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昵干嘛

6、拾忆

　　《谢辞》第六章
　　沈谢走后，江辞总是莫明的空虚，但是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这样想着——倒还不如让自己在这场梦里，闭上了眼就好了。
　　江辞总是突然暴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福利院待过，因为那时候的他太脆弱了，总是哭。
　　在福利院里，有好多被遗忘的孩子，被遗忘的回忆，被埋在了沉埃底下。
　　被埋在了人性底下，是自己的懦弱，是自己的无能，是自己总躲在别人背后。
　　就像缩在纸箱下躲雨的狗，可以被别人一脚踢走，也保护不了别人。
　　“江辞，你那么小一个，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啊？”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回忆深处响起。
　　“打回去啊。”江辞小时候说得那么轻松。
　　“别人高你一个头唉，打了要进医院的。”又是那个声音，但听不出来是谁，也不知道是谁。
　　“那算了，我害怕。”江辞又开始懦弱了。
　　江辞又听到那句“我害怕”了，他现在还在害怕吗？还在啊。
　　害怕老陈、沈谢走了。
　　害怕自己也走了。
　　自己还是保护不了他们，还是那样懦弱。
　　“真胆小，我来保护你吧。”那声音带着嘻笑，就像？就像什么呢？
　　就像梦里的许望一样，在死前还在安慰江辞，无论在什么地方。
　　“啊！别说了！”江辞突然吼了一声，可缓过来，才发现身旁没有人。
　　身旁唯一的两个人也走了。
　　烟灰缸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满了，堆成了一座小山，一座心里的小山，一座心里的依靠——真可笑，连依靠都只是烟。
　　想完，又抽了一根烟，掐掉了烟蒂，掐死了自己的懦弱。
　　又是一个“暴躁”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一个个掐死。
　　江辞快要溺死在这片烟蒂的海里了，呛死在这片烟的雾霾里了，看不见自己了，也看不见救赎的光了。
　　江辞明明已经看到光了，差一点就抓住了，可是被自己的“暴躁”驱赶走了。
　　就像他是别人的影子一样，见到光就消失了。对啊，他就是别人的阴暗面。
　　江辞不想在去伤害别人了，也不想让别人帮助他了。影子是光的暗面，没有光，就没有影子，可是光太耀眼了啊，将自己灼伤了。
　　现在唯一的一点光，原来是烟蒂上的啊。烟雾缭绕，把自己变得更模糊了。
　　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当然，也看不清真相，看不清这个世界。
　　江辞伸手想把烟雾扫掉，可是还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味道啊，怎么会上瘾呢，只是保护自己的借口罢了。
　　陌生的借口啊，笼罩了江辞的一生。
　　是在福利院时的懦弱，是在学校时的胆小，逐渐飘到了这件不大也不小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光，有救赎，但江辞碰不了啊，像是不“暴躁”就容不进光。
　　他想改变吗？想啊。可是渐渐的，原来的自己变成了一种羞耻，烟变成了一块肮脏的遮羞布，连自己都不肯扯掉。
　　恶心吧，连对最亲的人都不敢说出那句“我害怕”，就这样一直欺骗自己，欺骗别人，欺骗世界，永远逃避真相吧。
　　江辞又把新的烟蒂扔进了烟灰缸，像是扔掉了负担，但是为什么？心里的那块石头又沉了呢？是错觉吧。
　　是心上的石块压着他吗？不是，是他自己压着自己罢了，把自己压得不能喘息。
　　烟蒂轻轻地扔进烟灰缸，就像江辞自己跳入了深渊，与灰烬躺在一起，然后再被一起扔掉，跳进更绝望的深渊。
　　连呼吸都是痛苦的，可是还要被迫大口大口呼吸着灰烬，呼出的，是绝望。
　　所有人都告诉江辞要好好活着，要勇敢一点，可是没有人去深渊里拉他一把，告诉他该怎么做，告诉他真相。
　　明明光就在眼前，沈谢就在旁边，却都没有告诉他真相，在瞒着，想要永远瞒着。
　　所以，江辞就背着他们坠入深渊，背着世界走向灰烬。
　　这一次，是自愿的，自愿跳下去的，自愿永远沉溺的，没有意义，也没有意识的坠入深渊。
　　直到什么呢？直到梦里的世界终焉。江辞经历了太多次，一把把刀子抵在脖子上钝痛，如慢性自杀那样，一点点磨掉。
　　磨掉了什么呢？磨掉了真实的自己啊。
　　直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再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点点破碎的回忆。
　　不就是现在，回忆福利院的江辞吗？活在过去，像狗一般舔舐伤疤，抑制住自己所有痛苦的呻吟，如狗一般活着，如狗一般呼吸。
　　拿着烟蒂填补自己的空虚，像狗追赶着骨头一样卑微，一样弱小。
　　狗被主人踩在脚底下，江辞被真相踩在脚底下，真狼狈不堪啊。
　　江辞倒了一杯凉水，水中倒影着的，俨然是一个活的像狗的人啊，恐怖吧。
　　冰凉的水滑入喉咙，滑入肠胃，可这次，却浇灭了希望，凉透了心。
　　水是生命之源吗？此时却变成了万恶之源，可以给予人绝望，浇灭希望，可是，水还是那么神圣，那么纯洁，清澈见底。
　　可江辞又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了，清澈的水中怎么能容得下污垢呢？
　　小时候在福利院也是这样，护工对江辞说要把门关紧，不然会有老鼠，然后第二天，江辞就从门里爬出来了，令人厌恶的老鼠。
　　江辞长大了，也还是老鼠，躲着沈谢，就像躲着猫那样，永远都在阴暗处活着。
　　人们对黑暗都是恐惧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而江辞的每一次情绪都带有未知性，让人远离，让人恐惧。
　　江辞一次又一次披上了别人的皮囊，可还是盖不住阴湿的味道。
　　所以他就用烟味和药味盖住了。
　　江辞不敢再停下来了，起身出发去找了老陈和沈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