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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回 花朝宴宾客聚散 见人间忧乐哀怨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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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花朝节,正逢百花生辰,亦是薛蓉娇的良辰吉日。
天刚微亮,御花园便已浸在一片软烟轻雾里。
桃枝初绽,海棠含露,风一吹,落英便沾着晨露,轻轻飘在朱红宫墙与青白玉阶上。宫人们早早将五彩绸笺系满花枝,赏红之礼毕,满园飘着粉、赤、金、白的轻绡,映着天光,恍若云霞落了满地。
芳菲厅前摆开长案,清供着百花糕、新酿的桃花酒,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混着满园花香,甜而不腻。
芳菲厅内,薛蓉娇穿着一件尚服局新做的浅粉织金海棠宫装,鬓边只簪了两枝新开的碧桃。
她脸上扑了一层薄粉,是杜云惠干的,几个姑娘家一起围在薛蓉娇的梳妆镜前,杜云惠抢着要给薛蓉娇上妆,薛蓉娇同意了。
“来,蓉姐姐请闭眼。”
杜云惠用小扑子给薛蓉娇搽粉,陈芷趴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看,小环也站在一旁凑热闹,没看一会儿,就被匆匆赶过来的宋玉媛给拉走了:
“宴席要用的盘子是谁负责去库房取的?怎么少了二十个?”
宋玉媛问。
“啊?!”
小环连忙跑出去了,宋玉媛叹了一口气,又重新打起精神赶到芳菲厅外的玉坛指挥大局:
“人员各归其位,听我调度:殿前左右各立两名内侍,专司通传引路,宾客驾到时须先行躬身通传,不得有误;廊下分设八名宫女,分守两侧,专司奉茶递巾、添换酒盏,脚步要轻,不得随意抬眼张望;洒扫清扫之事,交由四名杂役宫人,只在园外僻静处候命,待宴席散后方可入内收拾,此刻不得入内惊扰花间景致;园内主位、陪席的陈设熏香,由我亲自带人逐一核查,不许出半分差错。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众宫人齐声应道。
宋玉媛带着人四处巡查的时候,在花园里抓到一个偷懒的小宫女。
绿妩跟着宋玉媛在宴席间忙里忙外,冷不丁在花丛里瞧见自己缩成一团,躺在花丛里打盹的妹妹,尴尬得想找个地方直接钻进去。
“玉棠!”
没等宋玉媛发话,绿妩走上前扯着玉棠的耳朵就把玉棠给拎了起来。
“啊!啊!姐姐你做……”
看见一旁的宋玉媛后,玉棠噤声了。
“还敢叫痛?!”
绿妩狠狠给了玉棠一巴掌,打在玉棠的背上,玉棠想叫又不敢。
她刚睡醒,人还懵懵的,被绿妩一打,脑子立马就清醒了,扑通一声就跪在宋玉媛面前告饶:
“宋姑姑!奴婢失职!还请宋姑姑责罚!”
“你是干什么的?”
宋玉媛问。
“回宋姑姑的话,奴婢是负责打扫花园的。”
“快去干活!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将这一片园圃整理干净!要是被我看见一点儿脏东西,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玉棠在原地手忙脚乱得转了一圈,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自己的扫帚,急急忙忙地干起活来了。
绿妩摇摇头,跟着宋玉媛继续巡查去了。
芳菲厅内,薛蓉娇正闭着眼睛,任由杜云惠在自己的脸上涂涂画画。
“胭脂呢?胭脂在哪里?”
杜云惠问。
“我的胭脂用完了。”
薛蓉娇说,“叫人去取新的来吧。”
“我这有。”
陈芷掏出一盒小小的口脂。
“姐姐要不要用我的。”
“好,好,就用小芷的。”
杜云惠从陈芷手上接过口脂,继续给薛蓉娇上妆。
等了许久,薛蓉娇睁开眼睛对着镜子看了看,她笑着伸手去打杜云惠:
“杜云惠!你把我画成大花猫了!”
薛蓉娇凑近了去看自己脸上红得夸张的腮红、白得夸张的面皮、夸张的眼影、还有夸张的眉毛和口红。
杜云惠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坏!你坏死了!”
薛蓉娇站起身去打杜云惠,打得杜云惠连连告饶:
“哎哟!哎哟!我的好姐姐!
哎哟!咳咳咳!”杜云惠喘了两口气,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水,终于收敛了神色。
“好姐姐!我尽力了!哎呀!你不要生我的气嘛!就算我把你画得像花猫一样,你看上去也漂亮极了,毕竟,你天生丽质嘛!”
“死丫头。”
薛蓉娇又看了镜子两眼,然后她宣布:
“我不画了!我要卸妆!”
“啊!”
杜云惠失望地大叫。
“啊什么?难不成你还真指望我顶着这一张你给我画的大花猫脸出门啊?我还要不要脸了。”
“蓉姐姐,你这么说,真过分!”
