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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上集回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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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第十一次复查后,晏悸墨在慕容昶寸步不离的陪伴与朋友的关心下,于高三紧张的生活中慢慢找回原本开朗自信的模样,话多爱笑、不再自卑胆怯,也不再畏惧人群与阳光,自我厌弃与求死的念头几乎消失。第十二次复查时,医生正式宣告他痊愈停药。随后晏悸墨与慕容昶并肩备战高考,心态平稳、状态极佳,两人一同从容完成所有考试,在阳光下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新生。
————————正文开始————————
被推入重症监护室的那一刻,我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痛觉,只有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将我死死包裹,密不透风。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深处,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留下刺骨的凉意,可我连微微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截失去灵魂的枯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任由身体里残存的生命气息,一点点被黑暗蚕食。
呼吸机规律地起伏着我的胸腔,替我完成每一次我已经无力自主的呼吸。气管插管卡在喉咙最深处,异物感强烈到令人窒息,却连咳嗽一声都做不到。输液管里的药物一滴、一滴,缓慢而冰冷地注入我的静脉,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把最后一点温度都从骨头缝里抽离。我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变冷,不是病房空调的冷,是从心脏开始,慢慢冻僵、慢慢麻木、慢慢失去所有鲜活气息的冷。
医生说的四十八小时危险期,于外界而言,不过是两天两夜的等待与煎熬,可于我而言,却是一场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挣扎,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拉扯,是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里,无休止地沉沦。
意识半浮半沉,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漂泊的孤舟,没有方向,没有依靠,随时都可能被汹涌的浪涛彻底吞没。我能模糊感觉到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气管插管、输液管、引流管、监测电极片……它们像冰冷的藤蔓,将我牢牢捆在病床上,捆在生死线上,捆在一个不上不下、不生不死的尴尬境地。我像一件被拆解维修的物品,没有尊严,没有力气,没有反抗的资格,只能任由命运摆布,任由病魔啃噬。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隔着层层混沌传来,滴滴、滴滴,规律却单薄,像是随时会戛然而止的鼓点,每一声都在提醒我,我的生命,已经脆弱到了极致。那声音忽近忽远,忽轻忽重,有时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有时又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停止。我甚至能想象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起起伏伏,却始终在危险边缘徘徊,像极了我此刻摇摇欲坠的人生。
而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有两个声音,一左一右,一暖一寒,死死拽着我,在我的意识里不断徘徊,反复撕扯,将我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磨得支离破碎。
一个,是刻在我骨血里,熟悉到让我心口发疼的声音——晏悸墨。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拼尽全力地压着颤抖,用最温柔的语调,一遍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撞在我心上,砸出一圈圈酸涩的涟漪。他的声音像是黑暗里唯一的星火,是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那束未尽的光。
我知道他就在外面。
我知道他一定是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不肯离开半步。我能想象出他的样子,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他守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从手术室门外,到监护室窗前,从白天,到黑夜,再到新的黎明,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的声音穿过厚厚的隔音玻璃,穿过层层仪器的噪音,穿过我混沌不堪的意识,艰难地抵达我的耳边。
“昶昶,别睡好不好?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下……”
“我就在监护室外,一步都没有离开,我就趴在玻璃上看着你,你能感觉到的,对不对?”
“我摸不到你,碰不到你,只能这样看着你,我好没用……”
“你还记得吗?我们说好等你好了,就去海边看日出,去吃你最爱的草莓冰沙,去逛遍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你说过要陪着我,一辈子都陪着我,不让我再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你不能食言,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我好怕,真的好怕,没有你,我又会变回以前那个样子,那个连阳光都不敢面对的怪物。”
“昶昶,我喜欢你,我爱你,比我自己想象中还要爱,你醒过来,醒过来我把所有的心意都告诉你,好不好?”
