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雪》浮生听梦

13、满家 “岁岁相见

　　元启十二年，冬。

　　紫禁城又落了一场大雪，比往年更厚，更静。檐角冰棱垂落，红梅映雪，依旧是当年初见的模样，只是时光一晃，已是八年光阴。

　　当年襁褓里的小婴孩顾念雪，如今已是七岁的少年。

　　他生得愈发挺拔，眉眼酷肖其父顾云蘅，清俊挺拔，气质沉静，小小年纪便已有储君之风；可性子却随了温知予，心底柔软，率真通透，笑起来时眼角微弯，依旧能看见幼时那对浅浅的梨涡。

　　这一日休沐，东宫不必上朝，顾云蘅推了所有应酬，安安稳稳陪在妻儿身边。

　　暖阁内熏着安神香，案上摆着刚温好的梅花酒、杏仁酥与新鲜果子。温知予坐在软榻上，指尖拿着针线，正给顾云蘅绣一条新的暖腰荷包，针脚细密，上面依旧是那枝永不褪色的红梅白狐。

　　七年过去，她容貌依旧清丽温婉，岁月只在她眼底添了几分温柔安然，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端庄柔和，一笑仍如当年初雪。

　　而案前，七岁的顾念雪正垂首练字。

　　小少年坐姿端正，握着小狼毫，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宣纸上是刚劲又带着稚气的字迹——雪落知人意，风暖见君心。

　　顾云蘅坐在他身侧，一身家常素色锦袍，没了朝堂上的威严，只剩为人夫、为人父的温和耐心。他伸手，轻轻扶了扶儿子的手腕，声音低沉柔和：

　　“落笔再稳些，心定，字才正。”

　　“是，父皇。”顾念雪乖乖应声，小眉头微微蹙着，越发认真。

　　温知予抬眸，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眼底笑意温柔如水，轻声道：“慢点教，他还小，不必这般严苛。”

　　顾云蘅回头看她，眼底瞬间漾开暖意：“有你在，再严苛的心，也软了。”

　　萧念雪虽小，却早已听懂大人之间的温柔，小嘴角偷偷往上翘，低头继续写字，耳朵却悄悄红了。

　　青禾端着热茶走进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娘娘您瞧，殿下如今眼里心里，就只有您和小殿下，整个东宫，比春日还暖。”

　　温知予脸颊微浅，垂眸继续绣荷包，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八年了。

　　从那场大雪里的一撞，到御花园的定情，到大朝会上的力排众议，到十里红妆，到念雪降生，到如今安稳相守。她曾以为深宫苦寒，却没想到，自己竟被人宠成了一辈子的少女。

　　顾云蘅待她，始终如一。

　　当年为她跪养心殿，为她肃清后宫，为她顶撞皇后，为她拒尽天下美色，如今登基在即，依旧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后宫空悬，唯有她一人。

　　天下人都说，太子殿下爱重太子妃，早已成了大靖一段佳话。

　　“父皇，母妃，”顾念雪忽然放下笔，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温知予身边，仰着小脸问，“你们初见那一天，真的是在下大雪吗？母妃真的摔进父皇怀里了？”

　　温知予被他问得一窘，轻轻戳了戳他的小额头：“你从哪里听来的？”

　　“李公公说的！”顾念雪笑得眼睛弯弯，“李公公说，母妃当年可好看了，像雪地里的小仙童，父皇一眼就动心了！”

　　顾云蘅缓步走过来，伸手将母子二人一同揽入怀中，笑声低沉悦耳：“李公公说得没错。父皇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那场大雪里，遇见了你母妃。”

　　他低头，看向温知予，目光缱绻如昔：“那年她蹲在廊下玩雪，一身月白狐裘，鼻尖冻得通红，一抬头，撞进我眼里，就再也没挪开过。”

　　温知予脸颊发烫，轻轻推他：“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是真心。”顾云蘅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吻，“知予，这一生，我不负天下，不负江山，唯独最不负你。”

　　顾念雪趴在两人中间，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认真开口：“父皇，母妃，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父皇疼母妃一样，护着你们。”

　　一句话，说得暖阁内暖意融融。

　　温知予眼眶微热，伸手将少年搂进怀里，亲了亲他柔软的发顶：“我们念雪，最乖了。”

　　窗外雪还在落，簌簌有声，安静而温柔。

　　顾云蘅拥着妻儿，望着窗外那一片素白，心中一片安稳。

　　他曾是高高在上、孤寂清冷的太子，自幼失母，步步谨慎，以为一生都要在权谋与孤独中度过。直到那场大雪，那个冒失又可爱的小郡主撞进他怀里，也撞进他死寂的心底。

　　从此，心有归处，情有所依。

　　江山万里，不及她一笑；
　　权倾天下，不换她安稳。

　　“雪又大了，”温知予轻声道，“要不要去院子里堆雪人？念雪一直念叨。”

　　顾云蘅眼底瞬间染上笑意：“好，陪你们。”

　　他起身，先将温知予裹上厚厚的白狐裘，仔细系好领口，又亲自给儿子戴上暖帽、手套，裹得像个小团子。

　　一家三口，缓步走出暖阁。

　　雪地上，留下三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一大串，沉稳坚定；
　　一小串，温婉轻盈；
　　一串最小，蹦蹦跳跳。

　　顾念雪蹲在地上，小手抓起一把雪，咯咯直笑：“父皇，母妃，你们看！和当年一样！”

　　顾云蘅站在温知予身侧，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与她一同望着漫天飞雪。

　　八年时光，弹指而过。
　　初雪依旧，人心依旧，爱意更浓。

　　温知予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雪落年年，我们岁岁常安。”

　　顾云蘅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声音温柔而郑重：

　　“不止岁岁常安，
　　还要生生世世，
　　岁岁相见，年年相伴。”

　　萧念雪在雪地里跑着、笑着，小身影在白雪红梅间格外鲜活。

　　风轻轻吹，雪静静落，
　　东宫安宁，岁月温柔。
　　一家三人，两心相守，一世圆满。

　　当年大雪初见，
　　如今风雪同归。
　　这世间最好的故事，
　　不过是——
　　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看尽岁岁雪，有人爱你从年少到白头。

　　——《钗雪》全系列·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