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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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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呛得鼻腔发酸,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耳边回荡。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可我顾不上这些,手下意识摸向内袋——那支沾着血迹的录音笔,还在。
妈妈趴在床边,头发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察觉到我的动静,她猛地抬头,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瞬间亮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墨……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妈妈了……”
爸爸也快步凑过来,平日里沉稳的男人,此刻肩膀垮得厉害,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又飞快收回,怕碰疼我似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冒了烟,每说一个字都扯着伤口疼,却还是急切地抓着妈妈的手:“录……录音笔……内袋里……交给警察……快……”
爸爸立刻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从我的病号服内袋里摸出那支小小的录音笔,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抖,他重重点头:“好,好,我这就去,马上交给警察!”他转身的脚步又急又稳,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病房,生怕耽误一秒钟。
我重新躺回床上,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丝里。昶昶,你看啊……我拿到证据了……凶手跑不掉了……我们终于能给你讨回公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养伤,一边掰着手指等消息,心里像悬着一块大石头,落不下来,也放不下去。每天盯着病房门口,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案子的动静。
第五天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负责此案的李警官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员,神色凝重,眼底带着对我们的心疼。他刚站稳,就郑重地开口:“晏少爷,张诚抓到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猛地坐起身,腹部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纱布,可我一点都没觉得疼,只是死死盯着李警官,声音发颤却又急切:“真的……他认了吗?”
“他对自己肇事逃逸、故意杀害慕容昶、故意伤害你的全部罪行供认不讳。”李警官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法院已经宣判了……无期徒刑。”
无期徒刑。
这四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石,压得我喘不过气,却又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终于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他要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待一辈子,永远活在悔恨里,再也不能出来祸害任何人,再也不能伤害昶昶分毫。
昶昶,你听到了吗……
凶手得到惩罚了……
你可以安息了……
我趴在床上,肩膀剧烈起伏,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不是开心,不是解脱,是彻头彻尾的绝望——就算他被判了无期,就算他余生都在牢里忏悔,我的昶昶……也再也回不来了啊。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痛的时刻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更大的绝望,还在后面等着我。
那天傍晚,我刚输完液,正靠在床头发呆,想琢磨着等伤好一点就去看看昶昶,病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主治医生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地冲进来,身后跟着护士,手里的病历本都在抖:“慕容先生,梦女士,晏先生,晏太太,不好了……慕容昶他……他的生命体征突然骤降,颅内出血失控了……”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在耳边反复回荡。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弹起来,腹部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我顾不上,扯掉手上的输液针,赤着脚就往重症监护室冲。
“昶昶……!!”我嘶吼着他的名字,声音破得不成样子,“慕容昶!你别睡!你醒醒!我是晏悸墨啊!你看看我!!”
监护室的门被护士死死拦住,我被挡在外面,只能趴在冰冷的玻璃墙上,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一切。医生护士围在病床前,动作飞快却又慌乱,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我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人。他还是那么好看,只是脸色惨白得像纸,浑身插满了管子,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求他撑住,可他一点回应都没有。
“人间不留你,我也留不住……”我趴在玻璃上,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碎掉的绝望,“昶昶……你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停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慕容昶,于18点27分,抢救无效,离世……”
离世。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搅得粉碎。我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重症监护室里那具再也不会有温度的身体,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
也好……
也好啊……
昶昶,你终于不用再疼了……
终于不用再躺在病床上,浑身管子,生死未卜了……
你终于回到那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的夏天了。
两边的父母都冲了过来,把我扶起来,四个人抱在一起哭,哭声撕心裂肺,把整个走廊都浸满了悲伤。我靠在爸爸怀里,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看着那扇再也不会为昶昶打开的门。
葬礼办得很热闹,也很安静。
热闹的是,来了好多人——昶昶小学时维护他的同学,初中时陪他对抗霸凌的伙伴,高中时和他一起刷题、一起参加运动会的好友,还有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认识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红着眼眶,手里捧着白菊,轻轻放在昶昶的灵柩前,说着“慕容昶,一路走好”。
安静的是,整个灵堂,没有笑声,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和悠扬的哀乐。
我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昶昶的灵柩前,手里捧着他最喜欢的白玫瑰。照片上的他,笑得眉眼弯弯,还是那个会拉着我的手,说要吃草莓冰的少年。
我轻轻放下花,指尖拂过照片上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昶昶,我来接你了……”
葬礼结束后,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爸妈想拉我回家,我却摇了摇头,说我想一个人走走。他们拗不过我,只能红着眼眶叮嘱我注意安全,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我走到了我和昶昶经常来的那条河边。河水静静流淌,在雨天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岸边的柳树垂下枝条,沾着水珠,像极了我们一起看过的风景。
我站在河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昶昶走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会温柔喊我名字、会给我剥草莓糖、会在我难过时紧紧抱住我的少年了。
没有了他,阳光不再暖,风不再甜,所有的风景都失去了意义。
我活着,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熬着日子,没有盼头,没有光。
我缓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河水,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很平静,很安心。
我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闭上眼,纵身跃了下去。
河水瞬间涌来,包裹住我,冰冷的水灌进鼻腔、口腔,呛得我喘不过气。可我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我仿佛看到昶昶站在岸边,朝我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人间很好,我就不打扰了。”
我想伸手抓住他,想告诉他,我不要一个人,我要和你在一起。
可指尖穿过虚影,什么都没有留住。
也罢。
昶昶,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