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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棺帝王握时漏 开棺见帝王 ...

  •   天蒙蒙亮时两人便出发,翻过两座山头,待日头升起一竿高,才踏入河谷。
      走在前面的是沈青霓,步子比昨日更稳,背上的鹿皮囊鼓了一些,想必连夜备了东西。陆文渊跟在后面,腰间定魄罗盘随步伐轻轻晃动,包袱里隐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睡了一整夜,睁眼的时候天还黑着,躺着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直到窗缝透出灰光,才爬起来收拾东西。
      昨天他昏倒了。用血瞳的代价他早就知道,时间长、深度大,醒来就是那副样子。可昨天是仓促出手,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知道要找什么,知道要去哪里,知道源头在墓室深处。
      那枚玉璧。
      砚台昨夜说的是"玉棺",不是"玉璧",可陆文渊把石椁那青灰色的光翻来覆去想,总觉得光不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是从石头里某件东西里透出来的。
      河谷比昨日静。
      那些石缝里的草依旧枯了又生,生了又枯,陆文渊已经看惯了,脚步没有停。他走过那片山壁,用余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刻字,跟昨天记在脑子里的对比了一下,位置没变,字形也没变。
      时序的乱不是漫无边际的,有它自己的规律。
      沈青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问了一句:"你昨天在墓室里等的时候,石椁有没有动过?"
      陆文渊想了想:"没有。光忽明忽暗,但椁本身没有动。"
      沈青霓"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她问这句话不像是随口一问,陆文渊跟在她身后,想了一会儿,也没有多问。
      陵门还是大开着。
      今天进去,甬道顺畅了许多。陆文渊不知道是因为张四被救出之后时序的结松了一些,还是别的缘故,只知道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头那道青灰色的光就出现了,没有再绕回来。
      两人在墓室门口停下。
      沈青霓举着火折子,把墓室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石椁上。
      昨天陆文渊一个人进来,没有告诉她里面是什么样子。今天她站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地方,神情虽然很平淡,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陆文渊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向石椁。
      离得越近,那青灰色的光越明显,从椁盖四周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里面有人点着一盏不灭的灯。椁盖是整块石料,上面刻的是那些陆文渊看不懂却认得的文字,密密麻麻,一行压着一行,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后人看不清,把同一句话反复刻了很多遍。
      陆文渊伸手触了触椁盖边缘。
      "帮我。"他说。
      沈青霓把火折子插进墙壁裂缝里固定好,走过来,与他分站椁盖两侧,手掌压上去。
      椁盖很重,两人用力,先是纹丝不动,再用力,才缓缓移动起来,石头与石头之间摩擦的声音沉闷,在空旷的墓室里回响,一层一层荡开去。
      等椁盖移开三尺,两人同时停手。
      光就从那三尺宽的开口里漫出来,青灰色的,柔和,不刺眼,把整个墓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颜色。陆文渊低头看进去。
      帝王在里面。
      他仰躺着,双手叠放在腹前,脸朝着椁盖的方向。穿的是他见过的最繁复的礼服,袍身上的纹样层层叠叠,金线暗绣,在青灰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脸上没有死者该有的腐朽,也没有时间该留下的痕迹,就那么平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一样。
      陆文渊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说不清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看的却是那双手。
      双手之间,托着一件东西。
      玉璧。
      圆形,巴掌大小,比他腰间的定魄罗盘大上一圈。玉色极淡,近乎透明,光就是从这里透出来的,不是玉本身发光,是玉里面有什么在流动,那流动的东西就像是水,又像是气,在玉璧内部缓缓回旋,生出那抹青灰色的微光。
