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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元观测论与虚体伦理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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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蛋羹、蒸鱼、清炒小白菜、再拿几个苹果……
四个碗装完,锅里还剩了不少米饭。沈墨凛划出一半打到自己碗里,就着剩菜大概扒了几口垫垫,又从柜子里翻出另一个玻璃饭盒,将剩下一半又单独剩出一人份。
最后将这些都塞进保温袋,就可以出发了。
这一周,太忙了,他忙得实在没歇过。沈墨凛和母亲同时出事,那场实验也出了些问题。他也在这三头连轴转,照顾母亲、筹钱、为实验结果佐证,转得晕头转向。
等头三天过去,等母亲的情况稳定了,他也从余学姐那打听到了沈墨凛转安的消息。祁瑞青这才终于肯合合眼,舍得让自己回家睡了一觉。
“师兄……师兄……祁师兄!”
“可恶的富二代!”他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在瞎说梦话。
“啊不是我说的不是你……谢谢你开车来接我。”
靠了,祁瑞青身边怎么都是富二代。
实习妹妹是,她能这么快转到祁瑞青手下干事就是她的老爹一手安排的;家喻户晓的沈墨凛就不必说了;余学姐的话,粗略估计也能算上个小富的。
“说明你命里贵人相助。”他还记得沈墨凛以前是怎么安慰他的。
是啊,往日恩情换不完,祁瑞青这些年欠的人情比银行的贷款还要多。他只能拱手作揖,当个厚脸皮的混蛋用讨喜的话去还债。
哇,这句话还押韵。
祁瑞青拎着饭进房间的时候,他妈妈正对着手机载歌载舞,唱着什么老歌改编的ai新曲。
“……妈。”祁瑞青无语,“看你这么精神我这也就放心了……”
“哎呦我儿子来了。”母亲不唱了,开始向隔壁床新来的病人介绍她那有出息的孩子。
“你让人家休息会行不?”祁瑞青真是没招了,一边拿饭一边凑过去在母亲耳边小声嘀咕,“你能不能也好好歇一歇?你忘了你是咋个出事的了?”
是她偏要排队免费领鸡蛋,结果还没领到鸡蛋就晕过去了,你说这不讽刺吗?
“哎呦我的鸡蛋。”母亲惋惜地捧着鸡蛋羹睹物思物暗自伤感,“那还是山里的野鸡蛋呢,多少的鸡蛋……”
好好好,野鸡蛋野鸡蛋,下次买就行。咱家还是吃得起鸡蛋的。
“诶,娃,你那个啥实验那边,事情搞完了吧?”
搞完了。祁瑞青当时没看错,实验确实有了成果。虚体的存在已经被证实,而这次试验又验证了虚实的相影映性。
祁瑞青能明白沈墨凛的实验出发点:首先,仅靠医学检测手段无法对隐匿性脑病灶进行定位,例如某些癫痫、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微小肿瘤,在发作间歇期可能CT、MRI均无异常;
其次,诸如婴幼儿、失语症患者、意识障碍的这些患者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疼痛位置的。而就算是普通人,大部分也无法准确描述生理和心理的不适症状。对于植物人,那就更无从谈起要如何准确判断其意识存留了;
最后,确实有很多的精神障碍疾病适用药物无法有效治愈。祁瑞青和隔壁心理科的同事们吃过饭,从他们口中听到的大多都是对病人病情的无力感。
但现在,我们多了一重新的维度认识:在实体病变尚未在生理层面显形、或虽显形但难以定位时,而虚体可能已经产生了特征性的扰动,我们可以因此而间接检测生理病变。
而沈墨凛的实验结果则更进一步,他直接证实:仅靠现有医学手段实际根本无法将患者的全部治愈。
沈墨凛还是那么有批判精神。祁瑞青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骄傲。
至于为什么火灾警报会被摁响,他们也去看了监控,那是沈墨凛晕过去前的自救行为罢了。
“你妈听不懂你这些深奥的,你妈只知道事成了就好了。”
那是,妈妈想崽好的心那可是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他还想和母亲絮叨絮叨,但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来者是:余师姐。
“喂喂喂!祁瑞青祁瑞青祁瑞青!”她一开口连喊了三声,语气急切,一改往日沉稳稳重。
祁瑞青警觉起来:“是我!”
