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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引潮力推导及洛希极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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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凛?”
空白的秘境里,那个人伸过手来。祁瑞青听见了手机的电话铃声,他想起来自己在这过了一夜。
他接过电话,屏幕上空荡着没有备注也没有号码,可他却明白,自己非接不可。
但沈墨凛就在他的面前,他用那张同过去一模一样的面容,温和地向自己点点头。
于是祁瑞青接通了电话。
没有杂音,没有人声,电话里透出的只是如薄雾般虚无的感觉。祁瑞青在长久的寂静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祁瑞青。”
他当然认得出这个声音来自何方。
“你做了什么?”
……
噩梦惊起,祁瑞青猛抽一口气,醒了过来。
曙光从玻璃窗里透进来,带着些凄凉的意味照在他的脸上。他看见空气中的尘埃飞扬,无章无序好似人之命运。
他躺在图书馆二楼的大理石地板上,和周遭的凌乱杂物为伴。
没人在这……只有他。
他就像梦了游,就这稀里糊涂地来到这,然后孤单地睡了一夜。
脖子痛得慌,四肢也是凉的,幸好是夏天,不然他早就感冒了。
他揉着酸痛的身体从地上坐起,环顾虚无,叹了口气。
他爬起来,摸了摸口袋。
手机不见了。
他又叹了口气,扶着脑袋向外走。他走出图书馆,走在废墟之间,钻出那个像是专为他留下的缺口,重新回到了营地。
不知为何,今日的营地比以往都要忙碌。被该放置在场地上的物资已经被清理完毕,队长一声吹哨将他喊了过去。
“祁瑞青,你怎么来……”“队长,你手机借我一下吧。”
队长一头雾水,但还是借给了他。祁瑞青给母亲发去了短信,告诉她自己的手机丢了,人没事。
“谢谢了。”“哦,没事。你手机呢?”
“不知道……也许被偷了吧。”
这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那你看到信息了吗?”“什么信息?”“就是后撤通知。”
后撤?祁瑞青狐疑地看向周围的其他人来人往,发现所有人都各司其职,脚步匆忙地搬运着营地的物资物品。
“你今天其实可以不来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撤退?不推进了吗?”
“你自己看吧。”
东区局部数值模拟出现异态上涨趋势,或有发生第三次爆炸的风险,请西三区及周边巡戒人员尽快撤离。
东区,爆炸,尽快,撤离……!
“看到了吧。你来了嘛那就帮帮忙吧……祁瑞青,你去哪?!”
“我去找我手机。”祁瑞青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但,别找了。
这个念头凭空而出。祁瑞青一下顿在原地,汗毛直立。
你知道他/它在哪。
祁瑞青重新移动起来。他慢慢走出营地走到墙外,面对着墙角驻足,将手缓缓伸进了口袋。
四方的、规整的、光滑的……那个平日里熟悉到再熟悉不过的物件就安静到呆在他的口袋里,好像它本就应该在那一样。
拿出来。
这是命令,还是发自内心的好奇心?祁瑞青说不清,但他只能照做。
于是瞬间,和梦里一样,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没有然后辨识的来电催命一般,一双眼睛藏在电波里,戏谑地闪着黄色的皎洁光芒。
但铃声很快戛然而止,时间好像倒退了几秒。预兆般的声源消失了,那里只留下一个唯一的联系人。
他迟疑着,拨打过去。
“……祁瑞青?”
“沈墨凛,”祁瑞青猜到他肯定偷看了自己的手机,“是不是不会爆炸?”
“哦……哼,那些蠢货没学过第三定律,但你学过。进入不定态的思维能量不该被视为封闭体系估测计算,单单估测西区增长率来计算爆炸可能性完全是行不通的。”
啊,祁瑞青确实学过。沈墨凛昨天晚上还和他讲过的,高纯度的能量集中体也符合第三定律的适用范畴。
“所以是不会爆炸,对吧?”
