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归》上索

6、【2018年】无妄的贪念

　　季星最近觉得有些不对劲。
　　《并肩而立》的拍摄进入最后阶段，她却发现自己的戏份被删减了不少。原本有几场重头戏，现在要么被剪短，要么直接被取消。导演的解释是剧情调整，但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经纪人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不好：“季星，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那个高奢代言的合作方突然反悔，说你的形象不符合他们的品牌定位。还有几个本来谈好的商务，也都不了了之了。”
　　季星愣住了。
　　她没有得罪什么人。她一直小心翼翼，对谁都客客气气，从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是江辰那边。”经纪人说，“我听人说，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因为你和林归野走得近。”
　　季星的心沉了下去。
　　那天收工后，她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却拼命忍着。
　　门被推开，林归野走进来。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季星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林归野走到她旁边，站住，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季星摇摇头，没说话。
　　林归野没再问。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季星从镜子里偷看他。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硬朗，却又带着一点少年气。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她喜欢他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喜欢他对戏时认真的眼神，喜欢他很多很多。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次在片场，他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远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深了，深得让人明白，那不是她能触及的。
　　林归野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她。
　　“季星。”他说，“你是个好演员。”
　　季星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林归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让人影响你。”
　　门关上了。
　　季星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归野白天去片场拍戏，晚上回来，和肖叙一起吃晚饭。有时候他收工早，会买些菜回来自己做；有时候收工晚，肖叙会做好饭等他。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安静地坐，安静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林归野在客厅看剧本，肖叙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对上目光，又移开。
　　那种感觉很微妙。
　　不说话，却像什么都说了。
　　不靠近，却像一直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林归野收工回来，发现肖叙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电视塔的灯光还在变幻着，红的，绿的，蓝的。远处有高楼，有车流，有万家灯火。近处有风吹过，凉凉的，带着一点初冬的寒意。
　　“快过年了。”肖叙说。
　　林归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确实快到春节了。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肖叙摇摇头：“没有。”
　　林归野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待在这里。”
　　肖叙转过头，看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睛里有一点光，一闪一闪的。
　　林归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过年的时候，剧组会放假。”他说，“我可以多陪你。”
　　肖叙没说话。
　　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陪我。”
　　林归野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他看不懂，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想陪。”他说。
　　肖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阳台上的衣服，发出轻微的声响。林归野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眼依旧冷硬，眼底却有一点柔光，被夜色遮住了大半，却还是透出来一点点。
　　肖叙先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走回客厅。林归野跟在后面，关上了阳台的门。
　　那天晚上，肖叙睡得很早。林归野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闪动，他却没有看进去。
　　他想着肖叙那句话。
　　你不用说，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
　　林归野想不明白。他也不敢想明白。

　　季星第一次见周晏，是在一场品牌活动上。
　　那时候《并肩而立》刚杀青，她还在为戏份被删减的事情低落。经纪人说有个活动需要她去，露个脸就行，她答应了。
　　活动现场人很多，到处都是闪光灯和快门声。她穿着品牌方提供的礼服，站在背景板前，让记者拍照。笑得很累，站得更累。
　　活动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不想出去。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眉眼清俊，带着一点疏离的矜贵。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季星叫住他。
　　那人停下来，回头看她。
　　季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叫住他，只是想多看这个人一眼，只是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你是……”她问。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却很真诚：“周晏。”
　　周晏。
　　季星知道这个名字。最近很火的一个偶像，唱歌跳舞演戏样样都行，粉丝无数，资源好得让人眼红。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让人安心的人。
　　“我叫季星。”她说。
　　周晏点点头：“我知道。《并肩而立》的女主，演得很好。”
　　季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看过她的戏。
　　“谢谢。”她说。
　　周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她看不懂。他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季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被排挤，说她资源被抢，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她都不能说。
　　“没什么，就是累了。”她说。
　　周晏就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季星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柔和，眉眼温润，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季星慌忙移开目光，脸微微发烫。
　　周晏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天之后，他们加了微信。
　　周晏偶尔会给她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拍戏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季星会回，不多，但每一条都认真写。
　　她知道，自己可能喜欢上这个人了。
　　但她不敢多想。
　　喜欢一个人，太累了。她喜欢过林归野，喜欢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心酸。
　　可周晏不一样。
　　他会记住她随口说的一句话，然后在第二天发来她喜欢的奶茶照片，说“路过看见，替你喝了一杯”。她发朋友圈说失眠，他会半夜发来一段语音，用他那好听的声音念一段诗，说“听说这个治失眠”。
　　他不会让她等太久才回消息，不会让她猜他在想什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一场独角戏。
　　他让她安心。