“沈墨凛他妈好像去找沈墨凛了,你快去看看!!”
祁瑞青猛地站起来,吓了他母亲一跳。
“没事……”他故作镇定地安抚下母亲,“我有点事,一会就回来帮你收碗。”
“诶你……”“我先走了,有急事。”
几天的软硬兼施,余师姐终于松了口,祁瑞青也由此终于明白沈墨凛这些年到底在干些什么:被当作试药的免费对象,被卖身契压着磨没了性子……
他妈?他妈的就是个混蛋!不管这句话是双关还是什么,反正与其期待她能回心转意来访探视、大家都更期待于这辈子都看不到她。
单人房在三人房楼上三层,祁瑞青扑上去摁电梯,却看见电梯正是停在那层。他不敢多想,转身钻进楼梯间。
刚刚那通电话还没有挂,余师姐前面叽里咕噜说了什么祁瑞青都没听清,他抽空打开了免提。
“……她带着人去的,我看她是又要把沈墨凛强行拉走。”
祁瑞青啧了一句,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只是要带走沈墨凛,这点时间已经够她们将他连人带床推进电梯了。
三楼、四楼……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数字。祁瑞青撞开安全出口那沉重的门,立定在走廊上便看见拐角处怪异闪过的身影。
“喂!住手!”管他什么不能大声喧哗了!
那个女人只站在那,视若无睹,甚至要催促其他人快一些。
“我和你说话呢你耳朵聋吗?”
那张病床正要被拉出房门,祁瑞青上去一脚踹在了门板上直接将门关上。
他挡在门前,向那个女人怒目而视。
“祁、瑞、青,我记得你。”女人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被抓了现行的心虚,那神情好像在说她才是正派,“我记得,你是这里的医……”
“劳您还记挂我。”祁瑞青打断她的话,避免把问题扯到医患关系上,“我听闻你是要强迫你那可怜的、还未痊愈的儿子出院?”
“是转院亲爱的。”女人冷笑,“我准备带他去享受更好的医疗服务,这有什么问题吗?”
“‘更好的医疗服务’是指用还未成熟的药物在他身上进行实验?死了人就是体弱问题,痊愈了就是药物的成效?您可真是对幸存者偏差效应颇有了解啊。”
大概是这段话太像沈墨凛的口吻,还点破了她的伪装。女人不悦地皱了皱眉。
“那又如何?他可默认了。”“默认?哈!如果不同意就会被弄死,那换做是你我,也都会不得不‘同意’吧?”
祁瑞青说得很大声——反正丢脸的不是他。隔壁房间的吃瓜群众被引得探出半个脑袋,这就证明了无数双耳朵都正在偷听。
“没想到沈家药企的那些苦口良药都是这样制造出来的啊!哦不对,说不一定还没通过审批,就已经投向市场了!谁知道是不是把我们当作实验品了……”
“祁瑞青!”眼看事情牵扯到了公司,女人立刻正色打断了他。
“祁瑞青,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的?一个有前科的技术小偷?一个背着赔偿款还不上的老赖?”
可我已经还完了……
祁瑞青想自证,可女人却摇摇头。她压低声音:“你的母亲可还安好?”
“我操你妈的。”祁瑞青忍无可忍,“你没妈的吗?你就会这招吗?”
“可,屡试不爽……”
她的神色突然一变,目光向祁瑞青背后看去。
一阵风一样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站在了背后。祁瑞青一怔,也向后看。
他先看见了那一身病号服,接着是沈墨凛毫无血色的脸。沈墨凛的眼神并不落在祁瑞青身上,他仍像实验前那次一面之见那样,定定地要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反握着一根针管。
“你……”女人似乎没有料到沈墨凛会这个时候清醒,也对他现在的行为始料未及。
沈墨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也因此不知为何的狠戾。他赤着脚向前迈了一步,逼得女人连连后退。
“……算你厉害。”
她怕的是死,还是什么呢?
