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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笼中微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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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笼中微颤
第一章钻不透的墙
深州国家地质深部勘探中心的夜班,总是比外界的黑夜更沉、更静。这里是全亚洲最深、设备最先进的大陆科学钻探基地,集结了国内最顶尖的地质学家、材料工程师与自动化控制团队,肩负着人类向地幔突破的终极使命。可此刻,主控大厅里没有丝毫振奋,只有一种沉在骨血里的疲惫与压抑,像地底深处永不见光的岩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敬山坐在主控台正中央,指尖夹着一支燃到尽头的香烟,烟灰无声落在印满数据的报表上。他今年五十九岁,再有一年就要正式退休,在地质深部勘探一线摸爬滚打整整四十年,见证了中国从浅部勘探走向万米深钻的全过程。他见过井喷时冲天的泥浆,见过岩层塌陷时剧烈的震动,见过钻头断裂时刺耳的金属嘶鸣,所有能被地质学、力学、材料学解释的意外,他都经历过。
但眼前这一次,他解释不了。
屏幕中央,那条代表钻进深度的白色折线,在抵达12262米的瞬间,戛然而止。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全球所有地质科学家的心头,整整半个多世纪。
1970年,苏联启动科拉超深钻孔项目,历时十九年,最终停留在12262米,项目官方以“经费不足”为由终止。可业内人都清楚,真正的原因从来不是钱。此后五十年里,人类的工业水平突飞猛进,钻头材料从合金钢升级到纳米复合陶瓷,钻探动力从机械加压升级到激光辅助、超高压流体,定位精度从米级提升到毫米级,各国相继启动大陆深钻计划:德国的KTB深孔、中国的松科二井、地壳一号,每一个都号称要突破科拉的极限。
可结果一模一样。
12262米。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台设备、任何一种技术,能越过这条线。
“李工,第17次修正试验结束,数据同步完成。”年轻的技术员李默拖着步子走过来,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得像是被地底高温烤过,“我们更换了第七代高温耐磨钻头,调整了三次钻压参数,修正了倾角偏差,甚至重新优化了整个井壁加固方案……可还是一样,到12262米,钻头直接抱死,扭矩瞬间爆表,信号全断。”
李敬山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井下成像呢?”
“全是噪点,什么都看不到,就像……就像井眼下面被什么东西彻底屏蔽了。”
李敬山点点头,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息。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地质学上,不存在一种岩层,可以在全球不同大陆板块、不同地质年代、不同岩性结构中,统一形成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科拉钻孔位于波罗的地盾,中国地壳一号位于松辽盆地,德国KTB位于华力西造山带,三地地质结构天差地别,却在完全相同的深度,对人类关上了大门。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规则。
一条写死在星球内部的、不容逾越的规则。
他抬手点开主控系统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三份从未对外公开的内部通报,分别来自航天科工、自然资源部、生命科学前沿院。这是只有各领域首席级别才能阅览的绝密信息,也是压在人类文明头顶,最沉重的三块石头。
第一份,来自航天系统。
地月平均距离38.4万公里,这是小学课本上都有的常识。人类的登月舱、月球轨道器、近地探测器,在这个距离内运行稳定,数据清晰。可近二十年来,所有试图突破地月系、飞向深空的探测器,无一例外,在越过38.4万公里边界的瞬间,信号中断、失联、彻底消失。没有爆炸痕迹,没有故障代码,没有撞击警报,就像凭空被抹除。
官方解释永远是“太阳风干扰”“设备故障”“轨道偏差”。
但圈内人都知道,那是一道空间的墙。
第二份,来自自然资源部。
全球范围内,连续12年,没有发现任何一座大型新增不可再生矿产——无论是石油、天然气、煤炭,还是稀土、铁矿、铜矿,已探明的储量依旧可以开采,可任何新一代勘探技术,都找不到新的大型矿脉。就像地球的资源总量,被提前设定了上限,用一点少一点,绝不允许补充。
第三份,来自生命科学实验室。
人类端粒长度、细胞分裂次数、基因编码闭环,所有研究都指向一个结论:生命的长度与演化上限被完全锁死。衰老不是自然损耗,而是预设程序;疾病不是随机出现,而是机制平衡;甚至连逻辑思维的边界,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三份文件,三道枷锁。
向下,钻不透12262米的地底高墙。
向外,跨不过38.4万公里的空间边界。
向未来,挣不脱资源枯竭与生命限制的死循环。
李敬山站起身,走到主控大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新闻里播放着经济平稳、科技进步、生活幸福的报道,街头的行人不会知道,在他们脚下、头顶、生命深处,藏着一个细思极恐的真相——人类文明,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
我们像一群被圈养在玻璃囚笼里的实验体,拼命挖掘、拼命探索、拼命向上,却始终撞在一层看不见、摸不着、打不碎的壁垒上。所有的技术突破,都在囚笼内部打转;所有的文明进步,都在实验规则里跳舞;所有对未知的向往,最终都会被一道冰冷的边界拦回。
高纬文明从未现身,从未恐吓,从未直接干预。
它们只需要设定好深度、距离、资源、生命四项上限,就足以把整个蓝星文明,牢牢锁死在这一层纬度之内。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号码、没有来源、无法溯源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异常已全面共振,周期节点正在逼近。”
李敬山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迷信的人,一辈子信奉数据与逻辑。可这些年,越来越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异常,像蛛网一样缠绕上来。地底的死线、深空的屏蔽、资源的枯竭、生命的枷锁,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
蓝星是实验场,人类是观测体,文明是一场预设好的流程。
而这场实验,似乎快要走到终点。
主控大厅的灯光微微闪烁,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只有精密仪器才能捕捉到的震动。那震动很轻,很淡,却像一道涟漪,从地心扩散到地表,穿过岩层,穿过城市,穿过每一个沉睡的生命。
笼中世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忽视的颤抖。
李敬山重新坐回主控台前,拿起笔,在图纸最中央,重重写下那组让全世界科学家绝望的数字:12262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人类文明即将意识到,自己并非星球的主宰,而是囚笼里的囚徒。
而那道藏在纬度之上的目光,已经注视了我们46亿年。
窗外的夜,更深了。
笼中的颤,更明显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