“……比预计的12:24提前10845.36秒吧。”
什么?!祁瑞青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八点半。
提前三个小时,那岂不是大家只有一个小时了?
“能量是会往中心汇聚的,除非……”沈墨凛还在那头喋喋不休,但祁瑞青现在没时间听他的长篇大论。
“队长!队长!”他只是向营地里奔去,然后大喊着希望所有人加快速度立刻撤离。
唉……他听见谁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祁瑞青,你去吧。”
通话中断于听者的恐慌之中,那部手机被习惯性塞进口袋,回到了它物理意义应该存在的地方。
沈墨凛沉默地将它放归,转过身看着那群被困在缸里的试验品们。
有些东西,在他还未研究清楚之前,他并不打算将可能的错误传授给祁瑞青。
而究竟是对是错,就要靠实践去证明了。
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做实验了。
……
“不用担心。”
好在有备无患,队长本来的计划就是提前撤离。祁瑞青带来的坏消息并没有引发太大的震动,九点整,西部营地就已经全线撤退至安全范围。
而剩下来的半个小时,祁瑞青和那个与众不同的答案一起被带到了宿舍楼顶层的临时总部。
他看见了除了小学同学以外的其他领导,以及一些科研工作者。
“你怎么又……”他的小学同学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祁瑞青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确实容易连累对方。
但他必须要说,因为这关乎人命。
“祁瑞青同志,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
额,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答案?他走得太急,没向沈墨凛问清解析过程。
“我的理论也还只是不完整的,我只是……”
像是听到了他的祈求那样,铃声又一次吵起,打断了他无力地解释。
祁瑞青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你应该知道,这里发生过两次爆炸吧?”
祁瑞青当然知道,因为沈墨凛就因为第二次爆炸而彻底宣告死亡。他亲身经历了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第二次,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两次爆炸的成因完全不同,你知道吗?”
好长的前摇……祁瑞青其实很想打断他,告诉他自己如今处境的艰难,但他更明白,那样的话沈墨凛会很憋屈地开始生闷气。
“第一次爆炸,毋庸置疑,就是虚体能量增长过快造成的阈值突破。它摧毁了所属生物的□□,但产生的冲击力实际上并不算大。”
背后,他听见小学同学提醒般咳嗽声,他知道自己挺没礼貌的。
“而第二次的爆炸,源自于异常的能量聚集,我把它称为:虚体黑洞效应。”
那些灾难带来的惊慌的、恐惧的、绝望的、企图求生的强烈思维波动所蕴含的强大能量,聚集向一次爆炸的中心,最后……砰!
“你告诉他们:别画蛇添足,就用最基本的质能方程计算。他们的那套理论,误差实在太大。”
祁瑞青拿着手机退回原位,改变了一下措辞,转述给了众人。
“可我们估算的极值点与这套公式无关,是实验室等比测定出的实际值。你又是如何得出这个与我们不同的答案的呢?”有人提出疑问。
“废话,我已经说过了。”沈墨凛很不屑地在那边轻哼,“这里又不止一个虚体黑洞中心。没学过第三定律吗?”
“可原本的爆炸中心还存在作用力的。”祁瑞青如是说。
他说完,便看见所有人面面相觑。他那时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秘密。
“你……是怎么判定一个月前的爆炸中心仍会对现在造成影响的?”
祁瑞青无话可说,毕竟这不是他判断出来的。他只是连着几天晚上走进了禁区、在那和一个怪物过了一夜、并从怪物那获取了许多一手资料,仅此而已。
啊,最可恶的是那个怪物,现在还在电话那头冷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祁瑞青气得差点喊出来。
“空间扭曲、怪物杀之不尽,凡此种种,都是证据。你说你猜的不就行了?”
祁瑞青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猜的?你当这是儿戏吗?”“可提前撤退不是有备无患吗?”“那之后呢?来回的损害呢?”
