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江山》一袖揽清欢

29、尴尬

　　苏长陵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敬却不显拘谨，目光落在檀槿裕与阮安交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略显急促，不消片刻便传来宋询略带气喘的声音：“师父！弟子把伤药都取来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宋询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药瓶与布包，一进门便瞧见厅内三人之间异样的氛围，脚步猛地顿住。

　　他师父垂手而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而方才还气息微冷的檀槿裕，此刻眉眼间的紧绷已然散去，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最让他心惊的是，自家师父看向檀槿裕的眼神，哪里是看寻常友人，分明是臣子见主君的模样。

　　宋询抱着药包，愣愣开口：“师父……这、这是怎么了？”

　　苏长陵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询儿，过来。”

　　宋询依言上前，将药包放在桌案上，一双眼睛满是疑惑地在檀槿裕与苏长陵之间来回打转。

　　“师父，你们方才……说了什么？槿裕兄他……”

　　苏长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声道：“你可知，你眼前这位檀公子，究竟是何人？”

　　宋询一怔，挠了挠头：“不是与我等一同行路的友人吗？虽身子弱些，可剑法卓绝，是个值得深交的君子……”

　　话音未落，便被苏长陵轻轻打断。
　　“他并非寻常世家子弟。”苏长陵声音低沉，“这位，是当今陛下亲封的平王檀槿裕殿下，亦是太子檀墨殿下，最珍视的亲弟。”

　　“平、平王？！”

　　宋询惊得猛地后退一步，怀里没放稳的药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脸色瞬间煞白，眼睛瞪得溜圆。
　　他一路与檀槿裕同行，只当对方是身世普通的体弱公子，温文内敛，偶尔还会因旧疾蹙眉，怎么看也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亲王。

　　前几日他还拍着檀槿裕的肩称兄道弟，雨天把湿衣甩在他身上，甚至吐槽过他吃饭太少、身子孱弱……一想到这些，宋询腿一软，“咚”一声直挺挺跪下，头埋得快低到胸口，耳朵红得能滴血。

　　“臣罪该万死！臣不知礼数，对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责罚！”

　　檀槿裕被他这突如其来一跪弄得浑身一僵，耳尖悄然泛开浅红，偏过头轻咳一声，眼神都无处安放，平生第一次面对这般诚惶诚恐的跪拜，全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阮安渡在一旁看得心明，唇角微不可查地弯起，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了靠，替他解围。
　　苏长陵望着自家徒弟这副蠢笨模样，也只得无奈轻叹了一声。

　　檀槿裕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生涩的安抚：“无妨……一路同行，不必如此多礼。”

　　可宋询哪里敢起身，跪在地上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
　　檀槿裕被他跪得越发尴尬，伸手想去扶，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只得悄悄朝阮安渡投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阮安渡这才缓缓开口，声线带着浅淡的笑意：“殿下既说不怪，便是真的不计较，起来吧。再跪下去，殿下反倒不自在了。”

　　这话一出，檀槿裕耳尖更红，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宋询这才战战兢兢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乖得像只被训诫过的小兽，再不敢有半分随意。

　　檀槿裕稍稍平复了心绪，抬眸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浅：“往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你我依旧如故。”

　　苏长陵在旁缓缓开口，为宋询解惑：“当年殿下刚前往凉州封地，太子殿下便将我派至此地，暗中驻守等候。我在此处收你为徒，也并非偶然。你性子耿直重义，是可塑之才，教你立身练剑，本就是为了让你日后，能成为殿下身边可用之人。”

　　宋询猛地抬头，心头滚烫。
　　长街上檀槿裕一剑慑敌的锋芒，重伤之下仍心系旁人的温柔，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少年眼底的震惊尽数化作赤诚坚定。

　　他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铿锵：“臣宋询，愿追随平王殿下左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檀槿裕伸手将人扶起，心头微暖。
　　自离开凉州，他一路孤影独行，而今身边有阮安渡相守，有苏长陵忠心相护，又有宋询这般赤诚追随，原本晦暗难测的前路，竟一点点亮了起来。

　　苏长陵见诸事落定，神色渐渐转沉，说起了正事：“殿下，今日来袭的黑衣人出手狠辣，章法齐整，绝非江湖匪类，更像是……宫中驯养的死士。”

　　话音落下，檀槿裕指尖骤然一紧。
　　他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心底一字一句沉冷划过——
　　能养出这般训练有素、出手致命的死士，又对他恨之入骨、必欲除之的，天下间只有一个人，便是他的父皇。

　　阮安渡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气息骤冷，掌心微微用力，无声扣紧他的手。

　　宋询却半点没察觉气氛凝重，还一脸茫然地往前凑了凑，挠着头傻乎乎追问：
　　“死士？那、那是谁派来的啊？师父，殿下，你们知道是谁了吗？是谁啊是谁啊？”

　　苏长陵眉头微蹙，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说话。
　　阮安渡淡淡开口，压下话题：“此刻还不知晓，不必多问，先做好戒备便是。”

　　宋询被一噎，哦了一声，乖乖闭上嘴，却还是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檀槿裕压下心底寒意，抬眸看向苏长陵，声线平静却带着力量：“苏先生，你在此地多年，可有隐蔽据点与可用人手？”

　　“回殿下，剑庐内设密室与退路，门中弟子皆可靠。城外三十里还有一处隐秘山庄，可暂避耳目。”

　　“好。”檀槿裕微微颔首，“先清点伤亡，安置伤者，加固布防。对方一击未中，必不会善罢甘休。”

　　“臣遵令！”
　　“臣也去帮忙！”

　　两人领命退下。

　　厅内只剩二人。
　　阮安渡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别往心里去，我在。”

　　檀槿裕靠在他怀里，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