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雪》浮生听梦

1、初雪 “对您好像

　　大靖元启三年，冬。

　　鹅毛大雪落了三日三夜，将整个京城裹成一片素白。长信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垂落的冰棱晶莹剔透，映着天光，倒比殿内的暖炉更晃眼。

　　温知予蹲在抄手游廊的栏杆边，手里捏着个刚捏好的雪团子，指尖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撒银线的狐裘，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娇俏，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跟手里的雪团子较劲。

　　“郡主，仔细冻着了，快回屋吧。”贴身侍女青禾捧着暖炉快步走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冻着了。前儿个刚退了热，要是再受了寒，王爷回来定要扒了奴婢的皮。”

　　温知予头也没抬，把雪团子往栏杆上一放，又抓起一把新雪，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她却笑得眉眼弯弯：“怕什么，这点雪算什么？去年我还在雪地里追兔子呢，比这冷多了。再说了，你看这雪多好看，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她是当今圣上胞弟靖王的独女，封号“□□郡主”，自小在王府里被捧在手心长大，性子娇憨率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漫天飞雪情有独钟。靖王常年驻守边关，她便跟着母亲在京中长住，长信宫是她的居所，也是她撒欢的小天地。

　　青禾无奈叹气，刚要再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太子殿下驾到——”

　　温知予手里的雪团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碎雪。她猛地抬头，就见一道玄色身影踏着积雪而来。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与这漫天飞雪融为一体，却又比雪更冷冽。

　　是太子顾云蘅。

　　整个大靖无人不知，这位太子殿下年仅十六，却已数次监国，处理朝政有条不紊，手段沉稳得不像个少年。只是他性子素来冷淡，平日里深居东宫，极少在后宫走动，今日怎么会来长信宫？

　　温知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虽见过这位太子殿下几次，却从未说过话，只觉得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靠近。上次宫宴，她不小心撞翻了他的酒杯，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让她记到现在。

　　顾云蘅走到廊下，目光淡淡扫过蹲在地上的温知予，声音清冽如冰：“□□郡主倒是好兴致，这般大雪天还在玩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温知予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裙摆扫过地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顾云蘅的目光在她冻红的指尖上顿了顿，随即移开，看向青禾，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郡主年纪小不懂事，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知道劝着？若是冻出个好歹，靖王殿下怕是要心疼了。”

　　青禾吓得连忙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带郡主回屋。”

　　温知予却不服气地抬起头，鼓着腮帮子道：“不关青禾的事，是我自己要在这里玩雪的，太子殿下何必责怪她？再说了，我身体好得很，才不会冻着。”

　　她的声音清脆如黄莺，带着几分娇憨的倔强，顾云蘅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身边的内侍总管李德全低着头，心里却暗暗诧异——太子殿下今日竟有了笑意，这□□郡主倒是个特别的。

　　“哦？”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耳尖上，“郡主倒是护着下人。只是这雪天路滑，万一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方才本殿进来时，看见宫道上有宫人滑倒，摔得可不轻。”

　　提到摔倒，温知予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去年在雪地里追兔子，就摔过一次，膝盖青了好大一块，疼了好几天。她撇了撇嘴，小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屋。”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却没注意到脚下的积雪，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前摔去。

　　“小心！”

　　青禾的惊呼声还没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手就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温知予撞进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里，鼻尖蹭到了对方玄色锦袍上的狐裘，柔软又温暖。她抬头，撞进顾云蘅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冽，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冰雪初融的春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郡主还是这么毛躁。”顾云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下次走路看着点，别总像只没头的小雀儿。”

　　温知予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她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手指绞着狐裘的毛，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太子殿下。”

　　顾云蘅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肢的柔软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淡淡道：“无妨。本殿奉陛下之命，来给靖王妃送些御寒的药材，顺便看看郡主。”

　　温知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太子殿下是来看我的？”

　　顾云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盛了星光，心里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陛下念及靖王驻守边关辛苦，特意让本殿送来些上好的人参和貂皮，让王妃和郡主好好过冬。”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见你在雪地里玩雪，便过来看看。毕竟，若是郡主出了什么事，靖王回来，怕是要找本殿算账。”

　　温知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紧张和羞涩一扫而空：“太子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我爹找你算账的。我爹最疼我了，才舍不得骂我呢。”

　　顾云蘅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角。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曲意逢迎，却从未见过像温知予这样，率真得像一张白纸，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你倒是会替你爹说话。”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既然如此，那本殿就放心了。只是以后别再在雪地里乱跑了，若是再摔着，本殿可就不扶你了。”

　　温知予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知道了，太子殿下。下次我一定小心。”

　　这时，靖王妃身边的嬷嬷匆匆走来，对着顾云蘅行了一礼：“太子殿下，王妃在正厅等候，特意让老奴来请殿下过去喝茶。”

　　顾云蘅点了点头，又看向温知予：“本殿先去见王妃，你乖乖回屋，别再玩雪了。”

　　温知予乖乖点头：“臣女知道了。”

　　顾云蘅转身跟着嬷嬷离开，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延伸向远方。

　　温知予站在原地，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那串脚印，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青禾走到她身边，小声道：“郡主，太子殿下好像……对您不一样呢。刚才他扶您的时候，眼神可温柔了。”

　　温知予连忙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奇怪的念头摇出去：“别胡说，太子殿下只是好心罢了。他是太子，对谁都一样客气。”

　　可她心里却清楚，刚才顾云蘅扶她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温度，绝不是对一个普通郡主该有的。那眼神里的笑意，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究。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梢，融化成小小的水珠。温知予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不知道，这场初雪的相遇，会像一颗种子，在她和顾云蘅的心里，慢慢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缠绕着彼此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