“我每天都在跟医生问你的情况,他们说你还有意识,说你能听到,那你应我一声好不好?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哪怕只是眨一下眼睛……”
“求你了,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他的声音里满是卑微、祈求、绝望,却又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希望。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不致命,却疼得让人窒息。我想回应他,我想告诉他我听得见,我想告诉他我也在努力,我想告诉他我同样舍不得他,舍不得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未来。
可我做不到。
我的身体像被灌入了千斤铅水,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眼皮重得像两块铁板,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掀开一丝缝隙。手指僵硬得如同石块,连微微弯曲一下都成了奢望。喉咙被插管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在心底呐喊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干。
我只能静静地躺着,听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唤,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暖,在无边黑暗里,苟延残喘。
而另一个声音,却阴冷、沙哑、黏腻,带着刺骨的恶意与嘲讽,从我的骨髓深处一点点爬出来,缠上我的四肢百骸,扼住我的喉咙,将我往无底的深渊里拽。
那是病魔,是死亡的诱惑,是藏在我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自卑,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扼住我生命的魔爪。
它从不会大声嘶吼,却总能用最平静、最冰冷、最残忍的语气,说出最戳心的话。它不像恶鬼那样张牙舞爪,反而像一位冷漠的旁观者,冷静地剖析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配。
它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寒冬里的冰棱,一下下剐着我的心脏,每一句话都淬着毒,精准地刺向我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别挣扎了,慕容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吧。”
“睡过去,你就再也不会觉得痛了,再也不会觉得冷了,再也不用躺在这冰冷的病床上,像个废物一样靠仪器活着。”
“你以为晏悸墨对你的好,是真的爱吗?他不过是可怜你,同情你,同情你这个差点被车撞死、如今半死不活的累赘。”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浑身插满管子,连呼吸都做不到,连睁眼都成了奢望,这样的你,凭什么被人爱?凭什么让他守着你?”
“他还年轻,他本该有光明的人生,有健康的伴侣,有轻松快乐的生活,而不是守着你这个随时会死、永远醒不过来的病人,耗尽自己的一生。”
“你现在就是他的枷锁,是他的拖累,是他人生路上最大的负担。你活着,就是在折磨他。”
我拼命摇头,在心里疯狂反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可病魔根本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它的声音继续蔓延,一点点钻进我的灵魂,腐蚀我所有的信念。
“还有你的父母,你真的以为他们是全心全意爱你吗?”
“他们爱的,从来都是那个健康、优秀、成绩好、懂事听话、能给他们脸上争光的慕容昶。”
“不是现在这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花着他们大把的钱,承受着他们无尽的担忧,随时可能变成植物人,甚至死去的废物。”
“你以为他们每天守在医院,是因为爱吗?是责任,是无奈,是无法抛弃的血缘。等时间久了,等失望攒够了,他们也会累,也会倦,也会在深夜里偷偷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你活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它的话太狠,太准,太戳心。
那些我从来不敢面对、不敢承认的念头,被它赤裸裸地扒出来,摊在阳光下,狠狠践踏。
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性格敏感,心思沉重,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让父母跟着担心。长大后,我以为我可以独立,可以坚强,可以成为他们的依靠,可一场车祸,把一切都毁了。
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人。
变成了所有人的负担。
病魔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柔又残忍,像死神的低语。
“活在这个世上,你从来都只是别人的累赘,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爱你,接受你这副残破不堪的样子。”
“你走了,对所有人都好。”
“晏悸墨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父母可以解脱,你自己,也可以不用再受这份苦。”
“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恶毒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像密密麻麻的针,扎进我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求生欲,一点点戳破,一点点瓦解。
我想嘶吼着反驳,想告诉它不是这样的,晏悸墨是真的爱我,我的父母是真的疼我,我不是累赘,我值得被爱。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在心里呐喊的力气,都在被这阴冷的声音一点点抽走。我只能任由它在我的意识里肆意横行,将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不安、恐惧,全部翻涌上来,淹没我仅存的理智。