祁瑞青看着女人拂袖而去。他转过头去低声喊沈墨凛,却得不到回应。沈墨凛仍是那样戒备地站着,预防着暂时不会再回来的敌人。
“沈墨凛……已经结束了。”
祁瑞青扶住他的肩,捧住他的面颊。他小心调动沈墨凛的视线,让他看向自己。
“是我,祁瑞青……你还记得我吗?”
他轻唤着,将沈墨凛的思绪从另一个世界拉回现实。沈墨凛盯着他,眼中的血色慢慢淡去,祁瑞青顺势握住他的手,将那支危险的针接了过来。
沈墨凛的一支袖口是被卷起来的,祁瑞青看见他的肘窝处,那个针眼还没有止住血。
“他们对你干了什么?”祁瑞青去看手里那支针管,看不出那被打空的针管里曾装过什么。
沈墨凛只是喘息着,恍惚地、摇晃地站着。
还是先送他去休息……
“祁…瑞青……”他突然好像清醒了些,“你…为什么要来?”
“我……”“你不是说…等我们的事情…都结束吗?”
……是啊。
他怪我,恨我,再怎么深,也都应该。祁瑞青掩饰着哀伤,扶着他送他回床上:“躺着……”
“你母亲不是有事吗?”沈墨凛愣愣地盯着他看,“你怎么不去?”
这是质问的语气吧……果然,沈墨凛确实不想看见我。我抛下他两次,他肯定…已经对我心灰意冷了。
“你需要休息。”可他这个样子,祁瑞青放心不下。他显然不对劲,显然意识不清。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喘不上气?”他再去看看那支针管,“她到底给你打了什么?”
沈墨凛才刚刚从鬼门关里回来啊!他的病就是这些药物作用导致神经源性心脏骤停。现在这才恢复了一周不到就再次试药,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一次骤停?!
仪器的传感器不知是被谁扯开的,血氧探子、血压袖带、电极片掉得到处都是。祁瑞青要重新给沈墨凛夹上,他要走也一定要把这些做完再走。
“走开!”可沈墨凛异常地抗拒——或者说是激动。总之这些感情促使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开始发颤。
“别激动,我不会伤害你……”“走啊……快走啊你……”
沈墨凛用尽全力将祁瑞青推搡开去,自己则因为情绪激动而喘不上气。祁瑞青看他埋下头,嘴唇青紫,抱着脑袋痛苦地颤抖。
“……我走,我走。我去给你喊护士。”
他果然还是不能呆在这……
祁瑞青不敢、也不忍心再看他这样。他不懂,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墨凛,怎么就变成了奢望的回忆了?
就是自己害得吧?如果自己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抛下他奔向自己的幸福……
他落寞地转身要退到门外去。
“祁瑞青!”
余学姐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冲到他面前,她是一路跑过来的,满头的汗,一点也不优雅了。
“别走啊!”她拦住祁瑞青,“他需要你!”
“……他不需要。”祁瑞青推开她。
“他需要!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余学姐又扯住他的胳膊。
为了我?别搞笑了。沈墨凛是为了他自己,他的自由。他需要自由,需要逃离他的家庭而已……
他是个高尚的人,是需要被仰望的天才。哪有什么愚钝的凡人值得他剜骨抽筋得俯身去追求?只有像他自己这样的人才才配得上这样的……自毁。
“他真是默认的吗……”祁瑞青想不通,沈墨凛他最怕痛了,明明就是这样的。
余学姐的表情很微妙,不肯定,也不反对:“无论如何,他总之就是为了你……”
“师姐。”
床上的沈墨凛稍稍冷静一些了,他抬起头,居然那样可怜地向余学姐寻求依托。
“你不该告诉他的。”
“可我是导致你这场悲剧的元凶!”祁瑞青又恨又气地反驳,“我有权知道我的罪过!”