　　年后，季星和周晏开始频繁见面。
　　说是约会，又不太像。他们只是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深夜的街头散步。周晏会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离开。
　　季星有时候想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日料店吃饭。包厢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周晏给她夹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季星。”他忽然开口。
　　季星抬起头，看着他。
　　周晏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他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季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等着他继续说。
　　周晏说：“我喜欢你。”
　　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拐弯抹角。
　　季星愣住了。
　　周晏继续说：“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一直想告诉你，又怕太突然吓到你。但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呢？”
　　季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喜欢他，第一见面叫住他，就像见到了曾经干净的林归野。可她害怕。害怕这是一场空欢喜，害怕会像以前一样，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周晏看出了她的犹豫。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很轻，很暖。
　　“你不用马上回答。”他说，“我可以等。”
　　季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满满的，只有她。
　　她忽然就不怕了。
　　“我也喜欢你。”她说。
　　周晏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了。

　　除夕那天，林归野收工很早。
　　他开车回家，路过超市，进去买了些菜。鱼肉蛋菜，满满一袋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喜欢全副武装起来在菜市场买菜的烟火气。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肖叙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林归野“嗯”了一声，把菜提进厨房。肖叙跟进来，站在门口，跟着他收拾。
　　“今天吃什么？”肖叙问。
　　林归野想了想：“包饺子？”
　　肖叙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们一起动手。林归野和面，肖叙剁馅。厨房里很热闹，案板咚咚响，油烟机嗡嗡转，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肖叙剁完馅，林归野已经擀好了皮。他们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包饺子。
　　肖叙包得很慢，却很认真。他捏出一个饺子，放在盘子里，看着有点歪，皱了皱眉。
　　林归野看了一眼，说：“挺好的。”
　　肖叙没说话，继续包下一个。
　　林归野偷偷看他。灯光打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棱角，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温软一些。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归野移开目光，继续包饺子。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肖叙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在一起。
　　林归野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
　　“熟了。”肖叙说。
　　他们端着饺子坐到餐桌前，面对面，开始吃。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一闪一闪的。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归野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
　　“好吃。”他说。
　　肖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归野看见了。
　　他也笑了。
　　吃完饺子，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还在继续，一个小品，不好笑也不难看。林归野靠着沙发，感觉有点困，却没有去睡。
　　肖叙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人的距离。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更密集了，像是到了高潮。五颜六色的光不断变换着，照进客厅，落在他们身上。
　　林归野侧过头，看肖叙。
　　肖叙正看着窗外，侧脸被烟花照亮，明明灭灭的。他的眉眼很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林归野看了很久。
　　肖叙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烟花还在窗外炸开，砰砰砰地响，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的光和烟花的光，忽明忽暗的。
　　林归野看见肖叙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肖叙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很久很久。
　　直到烟花渐渐稀疏，直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直到新的一年到来。
　　“新年快乐。”肖叙说。
　　林归野看着他，说：“新年快乐。”

　　季星和周晏的恋情，没有瞒太久。
　　狗仔拍到了他们一起吃饭的照片，发到网上，很快就上了热搜。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祝福的，有酸的，有骂的，有编故事的。
　　季星看着那些评论，有点慌。她给周晏打电话，问怎么办。
　　周晏说：“公开吧。”
　　季星愣住了。
　　“你确定？”她问。
　　周晏说：“我确定。我不想躲躲藏藏，也不想让你受委屈。”
　　季星的心跳得很快。她问：“你的团队会同意吗？”
　　周晏笑了一声：“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第二天，周晏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他们的合照。他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季星。”
　　季星转发，说：“嗯，我男朋友。”
　　评论区炸了。
　　粉丝们哭天喊地，有人祝福有人脱粉。营销号们狂欢，编出一堆有的没的故事。但季星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他。
　　那段时间，是季星最开心的日子。
　　周晏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陪她。有时候是一起吃顿饭，有时候只是在电话里说几句话。他会给她买礼物，不贵，但都是她喜欢的。他会记住她的喜好，记住她说过的话，记住她的每一个小习惯。
　　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但她忘了，这是娱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