晏悸墨的温柔呼唤还在耳边萦绕,像一缕暖光,试图穿透黑暗;病魔的恶意嘲讽却如潮水般汹涌,将那缕暖光层层包裹,试图将它彻底熄灭。我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向着温暖的希望,一半向着冰冷的绝望,痛不欲生,却又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在这片混沌里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是一个小时,还是十个小时,是白天,还是黑夜。监护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永远亮着的冷白色灯光,照得一切都苍白又绝望。我靠着晏悸墨的声音撑着,又被病魔的声音拖着,在生死边缘,摇摇欲坠。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不是骤然的消失,而是缓慢的、无声的、一点点被抽离。像沙漏里的沙,明明还在流动,却越来越少,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一粒都不剩。
颅内的压迫感从未消失,时而剧烈胀痛,时而麻木空洞,医生说的出血点虽然被暂时控制,可损伤已经造成,神经在一点点坏死,意识在一点点涣散。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力在衰退,很多事情开始变得模糊,我甚至快要记不清晏悸墨笑起来的样子,记不清他掌心的温度,记不清我们曾经说过的话。
我好怕。
怕忘记他。
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黑暗吞噬。
就在我快要被病魔彻底拖入深渊,快要放弃所有挣扎的时候,监护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骚动,打破了这片压抑到极致的宁静。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监护室门外,伴随着低声的交谈,还有护士劝阻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清亮却带着浓浓担忧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是顾弟。
“叔叔阿姨,我真的很担心昶昶,我就看一眼,就一眼行不行?我不会打扰他治疗的,我昨天听说他出了车祸,一直在医院抢救,我连夜从外地赶过来的,我真的放心不下……”
那声音落在我耳中的瞬间,我原本就脆弱到极致的心,猛地一沉,再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直直坠入冰冷的海底,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顾弟。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尘封的记忆里。
我和他的过去,不算美好,也不算不堪,只是一段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心事,一段后来变得尴尬、疏离、再也无法坦然面对的关系。我以为我早已放下,早已释怀,早已把他归为普通朋友的行列,可在这生死关头,在我最脆弱、最无助、最不堪一击的时候,他的声音出现,却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想见到他。
不想在我这副狼狈、丑陋、半死不活的样子下,被他看到。
更不想因为他,让晏悸墨再次失控。
我能想象到监护室外的画面。
晏悸墨一直趴在玻璃上,死死守着我,精神高度紧绷,情绪濒临崩溃。他本就对所有靠近我的人充满警惕,充满占有欲,充满不安。顾弟的出现,对他而言,不是探望,是挑衅,是刺激,是在他最痛的伤口上,狠狠撒一把盐。
下一秒,我便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暴怒到极致的嘶吼。
是晏悸墨。
他的声音彻底破音,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戾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所有理智的困兽,震得整个走廊都在发颤。
“你TM还敢来?!”
仅仅五个字,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能想象出他转身的样子,原本苍白憔悴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眼底的血丝几乎要裂开,眼神凶狠得吓人,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他护了我那么久,爱了我那么深,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不能打扰,不能刺激我。
在他眼里,顾弟的出现,就是在害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听到了拳风划破空气的声音。
晏悸墨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顾弟的脸狠狠砸了过去。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保留,那一拳下去,是他所有的恐惧、焦虑、崩溃、护犊、疯狂,全部凝聚在一起。
他疯了。
为了我,彻底疯了。
可那只带着暴怒的拳头,还没有碰到顾弟的衣角,就被一只宽厚有力的手,从半空中死死攥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是晏爸。
“够了!小墨!冷静一点!”晏爸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父亲的威严与无奈,“里面昶昶还在撑着,你现在闹事,只会影响医生治疗,只会让他情况更糟!”
“我不管!”晏悸墨拼命挣扎着,眼泪混合着暴怒的嘶吼,碎了一地,“他凭什么来?凭什么在这个时候来?他会刺激到昶昶的!他会害死昶昶的!我不准!我绝对不准!”
他挣扎得太过用力,身上车祸留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迹,染红了病号服,在胸口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可他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眼里只有顾弟,只有对他的愤怒,只有守护我的执念。
他被晏爸死死拉住,无法挣脱,只能发出一声声绝望又疯狂的嘶吼,哭声与怒吼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顾弟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无措与担忧,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晏悸墨的暴怒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站着,看着监护室的方向,满脸焦急。
护士在一旁小声劝说,亲戚朋友在一旁叹气,整个走廊乱作一团。
而这一切,落在黑暗中的我耳里,却成了彻底摧毁我的力量。
顾弟的声音,外界的混乱,晏悸墨的崩溃,晏爸的劝阻,还有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困住,让我喘不过气。
我心底那点仅存的、靠着晏悸墨支撑起来的光亮,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晃起来。
病魔的声音,再次趁机响起,带着得逞的嘲讽,更加阴冷,更加恶毒。
“你看,慕容昶,你看到了吗?”