“你不是元凶,但他确实是为了你。”余学姐说。
“你确实有错。”沈墨凛颤声又说。
“所以你确实怪我怨我恨我希望这辈子都不看到我,对吧?”祁瑞青只想要一个答案,“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答应你。”
“你…该走的。”“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这个意思!”“你该走的……”“他不是恨你!”“但我确实该走不是吗?不管是不是因为恨还是不恨我都是要走了对吧?!”“不是……”“我不该在这对吧?!对吧!!”
一片混乱,像山里的鸡,拍打着翅膀到处乱飞,鸡飞蛋打。
“都闭嘴!!!”余学姐一声怒吼。
场面终于安定下来。祁瑞青这才觉得,自己刚刚是有些太激动了。他真不该和任何人吵架的——沈墨凛需要静养的啊。
“我现在不管了,不管是你还是你,你们俩偷偷摸摸要我藏起的真心,我都不藏了。我哪义务成为你们中间的传话筒,我更没义务关照你们的情绪。”
“现在沈墨凛,看我。”
沈墨凛抱臂看她,看起来并不怎么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实验成功了。”
但这个消息,他似乎刚才得知。
祁瑞青看见他脸上一直很僵硬的表情像紧绷的筋膜得到松解那样,突然进入了一种舒缓期。
他甚至都没有刚刚那样激动。
“什……么?”他迟钝地反问。
“大佬们已经把资料都拿回去验收复现了,你那个结论也完全没问题。现在就等我们的那篇论文收录通知发下来,你和你妈签的合同就可以收官了。”
“什么合……”沈墨凛皱了皱眉,恍然一下,“哦对,合同。”
“你可以自由了。”余学姐总结。
“我可以自由了?”沈墨凛自问,“不,这样说不准确,是‘即将’。现在是关键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我必须时刻警惕,我还不能见他……”
“所以你是为了我?”祁瑞青震惊到失态打断,“你是担心……”
“呃,是吧,就是为了他,所以我必须更加小心……”
沈墨凛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他抬起头与祁瑞青对视时,眼神像极了惊厥病人的眼神。
祁瑞青哀怨而复杂地盯着他。
“祁……”沈墨凛第一反应是否定,好像他已经见过这样类似的幻觉很多次了,他用力闭眼,却又带着些期待地睁眼,确认了这是真正存在的祁瑞青而不是其他什么……
他欣喜,这是肯定有的,因为他几乎把上半身探了起来。
然后就是慌张。
“你为什么……”他费解地看着余师姐,没得到任何暗示性的答案。他又小心地去观察祁瑞青的表情,确认了自己已经暴露意图的糟糕事实。
“啊……”他抬手捂住半边脸,懊悔着,嘴里说个无声的脏字。
“所以,你确实默许被试药了对吧?”余学姐趁机问他。
“我那不是……不是。”沈墨凛有些恼了,“你这是引导性提问!”
余师姐冷笑着推了下祁瑞青让他问。
“所以真的是?”