“这样吧,”眼看情况有些无法控制,同学站出来打圆场,“马上就到祁瑞青说的时间了,实践检验真理。我们来看看是否会爆炸再下定论。”
祁瑞青松了口气。
“聊完了。”沈墨凛问他。
“嗯……”祁瑞青背过身去,捂着听筒压低声音,“你也跑了吧?”
“跑?祁瑞青,你还没明白吗?”
他听不懂沈墨凛的提问,他只能听见背后那些人的倒数:“他刚刚说的是提前10800s?那就不到一分钟了……”
“别卖关子了,你快走吧!”
“祁瑞青,我不能走。”
似曾相识,祁瑞青想起沈墨凛人生的最后几十秒。他明明可以出来的,不是吗?
以他的思维速度和洞察力,他能比任何人都要快速地意识到危机将至。他可以计算出爆炸的准确时间,甚至精确到小数点之后,怎么又会不能够展翅,像昨晚那样飞出爆炸范围?
除非……
“奇怪,能量居然稳定下来了……”
第一阶段的爆炸是由于虚体能量膨胀,而标准增长公式f(x)=0.0034% e?是指数函数,所以涨幅极大、增长极快,只要几十秒。
可第二次爆炸距离第一次有着接近十一分钟的时间差,这……显然是不符合公式的。
它们确实完全不同,它们的公式规则、临界极值自然也是不同的……
“不……没有彻底稳定!你看,这样的轻微波动更像是……”
有人在操控抑制。
“祁瑞青,你还没明白吗?”
祁瑞青的目光随着电流穿过长空和废墟,他逐渐聚焦,看清了那场正在进行的实验。
“帮我个忙吧,计个时,我不能肯定爆炸瞬间的时间仍是线性的。你以局外人的视角观察,来帮我确定。”
沈墨凛转过身,与他对视。他的身后,是□□被压缩打包、虚体却激烈膨胀的、他曾经的老师同学。
然后,沈墨凛抬起手。
就像宰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SD小白鼠一样,摁住它/他们的脑袋,利落地将它/他们的脊椎拉到脱臼。
他们的求生欲就是最好的、最便宜的、最唾手可得的实验材料。
祁瑞青看见了,他看得真切,比那第一次和第二次都要亲身经历。那些有形又无形的能量流动着奔向世界的终极,在那个虚无的顶点融合,向内凹陷,消失在视界之边界。
他听见无声的波冲击而来,随着介质起伏,最后冲进他的身体。
轰?
楼层震动了一下,所有人几乎同时压低了身体。可他们明明看见,那巨大的、加固改整过的透明隔板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火光冲天。
声音被吞噬了一样,寂寥无声。禁区里除了刚刚那一瞬轻微地震动,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有人看向检测器,却只看见了一个鲜红刺眼的警示标牌,“检测器坏了?!”
“再等一会。若再无反应,就先派一个无人机去。”
终于有人想起那个提出异议的家伙。
“祁瑞青,你没事吧?”