“因为你,外面乱成了一团。”
“晏悸墨为了你发疯,为了你打架,为了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顾弟为了你赶来,为了你尴尬,为了你无措。”
“你的父母为了你流泪,为了你奔波,为了你一夜白头。”
“所有人都因为你,陷入了痛苦与混乱。”
“你就是个麻烦,是个灾星,走到哪里,就把痛苦带到哪里。”
它的声音温柔又残忍,一点点碾碎我最后的防线。
“晏悸墨现在为你疯狂,可总有一天,他会厌倦,会觉得你是他的负担,会离开你。”
“你的父母会放弃你,晏悸墨会离开你,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放弃吧,别挣扎了,乖乖睡过去,一切痛苦都会结束,所有人都会解脱……”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魔化作一股冰冷的洪流,汹涌而来,彻底吞没了我。
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我的心跳在一点点变缓,我的呼吸在一点点变得微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可又重得像千斤坠,压得我无法动弹。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晏悸墨的呼唤,渐渐模糊。
病魔的嘲讽,越来越清晰。
我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了。
听不到晏悸墨撕心裂肺的呼唤,听不到顾弟忐忑不安的询问,听不到晏爸无奈的劝阻,听不到医护人员轻声的交谈,甚至连心电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都彻底消失了。
全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可我,却又死不了。
没有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没有了刺骨的寒冷,没有了清晰的意识,没有了任何知觉。我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空壳,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困在生与死的夹缝里,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不上,不下。
不醒,不死。
不生,不灭。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能感觉到仪器还在维持着我的生命,可我却无法感知任何外界的事物,无法回应任何呼唤,无法挣扎,无法醒来,只能在这片虚无的、冰冷的夹缝里,无休止地徘徊,沉沦,煎熬。
那束藏在我心底,为了晏悸墨而拼命守护的未尽的光,在这一刻,一点点变得黯淡,一点点变得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它没有熄灭。
也没有亮起。
就那样,悬在黑暗里,微弱、飘摇、绝望。
病魔没有彻底带走我,也没有让我回到人间。
它把我留在了最痛苦的地方。
留在了半死不活的边缘。
留在了永远醒不来、却又永远死不掉的炼狱里。
我听不到,看不到,说不出,动不了。
我感受不到晏悸墨的温度,感受不到父母的担忧,感受不到世间任何一点温暖。
我也感受不到死亡的解脱,感受不到彻底的安宁,感受不到一切痛苦的终结。
我就那样,悬浮在黑暗中央。
像一颗即将熄灭、却又死撑着不肯落下的星。
像一束明明快要燃尽、却又偏偏残喘的光。
病魔在黑暗里低笑。
它赢了。
它没有杀死我,却让我生不如死。
它没有夺走我的呼吸,却让我永远困在绝望里。
晏悸墨的声音,再也传不进来。
那点光,再也亮不起来。
我沉不下去,也醒不过来。
就这么,一直徘徊。
一直煎熬。
一直,到永远。
我的世界,早就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春夏秋冬,不知道外面的人,究竟为我熬了多少个日夜。
我只知道,我被困住了。
困在一片没有尽头、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黑暗里。
不上,不下,不醒,不死。
病魔没有带我走,也没有放我回来。
它把我钉在了生与死的缝隙里,让我成为一个永远漂浮的影子。
我曾经拼命抓住过一束光。
那束光的名字,叫晏悸墨。
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哭腔,他的祈求,曾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支撑。
可现在……我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是他不喊了。
是我,再也接不到了。
我的听觉像是被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棉花堵住,隔着无边无际的深海,隔着冰冷的仪器,隔着死神布下的屏障。
我能隐约感觉到,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不停地、不停地敲打着我所在的这扇门。
可我听不清,摸不到,回应不了。
我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
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靠着机器维持着最微弱、最可笑的生命迹象。
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可灵魂,早就散了。
我时常在黑暗里发呆。
不,或许连发呆都算不上,只是一片空洞的麻木。
我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晏悸墨第一次牵我手时,指尖微微发抖的样子。
想起他哭着埋在我怀里,说他只有我了。
想起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海,要一起吃草莓冰,要一起熬过所有不开心。
