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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他的弟弟, ...

  •   十几辆黑色的宾利自罗马最北的富人区鱼贯而出。

      启程的日子已经到了。

      助理在副驾驶将最后一封确认邮件发送,转过头来有些回味似的感慨:“他们弄的那个烟花秀还不错呢。”
      后座上的人抬眼,轻描淡写:“能做成这样,已经难得。”

      马特从中品到了一丝不满意。
      却不知道是哪一方面。

      入秋的第一天,家主拜访过西西里的亲人后,准备回马里兰参加竞选。为了送别男人,意大利南部的一座工厂准备了一晚烟花秀,内容是这位传奇接班人的早期经历。

      他生在整个世界最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是两个家族利益结合下唯一的孩子。
      彼时父母年轻,对他的教育也并不是严格按照继承者培养,反而尊重麒麟的天性,任由他探索。麒麟喜欢下棋,喜欢数学,喜欢一切终有迹可循的游戏。

      童年时,他就已经多次前往莫斯科,能和世界最顶级的国际象棋大师切磋。

      21岁,突逢巨变,他放弃了在普林斯顿数学系已经攻读一年的博士学位,接过了那条染着血迹,仿佛还温热的家主项链。
      外界曾普遍认为,这位过分年轻的掌舵者无法驾驭一个遍布数十个国家、拥有无数员工的商业帝国,然而,随后数年间,麒麟先后化解金融流动性危机、平息跨国供应链终端、重组濒临分裂的董事会。在他的主导下,休斯集团完成了从传统家族财团,向现代资本集团的转型。

      在切割风险的同时,保留了家族本身对关键产业的绝对控制力。

      这些关键事迹,在昨晚的烟花秀中都还原的很好。

      马特笑:“可能他们到底不是专业的,要是兆雪少爷来做,肯定好上百倍。听说,他人生第一次给自己高中设计毕业典礼的舞美,上了全美ig热搜榜前十。后来再不肯露一手了。”

      他说完,又觉得失言,揣摩着上司的表情:“也就那次,纪先生出差没赶上,少爷还跟您闹呢。”

      麒麟笑了笑。
      不知道是笑他谨慎,还是笑宋兆雪孩子心性。

      其实,底下人费心做出来的东西,观赏性不会差。
      唯一令高位者常常感到审美疲劳的,是创作者离他太远,将这些故事写下的时候,着重开头的危机和结尾的逆转,至于过程,未着笔墨。

      好像某天灵光一闪,突生神力,事情就迎刃而解。

      麒麟觉得好笑。
      他的人生,哪有外界所观测的那样一帆风顺。

      最初,麒麟是不喜欢那个人的。

      他讨厌这份流淌在家族血脉里的东方迷恋,就如他憎恶自己与众不同的名字。
      ——它不伦不类,没有圣经作为根源,也不与西西里的文化接轨。
      它承载了家族历史中并不光辉的移民色彩。

      休斯的祖先从五月花号下船,本以为是来到了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方,却惊觉自己被诓骗到了无人问津的北美。无奈,在此繁衍生息。
      北美给了休斯一片肆意妄为的沃土,但这份叶公好龙式的遗憾代代相传。

      他们描绘:遥远的东方有一座云上的国,自由美丽,满是祥瑞仙兽,是上帝布在人间的天堂。

      但和圣诞老人的存在一样,对于这个故事,麒麟从识字后就不再相信了。

      所以,宋兆雪疯了一样想要留下一个连英文都不会说的华国孤儿的时候——麒麟心里甚至升起了幸灾乐祸。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黑瘦小子,即将打破这个家族百年的自欺欺人。

      他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后,冷眼看着用尖锐的哭嚎打败所有人质疑的宋兆雪;为宋家兄弟究竟可不可以学中文而争吵的姑姑、姑父……还有那双怯懦却清澈的深色眼睛。

      麒麟知道,纪慈曾有意无意地向他示过好。

      看着拦住他,表情紧张的小孩子,已经17岁的贵公子微微皱眉:
      “Hai qualcosa da dirmi?”
      纪慈用手小心翼翼地比划——
      “Altrimenti, fammi passare.”
      麒麟没有耐心看,微微颔首,绕开了他。

      他和纪慈,天上地下,就像是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根线。

      直到有一天。
      母亲找到了他:“有一个请求。”

      她说完,似乎觉得有点为难,又有点好笑。大概是因为麒麟当时的表情实在太有趣。
      ——姑姑希望麒麟把纪慈带去上大学,直到他学会意大利语

      “再这样下去,宋兆雪和宋抿霜的中文越来越好了!他们的爸爸得意死了!”

