黑如墨,非力大者不能开。萧行止伸出修长有力的手,单手接过,手指轻轻拂过弓弦。他双脚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在校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马蹄翻飞,踏起漫天黄沙,迷离了众人的视线。而马背上的身影却稳如磐石,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当人马行至靶前三十步时,萧行止突然勒马,身体后仰,左手持弓如铁铸,右手搭箭猛然拉开弓弦。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顾清砚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见过无数姿势,却从未见过如此充满张力与神性的一幕。玄甲在秋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那弯弓的弧度,如同满月当空,蓄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那不是单纯的武力展示,而是一种极致的“势”。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长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正中红心!箭靶剧烈晃动,尘土飞扬,而马上的身影已再度策马远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这才是……真正的他。
      顾清砚的手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兴奋。他感觉体内的血液都在燃烧,那是艺术之魂被极致之美点燃的火焰。他迅速展开画纸,炭笔如飞,疯狂地捕捉着脑海中那电光石火间的定格。他画的不是人,不是马,而是那一瞬间的“道”。
      他将父亲笔记中的力学原理融入笔端,线条不再是线条,而是力量的轨迹。他精准地勾勒出脊柱如弓、腰腹蓄力的瞬间,将那骨力沉稳、力拔山兮的气场,死死钉在了纸上。每一笔都是心跳,每一划都是呼吸。
      半个时辰的骑射演示,顾清砚画了整整十张草图。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时,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指尖却因激动而微微发烫,仿佛刚刚握住的不是画笔,而是那张沉重的乌木弓。

      “呦,这不是临江府的‘神笔’吗?”
      突然一个不合时宜又带着黏腻脂粉气的轻浮声音打断了顾清砚的思绪。赵景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晃晃悠悠地踱步过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顾清砚身上游移,最后死死黏在画纸上那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上,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
      “你不是不参加这种雅集的吗?”赵景行凑得极近,折扇尖端带着令人作呕的熏香,试图挑起顾清砚的下巴,“别在这儿受苦了,跟我回府吧。本公子府上缺个暖床的,顺便给我画些……春宫图解解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顾清砚的神经。
      顾清砚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赵景行的折扇,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中似结了冰碴::“赵公子请自重。草民是来办差的。”
      “办差?”赵景行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推到极致,“本公子就是你的差!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别给脸不要脸。你爹当年就是不识相,才落得个……”他故意拖长音调,眼神阴毒:“醉酒失足,死得那叫一个惨啊。怎么,你也想步你爹的后尘?”
      顾清砚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笔尖几乎戳破画纸。
      眼前这个畜生,竟敢拿父亲的死来威胁他。若是平日,他或许会暴起,哪怕玉石俱焚。但此刻,不行。他低头瞥见怀中露出一角的裁纸刀——那是最后的尊严,却不能在此刻亮出。他还要等那个人,还要靠这双手记录下肃王的“弓势”,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希望。
      “赵公子说笑了。”顾清砚压下翻涌的血气,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草民只是个画匠,不懂什么风月。草民只知道,今日来是要记录下王爷的完整的‘弓势’。若是赵公子耽误了,这个罪名……您担得起吗?”
      赵景行被噎得脸色铁青,恼羞成怒:“你敢拿王爷压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以为王爷会为了几张破画,看上你?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他伸手就要去抓顾清砚的手腕,指尖几乎触到了那截苍白的手臂。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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