想起他说,昶昶,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些画面明明那么清晰,可一伸手,就碎了。
碎得连一点渣都不剩。
病魔的声音,早就不用再刻意引诱我了。
它赢了。
彻彻底底,赢了。
它不再恶语相向,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里,像一位胜利者,冷漠地看着我挣扎、绝望、直至彻底沉寂。
它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义。
我试过无数次。
试过在心里拼命地喊晏悸墨的名字。
试过拼命地想动一动手指,眨一眨眼睛,想让他知道,我还在,我还听得见。
可我的身体,像一座早已死去的雕像。
沉重,冰冷,毫无反应。
我甚至……连流泪的能力都没有。
眼泪是活人的东西。
而我,早就不算活着了。
……
外面好像又乱了。
我虽然听不清,却能感觉到空气中浮动的焦躁与恐慌。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我知道,那一定是晏悸墨。
除了他,没有人会为我慌成那样。
我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一定瘦得不成样子了吧。
原本就清瘦的少年,经过这么多天不眠不休的守候,早就脱了形。
脸颊凹陷,眼底是永远散不去的红,嘴唇干裂,头发凌乱,身上的伤口反反复复地裂开,他却从来不管不顾。
他一定……还守在监护室的那扇玻璃外。
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医生都劝不动,家人都拉不走。
他会一直盯着里面的我看。
盯着那个一动不动、毫无知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的我。
他会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拍打着玻璃,一遍一遍地祈求我,睁开眼,看一看他。
昶昶……
你看看我……
就一眼……好不好……
我在黑暗里,拼命地回应。
我在看啊……
我在看你啊……
晏悸墨……
我看得见你……
可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为什么……我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远到……我一辈子都触不到你……
我的心,好痛。
比车祸那一刻,比开颅手术那一刻,比所有疼痛加起来,都要痛。
痛到我想蜷缩起来,痛到我想彻底碎掉。
可我连痛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我只能任由那股疼,在我空荡荡的心脏里,一遍一遍地凌迟。
……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护士的轻缓,不是家属的慌乱,是一种沉重、缓慢、带着无奈的脚步声。
我认得那种脚步。
是主治医生的。
他来了很多次。
每一次来,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这一次,我也知道,不会有意外。
我能感觉到,他停在了监护室门口,和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声音很轻,很沉,很残忍。
我虽然听不清每一个字,可我能读懂那种语气。
那是宣判。
是结局。
是再也没有回转余地的,终局。
外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可怕的、窒息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掐断了。
下一秒——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炸开!
是晏悸墨!
是他!
我绝不会听错!
那一声哭喊,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撕碎了。
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克制,崩溃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
“不……不可能的……”
“医生……你骗我……你骗人对不对……?”
“他还在里面……他还活着……他还有心跳……他还有呼吸啊——!!!”
他在嘶吼,在否认,在不肯接受。
我能想象他抓住医生胳膊的样子,手指用力到发白,整个人抖得站不住,眼泪疯狂地往下掉,砸在地上,也砸在我心上。
医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残忍得让人发抖。
“家属……请您冷静一点。”
“患者颅内大面积缺血缺氧,神经功能已经不可逆损伤,所有生命支撑,都只是在延长时间……”
“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准备……节哀吧。”
节哀。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外面那个人的身上。
也砸在了,我早已破碎的心上。
……
节哀。
原来……我真的要走了。
不,不是走。
是我这副靠着机器苟延残喘的样子,终于要被拔掉所有希望了。
我不会醒。
不会好。
不会回到他身边。
永远不会。
外面的晏悸墨,彻底崩溃了。
我听不到完整的话,只能听见他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里,全是绝望,全是无助,全是失去全世界的痛苦。
“不要……我不要节哀……”
“我不要……我只要他回来……”
“昶昶……你出来啊……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说过的……你说过要陪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我错了……我哪里都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啊啊啊啊——!!!”