“我没有……”沈墨凛心虚地低着头。
“我又不会怪你。”祁瑞青没忍住向他走了几步,“告诉我吧。”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
“他不知道。”余学姐翻译过来。
“好吧!好吧!”沈墨凛无奈泄气,投了降,“我是,我是默许了。但没有关系的,我已经有了耐药性了……”
他那个偷偷要把针眼遮住的手被祁瑞青看了个正着。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事到如今,祁瑞青仍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他还是不懂。他从未给沈墨凛带来过什么啊?他为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祁瑞青的配得感出了些问题。”余学姐建议,“沈墨凛,你得说清楚。”
“配得感?他为什么会有不配得感?我确实为了他……”
沈墨凛突然也不说话了,明明他日夜思索、倾诉的对象就在他的面前。
他有些发抖的手试探着伸向祁瑞青,又缩了回去。
“哦对,沈墨凛也有些危机感和愧疚感需要你解决,祁瑞青。他怕你不爱他忘了他,更怕再失去你。”
“我不是担忧。”沈墨凛杀了一个眼神过去,“我这是合理的考虑,毕竟他的母亲……”
“那也可以是我们的母亲。”
祁瑞青伸手抓住他:“我就在你的面前,你可以直接和我说的。”
“……说什么?”沈墨凛紧张得绷紧了身子,一呼一吸都加重了不少。
“你的担忧。”
“我的担忧?我没有担忧。我只是怕……”
“你怕。”
“我没有……”
“你和我说,不然我也怕,我怕隔阂,凛。”
沈墨凛撇开头,费力地张口喘气。
“再等我一会,我会成功的,我马上就自由了,你相信我……”
“我信的。”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可两个人的力量肯定比你一个人强大。她总是想要下手,也总能成功,就是因为她制造了裂隙,逐个击破分而治之。”
“可我不想你卷入进来。你本可以不受伤的啊……”
“可因我的置身事外而让你受了伤,这才是最让我痛心的啊。”
沈墨凛又要扶额,躲避那样的遮住脸,鸵鸟一样把头插进土里创造不攻即破的自我安慰。
“还没有……我还没有达到我们约定……”
终究还是因为那次分别,那个一直在那的创伤,是两人共同的噩梦。
“沈墨凛,”祁瑞青一把捉住他的手臂,“你已经达到了。”
“可我……”
沈墨凛落进一个几乎只能发生在命运最后的拥抱里去。祁瑞青贴上的脸颊在他的肩颈里轻蹭,淡忘回忆里的温暖终于地、长久地光临了沈墨凛的身体。
“……结束了,凛。”
结束了?
结束了……这就是那个句号。
居然……都如愿了。
那压在他身上的、宿命的重量在短时间内搬开。压迫解除,下肢淤积的高钾、高毒素血液瞬间涌回全身循环。而一旦血钾浓度急剧升高,即可在1-2分钟内导致心脏停搏。
“……沈墨凛?”
沈墨凛抱着他的手慢慢垂下,靠在祁瑞青肩上的脑袋无力地低下,不正常地歪到了一边滑了下去。
“等等,他这是……”余学姐也意识到不对,立刻赶上去。
沈墨凛又犯病了。
“沈墨凛,清醒点别睡!姐,快去喊人!”
眼前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沈墨凛意识到自己要休息会了。
那就睡吧。
……
………
“感觉做了个很长的梦。”
春日清晨的阳光明媚透彻,他被照得有些恍惚,想不起来这是梦还是现实。
这显然是一个公园,他显然正一个人坐在这长椅上,在有些寒意的风里,只看空枝晃着。
那枝上,蒙着若隐若现的生机。
“青……”他下意识地唤。
啊……他不在。
这确实是个梦,和之前的无数个梦一样。虚无的东西怎么能成真呢?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他要工作了……
“沈墨凛!”
他要走,可背后的声音喊住他。他回头看见祁瑞青端着盒章鱼小丸子,急匆匆跑过来。
“你……”他费解。
“又忘了?”祁瑞青零秒猜出沈墨凛的情况。他把小丸子塞进沈墨凛手里,伸手去摸沈墨凛的耳垂。
“果然又松了。”
滴。
一阵轻微刺激后,沈墨凛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清晰了不少。他想起来,这已经是五个月后的事情了。
五个月了吗……这样算来今天应该是祁瑞青进入黑洞终结一切的节点……
“什么黑洞?”祁瑞青帮他紧紧围巾,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瞎说啥呢?”
“你明明都知道。”“嘿!我可不知道。”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沈墨凛的嘴里被塞了一个没有章鱼的纯淀粉团子,它除了木鱼花和沙拉酱其他地方和“章鱼小丸子”沾不上一点关系。
“真难吃。”“那你还让我去买?”“我哪知道……”
他们重新坐回椅子上。
“师姐搞得这个小玩意还挺有效,一启动感觉你的三魂七魄都紧了紧。”
沈墨凛摸了摸那个耳夹式可穿戴神经调控设备:“迷走神经什么的吗……”
“是啊,迷走神经。”“我们进展得还挺快,一步步都已经把虚实对应精准化了。”
你的牛逼嘛。祁瑞青揽过拍拍他的肩,好像这么说。
“既然如此,对植物人的虚体刺激性唤醒也该提上日程了。”毕竟他们都只是被外力破坏了虚体和实体的联系而已。
而以“虚体能量”为原料,以记忆为模版,自然可以将这个飘离、甚至消散的虚体创造出来。
啊你说伦理啊——虚体是主观的科学,你觉得他是原来的人那他就是,这都忘了?