      不管吃惊的继承人如何抗拒,9月中旬一到,17岁的少年站在校门口,身后满头大汗地跟着一个跑不动的小孩,抱着比他整个人还长的风衣外套。

      人生就这样无奈地继续了。

      “Cibo.”
      “Bicchiere.”

      麒麟坐在湖景图书馆的室外,盯着演算纸,往身后招了下手。有一个人影迅速蹿过来,将三明治和水杯递上,然后冲他笑笑,退回到了远处。

      纪慈用一个月时间就能做到听懂简单的对话和短语,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麒麟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无法沟通——难受的是两个人。
      随着纪慈的进步,他更加肆无忌惮地把人使唤地团团转。
      一会儿冷了,一会儿热了。

      麒麟这样的世家公子是没有21岁以下禁酒这种意识的。找他的人从加州排到了墨西哥,大学的大部分时间,除了处理一些家族的小工作,就是同龄人之间的狂欢。

      每每这种时候,他就把外套和车钥匙扔到纪慈身上。

      等纪慈费劲吧啦地从那沁透着古龙水气息的衣物中探出一个黑黑的、毛绒绒的小脑袋时,麒麟已经被簇拥着,带着三五成群的人进入酒吧。

      ——他不能进,所以在车旁边蹲着,蹲一整夜

      麒麟出来时,没醉,但是气息也乱了点。
      他手里拉了个女孩,一看到纪慈,酒醒了大半,把人推开,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
      纪慈的脑袋困的都点头,冻的披着他的衣服。

      “等…等你啊。”

      他说起刚学的英语,磕磕绊绊地像是上了发条的小机器人。
      女伴明显喝高了,笑的前仰后合:“大公子,你从哪里找的小狗崽?”
      “他不是狗。”麒麟皱眉。
      “那他是谁?”

      麒麟不回,左右兴致倒了,叫酒保把人安全送了回去。他自己则打车带纪慈去买了一份麦当劳。
      清晨的太阳升起来时,麒麟看到纪慈小心翼翼擦掉了嘴角薯饼的渣滓,露出一个笑。

      纪慈总对他笑。

      纪慈像是一个机器人。
      洒扫、整理,跑腿办事样样精通。

      麒麟的同学都非常喜欢这个总是哈哈笑着的小孩,觉得纪慈性格好。麒麟也是这样想,他认为自己能忍得了大学时光时时刻刻带着一个7岁孩子的主要原因,就是纪慈很乖。

      乖到麒麟有的时候走神,觉得自己也应该和东方人约会,以后生三五个这样子的。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禁止讲中文,宁肯翻字典把想法拼写出来,也不会说出母语引得麒麟生气。
      只有在姑父宋晓东来看纪慈时,他们会单独出门玩一天。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麒麟就不管了。

      然而有一次,朋友放了他的鸽子,他回宿舍的时间早了一点。

      他竟然——看到纪慈坐在宋晓东的副驾驶流眼泪,哭的都倒气。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肿起来,抽抽噎噎,白嫩的小手窘迫地擦。
      男人神情悲伤,给他递纸。

      两个人说了什么,麒麟听不懂。
      转身离去,约了另一拨人,又玩了一晚上。

      喝到半梦半醒的时候,上次的女孩又问:“你今天没陪你的开心小狗孩儿?”
      “我说了他不是狗!”

      “那他到底是谁?”
      ……麒麟憋了半天。

      他其实有点生气,觉得纪慈心机重,每天装的喜气洋洋,让这群人都喜欢他,却背地里跑去跟旁人哭。
      跟着他很委屈他吗?他每天看孩子什么都做不了难道不烦吗?在他姑父那里哭什么?

      但是起哄打听纪慈身份的人太多了,他来了句:

      “还能是谁?”
      “我弟弟的哥哥。”

      十七岁的尾巴,休斯家族的大少爷选修了一门中文课,作业都扔给他的小跟班做。

      大学毕业前夕,麒麟发现纪慈其实挺聪明。

      不是做事麻利的那种机灵,而是对事情的看法和见解独到。

      不到10岁的孩子,英文不是母语的情况下,有的时候写起句子来可圈可点。麒麟那时候已经不把小孩当成纯粹的仆人了,见他感兴趣,招了招手。

      大少爷把小孩一把抱到了膝头,扯过来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
      “微积分学过吗?”
      “哦,不难,我做一遍你看着。”