他哭得快要窒息。
我甚至能想象,他顺着墙壁滑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哭得浑身发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身上的伤口,一定又裂开了。
血渗出来,染红衣服,可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早就烂透了。
有人在拉他,有人在劝他,有人在陪着他一起哭。
是他的爸妈,是我的爸妈,是江文博他们……
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绝望。
可没有人,能把我从这片黑暗里拉出去。
没有人。
我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他崩溃。
安静地“感受”着他的痛苦。
安静地,陪着他一起,沉入深渊。
我多想抱抱他。
多想告诉他,别哭了……
别哭了啊,晏悸墨……
你一哭,我整个世界,都塌了……
是我不好……
是我食言了……
是我没能撑到最后……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爱你。
我还没来得及和你去看海。
我还没来得及,牵着你的手,走完一辈子。
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一个圆满的结局。
全都来不及了。
……
监护室里的仪器,依旧在规律地运行。
滴滴,滴滴,滴滴。
声音单薄又冷清。
那是我仅剩的、证明我还“存在”的标志。
可那不再是希望,而是拖延。
是对他,最残忍的折磨。
医生说的没错。
我早就醒不过来了。
所谓的生命体征,不过是机器在替我活着。
我本人,早就困在了这片黑暗里,永远,永远都出不去了。
没有转机。
没有奇迹。
没有醒来。
没有重逢。
我不会赢。
永远都不会。
病魔早就赢了。
它把我变成了一个最残忍的笑话。
一个让爱我的人,守到崩溃、守到绝望、守到心死的笑话。
我能感觉到,晏悸墨还在外面。
他没有走。
就算医生下了通知,就算所有人都劝他接受,他还是不肯走。
他就守在那扇门外,守着里面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我。
守着他那束,早就灭了的光。
他会一遍一遍地,贴着玻璃,轻声喊我。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碎得连不成句。
“昶昶……”
“我不走……”
“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你别怕……”
“我不逼你醒了……”
“你安安静静的就好……”
“只要你还在……只要你还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就……等你……”
“一辈子……都等你……”
……
一辈子。
好长啊。
长到我心疼。
傻不傻啊……
晏悸墨,你怎么那么傻……
我已经不会回来了。
永远都不会了。
你值得更好的人。
值得一个健健康康、能陪你笑、能牵你手、能和你走完一生的人。
不是我这样……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半死不活、永远给不了你回应的废物。
我不值得你等。
不值得你哭。
不值得你,把一辈子都耗在我身上。
可我知道,他不会听的。
他就是那样的人。
认定了,就不会放手。
哪怕我只剩下一具空壳,哪怕我永远沉睡,他也会守着我,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我,能给他的。
只有永恒的沉默。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秒,一分,一时,一天。
对我而言,全都没有意义。
我只是在黑暗里,无休止地徘徊,无休止地沉坠,无休止地,感受着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再也听不到晏悸墨的大喊大叫。
他大概……哭到没有力气了吧。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只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监护室的方向。
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和里面的我,一模一样。
外面的人,渐渐接受了结局。
只有他,还在固执地守着。
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守着一束,永远不会亮起的光。
医生说,随时可能会走。
随时。
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天后。
但结局,早已注定。
我不会醒。
不会好。
不会逆转。
不会出现任何奇迹。
我会永远困在这里。
困在这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黑暗里。
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
困在,对他无尽的愧疚与思念里。
直到机器停止的那一刻。
直到我真正彻底消失的那一刻。
直到……我连一点点意识,都不再存在的那一刻。
……
晏悸墨。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去找你。
不车祸,不重病,不被困,不离开。
我会早早地牵住你的手,告诉你,我爱你。
我会陪你看海,陪你吃冰,陪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我会拼尽全力,不再让你哭。
不再让你,守到崩溃。
不再让你,承受这撕心裂肺的失去。
如果有下辈子。
换我来守你。
换我来爱你。
换我,把这辈子欠你的所有温柔,全部还给你。
可这辈子……
我真的,对不起你。
……
黑暗越来越浓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变得淡薄。
不是死亡。
是彻底的沉寂。
是永远的沉睡。
是再也不会有任何波动的,终结。
监护仪的声音,还在滴滴作响。
外面的少年,还在静静守候。
而我,永远被困在了这里。
没有光。
没有路。
没有醒来。
没有转机。
没有未来。
只有无尽的黑暗。
无尽的遗憾。
重症监护室的夜,是没有尽头的冷。
没有日光,没有风声,连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灯,日复一日地亮着,照得一切都苍白又绝望。
我依旧被困在那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里,不上不下,不醒不死。
没有任何转机,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能让我挣脱出去的可能。
病魔早就赢了,它没有夺走我的呼吸,却把我变成了一具只能依靠仪器苟延残喘的空壳,让我永远困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承受着无休止的煎熬。
我能感觉到身上插满的管子,能感觉到呼吸机规律地起伏我的胸腔,能感觉到药液一滴一滴注入静脉,能听见监护仪单调又单薄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我仅剩的、证明我还“存在”的标志,可那早已不是希望,只是对外面那个人,最残忍的折磨。
天,早就黑透了。
深夜的医院,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白天守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江文博、陈微微、丁晚晚他们熬了整整一天,被家人强行劝走,说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伤心。
我的爸妈年纪大了,精神早已绷到极限,晏悸墨红着眼,一遍一遍劝他们回去休息,说这里有他,有任何情况一定会第一时间打电话。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煎熬都扛在自己身上,把所有能休息的机会,都推给别人。
于是,到了最后,整个空荡荡的走廊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我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模样。