他的同学转身回头,却只看见祁瑞青无力地垂下眼。
“3.15……”
他念叨着那个莫名的数字,猛然攥紧了空无一物的手心。
“沈墨凛……你这个……”
……
奇怪的窸窣,接着是什么生物惊恐地呜咽。
杂乱的背景里、大楼罩下的角落里,那只庞大的怪物篷起双翅。沈墨凛的双翼投下阴霾,带来独属于恶魔那边的可怕。
沈墨凛的头埋得很低,埋在另一只被他的利爪捞捞抓握摁在身下的、显得更为弱小的怪物的脸上。
一声沙哑可怖的嘶吼,猎食者的爪尖刺进猎物的皮肉,引起又一阵绝望地挣扎。那只尚看得出人形的手从沈墨凛的翅膀下求生般伸出,胡乱地挥舞着。
吮吸咀嚼,他嚼着像是在品鉴什么美食一样。绝望的情绪辛酸苦楚又带着涩口,却像是压缩饼干或巧克力那样能量充沛。沈墨凛的身体微微发抖,消化着掠夺来的思维。
直到那只手不再动弹,他这才慢慢抬起头。
那双冷血的、就如野兽一样的眼睛扫视而来,看向那个一言不发站了许久、脸色阴郁无比的不速之客。
沈墨凛慢慢直起身子,歪了歪头。
他接着撑起身子,扑打着翅膀,有些踉跄地从猎物的尸体上站起,跌撞着奔了过去。
可那位客人站着不动,完全不躲。他扑了上去,抱住了对方。
“不对……不对……”他大口喘息,身体的虚弱让他的言语断断续续,“我的、我的猜想是错的……思维黑洞和、和单纯的思维是一样……但我需要一个新的……”
“3.15秒。”
沈墨凛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听清了。
“好、好……我,再算一次……祁瑞青,谢……”
一阵狂风扇来,打断沈墨凛的话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大概是因为怒火,这一巴掌比能量波动带来的灼烧感还要强烈。沈墨凛歪斜着直接摔在了地上。
“3.15……呵呵,沈墨凛,如果他们没有撤走,你也会制造爆炸,对吧?”
可他们不是撤走了吗?
“无人伤亡是因为他们有先见之明和意外事件,而不是你仁心大发救了他们!”
“你甚至打算提前三个小时!!”
祁瑞青切齿得声音让他心惊。
“沈墨凛,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沈墨凛趴在地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他仍不清楚自己做错什么了。
“那些病人……不是你的试验品。他们在挣扎,在哭啊……”祁瑞青的双拳发抖,“你看不见吗?”
看得见啊,那正是沈墨凛想要的啊。
“他们是人!”
祁瑞青一脚踹在沈墨凛的肩上,将他踢翻。
“他们是人啊!!和你一样!!”
他抓住沈墨凛的领子,咆哮着想要让他明白过来。
“你不能这样做……你懂吗?”
沈墨凛的脖子软软地挺不起来,他的发梢塌在他的脸上,遮着他眼里的不解。
“……可,你们称他们为怪物。军队会杀死他们,将他们的尸体毫无回收价值的处理掉,甚至白白地让他们腐烂。我至少还利用了他们……”
麻木的痛感从沈墨凛左侧的脸颊上传递过来,他的口中一阵腥甜上涌。沈墨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挨了一拳。
但很快,施暴者就后悔了。祁瑞青的手小心地又抚上了他红肿的脸颊,捧住他用指尖擦去他嘴角的血。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次,野蛮的猎手被压在身下成了猎物。沈墨凛怔怔地看着祁瑞青向自己压近,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绝望的眼睛。
“啊……我可是医生。我早该知道,即使病人举止再正常,也终究是……病人。”
是悲伤的气味……好苦啊。祁瑞青又在自怨自哀吗?
是的,他在。
那两次爆炸间隔的十几分钟,他如果鼓起勇气回到沈墨凛身边,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沈墨凛是不是就不会死,不会复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不择手段的样子?
沈墨凛,你不该是这样的。
“沈墨凛……”祁瑞青神色晦暗地望着地上的那张脸,“你病了。”
沈墨凛不懂。
“你现在是病人,你杀死的那些人也是病人。”
沈墨凛默不作声。
“答应我,你不许再这样了。答应我。”
沈墨凛不答应。
“答应我……答应我!!”
沈墨凛的咽喉被扼住,脖颈被用力下压。他咳嗽着,却只是握住了祁瑞青的手腕。
“青……好疼……”
脖子上的力量随着对方情绪的崩溃而消停,祁瑞青痛苦地趴了下去。
“沈墨凛……别呆在这了……”
他的背脊起伏着,沈墨凛只能搭上他的腰,用仅剩的力气轻轻拍拍他。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