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止境》香苏鱼

2、身世

　　迈巴赫缓缓驶入别墅区，几个佣人正修剪着花园的杂草，笑着聊天。

　　车稳稳停在别墅前的石子路上，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

　　许知逢下了车。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座静谧沉稳的宅邸，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季斯弈走在他身侧，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语气沉稳：
　　“走吧。”

　　许知逢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走上台阶，往大厅走去。

　　宽敞明亮的大厅装潢雅致，却不显张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质香。他站在陌生的环境里，像一株被迫移栽进来的野草，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

　　季斯弈示意他坐下，佣人安静地奉上茶水。

　　大约半分钟后，皮特管家捧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件走了过来，轻轻放到许知逢面前。

　　他茫然地伸手接过，在季斯弈的示意下缓缓翻开——里面夹着旧照片、几段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份薄薄的诊断报告。看到上面的内容后，许知逢猛地僵住了。

　　……

　　“你能不能闭嘴。”
　　陶叙延还在没完没了地念叨，季璟煜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示意司机把车窗降下一些。

　　陶叙延装作没听见：“季璟煜，你是不知道，我刚醒他就站我床边上，我差点从床上跳下来。”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捂住心脏。

　　陶叙延觉得自己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昨晚就寝没多久，他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拿藏在柜子里的零食，就被赵喻吓得半死。对方将近两百斤的体重坐在他床上，床垫当场陷下去一大块，吓得他差点心脏都停了。

　　季璟煜懒得理他，干脆闭上眼假装休息。

　　陶叙延又念叨了一会儿，见季璟煜没再理他，便乖乖闭上了嘴。

　　“到了。”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室传到后座，车门自动打开。季璟煜抓起一旁的外套下了车，陶叙延也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玄关处，皮特管家手里拿着除草工具，正带着佣人往花园走。花园里种了很多茉莉，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佣人修剪，杂草已经长了有半人高，皮特这才想起带人去打理。

　　陶叙延一见到皮特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两只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圈住对方的脖颈：“皮特，我想死你了。”

　　季璟煜掠过两人，弯腰拿了双拖鞋换上，径直往大厅内走。陶叙延赶紧叫住他：“季璟煜，你干嘛走那么快，等我一下啊。”

　　季璟煜脚步没停，只是淡淡道：“你不是要蹭饭么？刚好跟皮特说声你想吃什么。”

　　刚踏进客厅，季璟煜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皮质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季斯弈正微微倾身，温声问许知逢：“想好了吗？”许知逢则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两人离得极近，看上去，许知逢几乎是被身旁的人圈在怀里。

　　“哥”季璟煜叫了声。

　　季斯弈这才缓缓抬眼看他，随即脸上勾起一抹淡笑：“今天回来这么早。”

　　季璟煜点点头，目光落在季斯弈身边的许知逢身上。少年也恰好抬起头，望向他。

　　几秒后，许知逢先移开了眼，低头对季斯弈说自己想好了。

　　Alpha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应了声“好。”许知逢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闻不到信息素，却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压迫感。

　　季璟煜收回视线，转身往餐厅走去，冷冷丢下一句：“陶叙延，你不是要蹭饭？”

　　陶叙延刚换完拖鞋，一听见“饭”字，眼睛瞬间亮得发光，当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季璟煜冲过去，大理石地板被踩得啪啪作响。

　　他中午几乎没吃，这会儿饿得眼泪几乎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季斯弈对许知逢温和一笑，示意他也跟着去吃点，林厉那边他来处理。说完便带着秘书上了楼。

　　到了餐厅，佣人将意面端上桌，还给许知逢倒了杯果汁。陶叙延注意到他，主动搭话：“你是季璟煜他哥的朋友吗？”

　　许知逢其实根本不知道季璟煜是谁，只觉得耳熟，想来应该是季斯弈的弟弟。

　　他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对方的朋友，干脆随口答道：“不是。”

　　正低头吃面的季璟煜，握叉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许知逢。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许知逢尴尬地低下头。

　　陶叙延又大大咧咧地开口：“啊？那他找你干嘛？”

　　陶叙延说话从不过脑子，见许知逢没回应，也不在意，埋头继续吃面。

　　季斯弈找他干嘛？许知逢自己也不清楚。

　　文件里大多记载着六年前他的身世，关于他因为什么失忆，却只有轻描淡写的一行：
　　打击太大，导致记忆缺失。
　　仅此一句，便成了他失忆的全部答案。

　　许知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击太大导致记忆缺失。就因为这个？他被送出国，整整六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连母亲都不曾找过他。

　　如果没有林厉，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季斯弈告诉许知逢，会给他安排新的生活，只要他愿意回来，林厉的医药费全部结清，还会额外给林昭一笔钱，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许知逢连想都不敢想的条件。