他没有坐医院提供的椅子,就那么蜷缩在监护室门口的墙角,背靠着冰冷发白的墙壁,双腿弯曲,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地板凉得刺骨,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早已被泪水和渗血的伤口浸染得发硬的病号服,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如今瘦得脱了形,肩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得快要折断的小树。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遮住了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不哭,也不闹。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死死盯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我。
白天医生那句“做好节哀准备”,早已抽走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挣扎。
他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在黑暗里,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无底的深渊,疼得无法呼吸。
晏悸墨……
你怎么还不走啊……
你怎么还在守着……
我已经不会醒了啊……
我永远都回不到你身边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你自己……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他,一遍一遍地祈求他离开,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出任何动作,连一丝一毫的回应,都给不了他。
我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他被绝望一点点吞噬,感受着他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着这无边无际的痛苦。
我好恨。
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恨那个至今逍遥法外的肇事司机,恨我这副残破不堪、永远被困住的身体,更恨我自己。
恨我食言了,恨我没能撑下去,恨我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这冰冷又残忍的世上。
夜,越来越深,深到整个世界都像是陷入了沉睡。
监护仪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就在这片死寂快要将人彻底淹没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缓缓传了过来。
很轻,很慢,刻意放轻了脚步,在空无一人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不是任何一个关心我、担心我的人。
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刻意,一种让人从心底发寒的慵懒,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着监护室的方向,靠近。
我的意识,猛地一颤。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我所有的神经。
我虽然听不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脚步在监护室门口停了下来,停在了蜷缩在地上的晏悸墨面前。
下一秒,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轻飘飘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是顾弟。
他居然没有走。
居然在所有人都离开的深夜,独自一人,重新回来了。
晏悸墨显然也察觉到了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睛,漠然地看向顾弟。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他甚至连皱眉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
可他的沉默,在顾弟眼里,却成了最好的挑衅与懦弱。
顾弟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憔悴到极致的晏悸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又刻薄的弧度。
那不是担心,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呵……”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晏悸墨。”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晏悸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垂下了眼,重新将目光落回监护室里的我身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想吵,不想闹,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任何人,破坏这最后一点安静。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我,守着他生命里唯一的、却早已熄灭的光。
可顾弟,根本不会放过他。
顾弟慢慢蹲下身,与他保持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恶意,清清楚楚地飘进监护室,也狠狠扎进我的意识里。
“怎么不说话?嗯?”
“白天的时候,你不是还想动手吗?不是凶得很吗?怎么现在……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晏悸墨的指尖,掐进了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我能想象到,他指节泛白,手臂微微绷紧,可他依旧忍着,没有抬头,没有开口,连一丝一毫的怒意,都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沉默,沉默地忍受着。
“你守在这里,有什么用啊?”
顾弟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恶毒,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晏悸墨的脖颈,“里面那个……早就醒不过来了,你不会到现在还不肯接受吧?”
“医生都下通知了,让你们节哀啊……哈哈。”
他居然笑了。
在我永远被困、生死未卜的时候,在晏悸墨守到崩溃、心如死灰的时候,他居然笑得出来。
那笑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剐着我的心,也剐着晏悸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你日夜不休地守着,不吃不喝,不睡不眠,把自己熬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值得吗?啊?”
“慕容昶他……早就听不到你说话了啊。”
“他就算还活着,也只是个植物人,一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靠机器吊着一口气,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
我在黑暗里,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想吼,想骂,想让他闭嘴!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凭什么在我们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跑来落井下石?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听着,只能忍受着,只能任由他一句一句,戳在我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顾弟看着晏悸墨依旧沉默的样子,像是觉得更加得意,脸上的嘲讽也越发浓烈。
“你真以为……他心里有你?”
“你真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哈哈哈哈,你也太天真了吧!”
“他以前心里装的是谁,你忘了?嗯?”
“他不过是没人陪了,才回头看你一眼,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命了?”