“青。”沈墨凛其实有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说,我还要再继续探索下去吗?”
“为什么不呢?你不高兴了吗?”祁瑞青弓身,肘部撑在膝盖上手托头,外头看着沈墨凛。
“因为再这么研究下去,虚体越来越具象化,能量越来越多,那么终有一个人、或一个时间点,它又会突破阈值,导致悲剧。”
这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它是让我们的眼界开阔了,认识上升了,甚至升格了。
但代价呢?
“我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沈墨凛犹豫地咬唇,“就用现在的知识去创造,我们能获得的荣耀和财富也够支撑我们的余生了。”
“少见你这么有良心。”祁瑞青不太意外,毕竟沈墨凛就是很善良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毕竟,“救所有人”,也是祁瑞青答应下来的承诺之一。
“虽然说,科学进步必然是建立在斗争和牺牲上的,但若要将这份责任强压到你我这样独立的个体上,让我们去选择,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虽然,他们确实可以做到“拯救”。祁瑞青的虚体维度论,不是吗?
但用一条时间线的牺牲,去换另一个时间线的新生,这道德吗?这符合伦理吗?
“其实可解。”祁瑞青像是在和自己协商,“而且我觉得你已经找到办法了。”
“哦?”“我看了你那篇文章了,那个‘新伦理’。”
哦,祁瑞青是指“灵魂一体论”。
“是啊,主观主义。只要我们认为被牺牲的那条时间线上的自己就是新时间线上的自己,那就不存在什么牺牲与被牺牲。”那就只是个人的挫折与进步了。
沈墨凛的话又说回来:“但很可惜的是,这个解法有漏洞。试问,时间线是不可数的吧。”
反正祁瑞青在穿梭时的那一瞥,是没有数清楚的。
“人是可能对这个论断进行怀疑的,而一旦他确信了这个怀疑,那他的灵魂在前后时间线上就不统一了。”
一个人能怀疑,所有人也都可以,而这种思想病毒根深蒂固,是很难被清除的。
哪怕再小的可能,在无穷里也必然会发生。由此得出结论:时间线必然会变得不平等,通过出现的先后顺序形成牺牲与被牺牲的关系。
“但反过来,我们也可以解释啊。”
既然是可能,那人也自然有可能认同一体论,所有人也都可以认同一体论。
而只要一个人,在一条时间线上,也就是一个可能里认同了一体论。那他的灵魂也就是一体的。
“如果相信一体论能避免牺牲的存在,那它就是应该被推广的真理。”沈墨凛吃完最后一个丸子,舒展了下四肢,“青,你说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世界又发生了怎么样的变化了呢?”
“什么变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又开辟了新的学科叫做‘虚体伦理学’。”祁瑞青打趣他。
“呵……”“所以,你怎么选?还要继续探索下去的吧!”
“你看起来比我还期待。”沈墨凛站起身,“起风了,走吧,回去。”
“我只是想看你高兴,不研究点什么你就像萎了一样你自己知道吗?”祁瑞青追随他起身,“别束手束脚的,天塌下来咱们也有办法解决的!”
咱们啊……
“虚体维度论吗……”“维度论怎么了?”“没什么……真佩服。”
沈墨凛知道,他的祁瑞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厉害。
可这个傻瓜一点也不自知,他屁颠屁颠,还总会把沈墨凛想得过分聪明。
其实谁才是最聪明那个?
“瑞青。”“嗯。”“你当医生实在屈才。”
“干嘛,又不是不和你做实验了……”
他的手指被勾住,他握紧他的手。
“咱们是永远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