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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墨魂失语露隐情 墨魂对密文 ...

  •   出了永寿陵,才觉得风又回来了。
      河谷里那股阴寒一步步被甩在身后,陆文渊站在陵门外,深吸一口气,日光落在脸上,暖而实。身侧的沈青霓把火折子在靴筒上一磕,灭了,收进鹿皮囊,动作干净利落。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从陵里出来,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沉默反而比言语更顺当。
      直到走出河谷,翻过第一道山脊,沈青霓忽然停下脚步,手掌搭上腰间的剑柄,开口道:"你把玉璧上的字抄下来了?"
      陆文渊看了她一眼,没否认:"折叠好了,在衣袋里。"
      "我也记了几段。"沈青霓说,"但只有我能认识的那部分。"
      陆文渊沉默片刻,问:"你能认识多少?"
      "不多。"她低头看了看脚尖,"我祖父当年进过这座陵,出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可他留了一本残册,里头有些字形,跟石椁上的像。"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收紧,"我说的'像',不是一样,是像。"
      "残册现在在哪里?"
      "钦天监密档。"沈青霓重新抬眼,目光平静,"非经主事批准,不得调阅。"她看着他,"你现在是七品。"
      陆文渊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手搭在包袱上,隔着皮革摸了摸砚台的轮廓,把包袱解下来,背到胸前,系带松开,取出砚台捧在掌心。
      "你看见那些字了,对不对。"
      砚面沉沉的,墨汁平静如镜,没有任何动静。
      陆文渊等了一会儿,砚面还是一片平静。
      他换了一句:"我不是问那些字什么意思,我是问,那些字,你认得吗。"
      片刻之后,砚面上浮出两个字,力道轻浅:
      "认得。"
      墨面随即重新平静,说完便阖上了。
      陆文渊盯着砚台看了很久。
      砚身黝黑,边缘一道细浅的裂痕,是七年前不小心磕在书架角上留下的。七年了,他跟这东西朝夕相处,时间长到能从它浮字的力道、墨汁漾开的深浅里读出它的情绪。它高兴的时候写字快,字形松展;它难受的时候写字慢,笔画会断;它藏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两个字落下,什么都没有了。
      陆文渊把砚台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带子,背到肩上。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远处山路上,半晌,说了一句:
      "没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沈青霓听完,慢慢转回头,继续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开口道:
      "它不肯说,是因为不能说,还是不该说?"
      陆文渊跟上她,想了想,说:"都有可能。"
      沈青霓"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回到柳树沟,张四已经在周大福屋里睡着了,沈青霓给的药丸起了效,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周大福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什么,见他们进来,把手往背后缩了缩。
      "你们进那座陵了?"他问,目光扫过两人身上,往包袱上多留了一眼。
      "进了,出来了。"陆文渊答。
      周大福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蹲在那里,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昨天夜里,又有一户人家,头发白了三分。"
      陆文渊看着他,问:"那户人家,昨夜睡着了?"
      "没撑住。"周大福说,"是老秦家的儿媳妇,生了孩子才两个月,孩子哭,她困得撑不住。"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孩子睡着的,头发没变,她的变了。"
      沈青霓在一旁听着,没说话,手指在鹿皮囊的扎带上绕了一圈。
      陆文渊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走过去在周大福对面蹲下来,开口道:"永寿陵的异象,我看了,不是人为的,是地脉里有一道上古遗下的阵法,年深日久出了一个节点的问题。节点在陵的深处,非一时三刻能解。"
      他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给出绝望。周大福听着,眼神慢慢收拢,沉默下去。
      "能好吗?"他最后问了一句。
      "能好,但要等。"陆文渊道。
      话音落地,周大福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悄悄放到地上。是一块不大的石头,被汗水浸得深了颜色。
      当日入夜,陆文渊回到驿站,在房间油灯下,把衣袋里那张折叠的纸取出来摊平。
      纸上是他在永寿陵墓室里从玉璧上默记下来的密文,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写了,一字不落。先贤留下的那几行能读懂的写在最上头;下头那些辨不出意义、却清清楚楚记住了字形的,密密麻麻排了两列,每个字旁边留了注记,写明了在璧面上的位置和刻深。
      他把纸仔细看了一遍,翻出《云州风物志》的空白册页,挑了靠内页的几张,用暗语把这两列字转录进去,夹在今日行程记录的后面。
      墨干了,他搁下笔,重新捧起砚台。
      这一次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砚台扣在掌心,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砚身还是凉的,可慢慢地,从那道旧裂痕附近,渗出一丝淡淡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里悄悄醒转。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沈青霓。在门口停了一会,没有敲门,脚步声便又走远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砚台,裂痕那里,那丝热还在。
      七年的交情,他以为摸透了这方砚台的全部脾性。而今日它认得那些字,却不肯多说一字。
      他把砚台放回桌上,展开一张新纸,拿笔蘸墨,在纸角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看,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纸上写着:
      "墨魂记忆有损,或受某规则所限,不能言明。暂记,候其自陈。"
      等它想说了,自然会说。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夜深,灯火渐微,熄了。
      黑暗里,砚面上极缓极缓地浮出一行字,隐约发出一点微光:
      "你……比以前更难糊弄了。"
      字迹消散,砚身重归冷寂。
      陆文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他知道砚台动了,感觉得到。
      嘴角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就这么躺着,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沈青霓在门缝里低声说了一句:"石椁封口还开着,明日得回去把它合上。"
      陆文渊盯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条月光,说:"知道了。"
      脚步声走远,院子里重新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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