晏悸墨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可他依旧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击。
只是死死盯着玻璃窗里的我,眼底一片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在忍。
默默地忍。
硬生生地忍。
“现在好了……”
顾弟微微俯身,凑到晏悸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残忍至极地说道:
“他彻底瘫了,废了,醒不过来了……”
“你这一辈子,都守着一个活死人过吧。”
“你这辈子……都完了。”
“跟他一起,烂在这医院里,烂在这黑暗里,永远都别想出去了。”
“真是……活该啊。”
活该……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压垮。
我在黑暗里,浑身发冷,冷得像是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和晏悸墨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活该。
原来我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醒不过来,永远给不了他回应,在他看来,是一件值得开心、值得嘲讽的事情。
我以为,我们就算不能做朋友,就算过去有再多不愉快,也不至于如此。
我以为,他深夜过来,就算不是担心,也至少会有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不是来探望的。
他是来看笑话的。
是来落井下石的。
是来把我们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狠狠碾碎的。
而晏悸墨……
他依旧沉默。
依旧一言不发。
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默默忍受着所有刻薄、所有恶毒、所有戳心的嘲讽。
他没有抬头。
没有开口。
没有挥拳。
没有怒吼。
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早已失去所有情绪的雕像,任由顾弟一句又一句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扎进骨头里,扎进灵魂里。
他不反抗,不回击,不辩解,不崩溃。
就那么……默默地忍受着。
我知道,他不是不疼。
不是不愤怒。
不是不难过。
而是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早就为了我,耗尽了。
他现在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我,哪怕只有最后一刻,他也不想因为任何人,破坏这一点点可怜的陪伴。
顾弟看着他始终沉默、毫无反应的样子,像是觉得有些无趣,却依旧不肯罢休。
“怎么?被我说中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也是,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说话?你守护的人,早就成了一个废物,你自己,也成了一个笑话。”
“全医院的人,背地里都在笑你,笑你为了一个活死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笑你一辈子都毁了,哈哈哈哈!”
废物……
笑话……
毁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们两个人的心里。
我在黑暗里,绝望一点点蔓延,几乎要将我彻底吞没。
病魔在黑暗深处低低地笑,它在告诉我,你看,所有人都觉得你是累赘,所有人都觉得他守着你是愚蠢,你活着,只会拖累他。
放弃吧,永远沉睡吧,再也不要醒来了。
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我真的……好想就这样,彻底消失。
可晏悸墨,依旧沉默。
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默默地流泪,默默地忍受着所有的恶意与伤害。
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怕吵到里面的我。
怕破坏这最后一点安静。
怕连这一点点守着我的资格,都被剥夺。
顾弟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满满的不屑与嘲讽。
“哭有什么用?”
“他又听不见。”
“你就算哭死在这里,他也不会醒过来。”
“你这辈子,就守着他的躯壳过吧,永远都别想解脱。”
说完,顾弟最后嗤笑了一声,嫌恶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晏悸墨,又冷漠地扫了一眼监护室里毫无生气的我,转身,一步步离开了。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深夜,再次恢复了死寂。
没有嘲讽,没有恶意,没有刻薄的笑声。
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晏悸墨压抑到极致、无声的哽咽。
他依旧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抬头。
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就那样,默默地忍受了所有。
默默地承受了所有。
默默地,把所有的委屈、痛苦、愤怒、绝望,全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我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他无声的落泪,安静地感受着他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晏悸墨……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
是我把你拖进了这无尽的黑暗里……
是我让你,承受了这么多不该承受的委屈、嘲讽与伤害……
我多想抱抱你。
多想告诉你,别忍了,别难过了,别为了我,这么委屈自己。
多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笑话,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多想告诉你,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可我……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给不了。
什么都说不出。
我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困在这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黑暗里。
困在生与死的缝隙里。
困在对他无尽的愧疚、心疼与思念里。
夜,还很长。
长得没有尽头。
晏悸墨依旧蜷缩在监护室门口,无声地流泪,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监护仪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单调地响着——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我存在的证明,也是我们两个人,永远无法挣脱的绝望。
没有转机。
没有醒来。
没有反击。
没有救赎。
他沉默地忍受一切。
我永远地被困于此。
我们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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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晏家的保镖为什么那么着急?
“家主,夫人,少爷,查到那辆车了”
“但是车主就是不承认自己撞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