      璧面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细如发丝,刻的正是甬道石壁上那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可以刻在这么小的一件东西上,必然是花了很大的工夫,字与字之间没有空隙,从璧的一面刻到另一面,连璧孔的内壁上也刻着。
      沈青霓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枚玉璧,没有说话。
      陆文渊低头,把双手伸进椁内,将玉璧从那双手里托起来。
      没费一点力气。那双手像是知道他会来一样,手指微微松开,让他把玉璧取走,然后手重新放回原位,叠放在腹前。
      陆文渊把玉璧捧在掌心。
      那股流动的东西贴着他的掌心,慢慢游走。
      定魄罗盘在腰间微微震动了一下。
      中央那枚乳白色玉珠的光比平时强了一些,指向玉璧的方向。陆文渊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陆文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一次,他要看见的不是纹路,而是这些字背后的东西。
      他咬破指尖,把血珠按在璧面上。
      血瞳的热从眼底漫上来,这一次比之前沉稳得多。
      他仿佛看见了一双手。
      不是帝王的手,是更早之前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执着一把极细的刻刀,把字一个一个刻进璧面。刻到某一行时,那双手停下来,停了很久,才重新落刀,把最后几个字刻完。
      陆文渊看见那几个字,不知为何认得,就像认得"永寿陵"那三个字一样:
      "此阵为调和地气,非人力所设,乃天地自有之律。后人若入,慎动,勿断,待其自息。"
      待其自息。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待其自息。
      画面在眼底散开,又聚拢。他仿佛看见那双手放下刻刀,在这座陵还没有名字、这片土地还没有人迹的时候,有人站在此处,看见了地底深处某种缓慢运行的律动,把它刻进玉里,立了这座阵,让它在这里年复一年地调和运转,不让地气乱了节律。陵是后来的事,某个朝代在这里选了吉穴,无意中把陵修在了阵的正心上。
      血瞳的热慢慢退去。陆文渊抬起头,睁开眼,左眼的余热,把墓室里的一切都染上了浅浅的朱色。
      沈青霓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枚玉璧上,又移到他脸上。她没有问"你看见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是人为的。"陆文渊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这座陵下面有一座阵,地脉自有的运行之律,年深日久凝固在这里。陵是后来修在上面的,跟这座阵无关。"
      沈青霓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开。
      "柳树沟的事呢?"她问。
      "阵的一个节点出了问题。"陆文渊看着手里的玉璧,"就像水道里有一处堵了,堵的地方往外溢。村子在节点下游,挨了些影响。"他顿了顿,"先贤在璧上留了字,说后人入陵,要慎动,不可强断,等它自行恢复。"
      沈青霓沉默了片刻。
      "你信这个。"沈青霓没有抬眼。
      "有什么理由不信。"陆文渊把玉璧轻轻放回帝王双手间,"密文的年代比这座陵早得多,比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都早。"他直起身,低头看了看那张平静的脸,"这位帝王也知道,他选了这里,把自己埋在这里,是守着这座阵的。"
      沈青霓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墓室四壁那些光滑如镜的石面,手指在鹿皮囊的带子上摩挲了两下。
      陆文渊把椁盖推回去,复归原位。石头落定的那一声闷响过后,墓室里的光又回到了青灰色。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把玉璧上的字迹按记忆默写下来,那些他认得的,和他不认得的,全部写下来,折好,重新压回衣袋最深处。
      陆文渊把包袱取下来,砚台捧出来,放在掌心。墨面平静,没有字,连温度都是凉的。
      "你看见了吧。"他轻声说,"那些字,你认得。"
      "我不是问你那些字是什么意思。"陆文渊盯着砚台,"我是问,你认得吗。"
      半晌,砚台没有动静。
      墨面上,两个字慢慢地浮现出来:
      "认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砚台重新归于死寂,再没有动静。
      墨魂认得那些字,但不肯说。陆文渊盯着砚台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来扣在掌心,然后放回包袱里,系好,把包袱背上。
      他抬头,看见沈青霓在看他。
      "走吧。"他说,"出去再说。"
      两人沿着甬道往外走,这一次出去很顺畅,一走就见了光,河谷的风从陵门口迎面吹进来,带着外面的阳光气息,干净,明朗,与里面截然不同。
      陆文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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