      父亲、姑姑、姑父死了。
      妈妈躺在维也纳的ICU。

      麒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在一节课的中间,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被冲进来的保镖带走,也不记得在机场等待航线审批时接了多少电话。

      他记得自己靠在窗边的位置里发呆,过了会,指尖被人勾了勾。
      他觉得烦,下意识张开手指想推开。

      一个小小的拳头却瞄准时机,没有片刻犹豫地挤了进来。

      过了会,偷偷打量他没反应,胆子膨胀,手指张开,一个同样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麒麟有一瞬是不满的,他觉得纪慈在可怜他。
      但最终没有松开。

      母亲临终前的那两周,没有对于离开人世的不舍,只有对他无尽的担忧。担忧他不会照顾自己,担忧家族内忧外患,担忧几十年后兄弟阋墙、酿成大祸。

      她最后最后说的一句话:“不要奢望有人永远爱你。可这一生漫长,总要留下谁,替你驱散黑夜。”
      “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了。”

      麒麟独自在病床前凝望很久,久到膝盖已经承受不住,才趔趄着起来。

      推开门,走廊里,纪慈局促地站着,背上是哭到睡着的宋兆雪,手里拉着神色苍白的宋抿霜。
      还是孩子的少年轻声叫:

      “大哥。”

      ——此后十一年。

      十一年里,麒麟越来越忙,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这条路,是一条注定封闭自己,怀疑外界,对抗天命的歧路。
      他知道母亲那样叮嘱,是还希望他成家、养育后代,过上每一个休斯向往的热闹生活。

      但麒麟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身边唯一能说话的,只有纪慈。

      他教纪慈做事,带纪慈料理公务,像自己的孩子、接班人一样严格地培养。他们之间自那短暂的绝境温情后,变得不伦不类,是兄弟,也似领导和下属,父亲和儿子。

      他们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除去另一人后,甚至无法讲述对方这些年的经历。
      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成为了母亲口中的那个人。

      那个帮他驱散黑暗的人。

      然而,
      ——纪慈太想要一个家了

      不是以利益结成的家族,而是有属于他的妻子和孩子的那种,小家庭。

      麒麟预见:纪慈终有一天可能离开,以至于对休斯…对他,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原本,对宋兆雪存了指望。
      作为这个家里纪慈最喜欢的人,他们之间的羁绊能否牢固?
      赵昔的出现直接否定了一切。

      纪慈还是会在年轻躁动的时节,因为爱上某个女人,而产生和全世界作对的勇气。亲情太单薄。

      那么,另一个孩子呢?

      双生子是他从襁褓中看着长大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麒麟比他们本人都更早地察觉到一切。宋抿霜究竟怎么想,麒麟不在乎,他只在乎,宋抿霜作为一个成年人,能不能有本事完成他的想法,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把纪慈留下。
      无论什么感情,什么关系。因为这些,都有管教的余地。

      结果又令他失望。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并不想再任由纪慈在外漂泊。危险、疏远。

      应该选一个人,有足够的阅历又足够难缠,敲打敲打两个小的。宋抿霜和宋兆雪天高皇帝远的伎俩,也该结束了。

      他斟酌许久,冷不丁想起一个笑意盈盈的面孔:
      「既然纪慈这么说,那就听他的吧。」
      年纪相仿的男人,笑得优雅。
      在纪慈为这桩生意最终报价之后,麒麟给亚缅打过一个电话。流程都专业严肃。麒麟准备签字的笔落下,听到对方放松后随口的玩笑,停顿一秒,才将名字签完。

      但话里微妙的失言,千年大妖们彼此心知肚明。

      再后来,货物意外被卡,麒麟深更半夜以纪慈的口吻写了一封求助信。
      第二天一早,赵觐出现在了南美。

      麒麟无奈地笑。
      他知道,他的弟弟又惹出了一桩祸事。

      “家主,纪先生在这等了您好久…”
      麒麟的步伐加快,心跳也随着血液流动加快。

      一推门。

      麒麟心中先有怒意,紧接着就是无尽的心疼——沙发上坐着的人,神色憔悴,蜜糖色的眼睛迷茫地看过来。张了张嘴,许久没叫出称呼。

      男人快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冰冷的手,吩咐随从:
      “拿我的外套来!”

      他声音软了下来:
      “没事了,大哥回来了。”

      麒麟将人紧紧罩在怀里——

      他的弟弟,他的小孩,他从小养在手中精心调教的游隼,又一次飞回了他的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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