　　这意味着，他不用再拼命打工攒钱，家人也能安稳度日。所以他答应了。

　　一来，他凭自己根本不可能让林昭过上好日子；二来，林厉的医药费就是个无底洞，再这么下去，他永远也没能力给养父和林昭一个像样的生活。

　　季斯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许知逢回到原来的家，以继承人的身份接受培养，养父那边就一切无忧；反之，养父就别想得到妥善治疗。

　　他根本没得选。

　　在跟季斯弈的谈话中，许知逢得知自己是A市一所贵族学院投资人的独生子。

　　季家和许家是世交。许知逢的母亲便托季斯弈转告他，等时机到了，会亲自接他回许家。

　　餐盘里的意面，他几乎没动几口。

　　陶叙延见他还愣着，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许知逢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怎么了？”

　　“你怎么不吃啊？”陶叙延倚着餐桌问。

　　许知逢回过神：“嗯，这就吃。”说完低头默默扒着面。

　　陶叙延抬眼瞥了下季璟煜。
　　Alpha正将餐具放进餐盘内，拉开椅子站起身。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许知逢。你呢？”

　　“陶叙延，是不是很有文化的名字？”陶叙延笑得一脸得意，双臂抱胸，“对面那个是季璟煜，我最好的兄弟。”

　　许知逢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餐厅门被打开。

　　皮特管家往餐厅里望了望，接着看见了靠在餐桌上的陶叙延。

　　朝他露出了一个标准职业微笑后，皮特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废话：“叙少爷，车已经备好了，现在回去吗？”

　　陶叙延上前一把勾住皮特的肩膀：“都这么熟了，还叫什么少爷，太见外了啊。”

　　皮特连忙笑着否认，另一只手也搭在陶叙延肩上，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了餐厅。

　　许知逢觉得差不多饱了，站起身，一转身就和季璟煜的视线撞个正着。出于礼貌，他轻声说了句“你好”。

　　季璟煜就那样直勾勾盯着他，一言不发，许知逢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避开视线，侧身想绕开他出去。

　　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许知逢一怔，缓缓回头。

　　季璟煜长得极为精致，银白的发丝安静地垂在额前，本该显黑的颜色，反倒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许知逢慌忙低下头。

　　下一秒，对方修长的指尖卡在他腮边，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脸。许知逢心跳骤然加快，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像是察觉不妥，季璟煜只淡淡丢下一句“抱歉”，转身走出了餐厅。

　　许知逢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熟悉？
　　那种仿佛在哪里见过、又偏偏想不起来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等出了餐厅，季璟煜早已上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悬着一盏华丽的水晶灯，冷光落了一地。

　　许知逢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想起林昭还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伸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刚点开聊天框，林昭的消息就先一步弹了进来。

　　【昭昭：知逢哥，你今天还是以前的下班时间吗？我看了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雨的，晚点我给你送伞过去吧。】

　　许知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今天的变故，斟酌片刻，还是敲下一行字。

　　【eternal：早点睡，不用等我，今天我不回去了。】

　　几乎是秒回，林昭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昭昭：又要熬通宵吗？要不今天别干了，我的奖学金发下来了。能不能…买你一天好好休息？】

　　【eternal：今天不熬夜，我在外面住。你现在去休息，别等了。】

　　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删删减减许久，最后只回来一个字：
　　好。

　　许知逢盯着屏幕，一遍遍翻着过往的聊天记录，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告诉林昭——他以后，大概都不会再回去了。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许知逢抬起头。季斯弈的秘书朝他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许知逢回过神，跟着男人往楼上走，秘书推开二楼一间卧室的门，回头对许知逢说：
　　“这是季先生为您准备的房间，您今晚先在这里住下。明天会为您安排转学，之后就住在学校里。”

　　许知逢轻轻应了一声，走进卧室。

　　床垫已经被佣人铺好，卧室的窗户是锁着的，屋内带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床边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还有一套浅灰色的茶几与沙发。

　　他走到窗边，将锁扣打开。
　　一瞬间，清淡的茉莉花香随风涌入，混着青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许知逢转身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又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

　　折腾了几分钟，他躺上床。

　　大概是床太过柔软舒适，许知逢刚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馥郁的花香在空气里弥漫，钻进鼻腔。半梦半醒间，他像是踏入了一座花园。
　　大片茉莉随风翻涌，如同白色的浪。面前铺着一条长长的石子路，不远处，一架木质秋千上，坐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
　　看不清面容，却只一眼，便觉得惊艳入骨。

　　“知知。”
　　女人轻声唤他。
　　许知逢心头一紧，莫名熟悉，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近。

　　嘎吱——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许知逢僵在门外，几名医生将病床团团围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
　　“妈妈。”

　　其中一个女人像是察觉到了他，身形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