薛蓉娇三下五除二将脸上的脂粉卸了个干净,她将帕子扔进水盆后站起来:
“这样才舒服。”
薛蓉娇摸了摸自己的脸,带着杜云惠和陈芷到花园里去了。
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江夫人早早就带着孙琥来了,正在宴席上和其他贵妇攀谈,趁将江夫人不注意,孙琥溜进花园里,摘了许多野花之后,想要送给薛蓉娇。
薛蓉娇众星捧月似的被许多人围在中央,孙琥朝里挤了几次都没能进去,他一边小心翼翼护着花儿,一边蹦着朝薛蓉娇叫道:
“姐姐!姐姐!”
“小琥!”薛蓉娇注意到孙琥的动静,起身向孙琥招招手,“来,到姐姐这里来。”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路,让孙琥顺畅地来到薛蓉娇身旁。
“姐姐!”
孙琥将手上的野花递给薛蓉娇。
“呀!是小琥给姐姐的礼物!”薛蓉娇接过孙琥手上的野花闻了闻,“真好闻!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你有心了。”薛蓉娇摸了摸孙琥的脸,又伸手抱了抱孙琥。
薛蓉娇让下人取来一张席,好让孙琥在她身旁坐下,她搂着孙琥向旁人介绍道:
“这是我的义弟,孙琥。”
孙琥不好意思地打量着周围的大人。
薛蓉娇指着杜云惠说:
“小琥,这是你云惠姐姐。”
“云惠姐姐。”
“欸!”杜云惠捂着嘴笑起来,她一边褪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金镯子给小琥带上,一边说,“这是我给琥弟弟的见面礼!”
那金镯子太大了,戴在孙琥的手腕上显得有些滑稽,孙琥不知所措地看着薛蓉娇。
“没事的,你收下吧,这也是你云惠姐姐的一片心意。”
薛蓉娇说。
“谢谢云惠姐姐。”
“不用谢不用谢。”
薛蓉娇又指着陈芷对孙琥说:
“小琥,这是你陈芷姐姐。”
“姐姐。”
陈芷礼貌地点了点头。
……
介绍完身边人之后,薛蓉娇便放开孙琥,和杜云惠、陈芷一块插花去了。
今日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薛文崇在宴席上呆腻了,拿着一杯百花酒起身在花园里打转,他转着转着,突然在花丛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玉媛走后,玉棠一刻也不敢懈怠地拿着扫帚打扫花园,不过一会儿,她见活做的差不多,找个地方做下,掏出自己怀里已经冷掉的素饼啃起来,吃饱之后她又开始犯困,没坚持一会儿,玉棠又睡着了,不过这次她聪明了一点儿,抱着扫帚靠在一座假山后头,万一有什么动静,玉棠马上就操起扫帚继续干活。
“喂!”
薛文崇叫了一声。
“啊!”玉棠马上惊醒过来,她抱紧了扫帚,在看清来人之后她松了一口气,接着又低着头继续扫起地来。
“你在干嘛?”
薛文崇问。
“我在扫地。”
“你在扫什么啊?”
薛文崇看了看,地上干干净净的,一块落叶也没有。
“在扫地。”
玉棠扫着扫着,钻进假山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薛文崇探头看了看,又喝了几口百花酒,转到假山另一头去了。
薛文崇走后,玉棠松了一口气,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暗自庆幸发现她偷懒的人不是宋玉媛,此时,她发觉假山内光线昏暗,鲜有人迹,实在是一个偷懒的好地方。
于是玉棠背靠着假山内壁蹲下,抱着自己的双膝,眼睛一闭,又睡着了。
玉棠是被一阵争吵声给吵醒的:
“不、不!不是这样的!”
是一道急促的女声。
“那你告诉我,那天……”
玉棠趴在崎岖的假山后面循着声源处望去,假山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她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生得十分高大,他将女人逼到一个角落里,似乎是在追问着什么:
“……那天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的都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和我说真话!”
“我……我……”
“就在将才,将才我带你赴宴的时候,你又在看什么?”
“不……”
男人似乎生气了,他狠狠向假山的石壁上砸了一拳,玉棠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谁?谁在那里?”
一听这话,玉棠扫帚也不要,急急忙忙就从假山里钻出去了。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正在附近闲逛的薛文崇身上。
“啊!啊!”玉棠抬头看清薛文崇的脸,又吓了一跳,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道歉:
“是奴婢没长眼睛,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还请大人恕罪!”
“你……”
平白无故被人撞了一下,薛文崇有些气恼,他摸了摸自己被玉棠撞着的鼻子,正想拂袖而去,看见玉棠的脸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薛文崇俯下身,用手挑起玉棠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我叫玉棠,是太子妃手下的三等宫女。”
“哦,玉棠,‘野棠开尽飘香玉。’真是个如玉如花的美人啊。”
玉棠瑟缩一下,不敢再看薛文崇的眼睛。
“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文崇收回自己的手,又问道。
“我……我……”
“别不是又在扫地吧?”
“我……”
玉棠这时才想起来,她的扫帚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
眼瞧着玉棠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宛如熟透的海棠花一样,薛文崇不禁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远去了。
回到宴席上,薛文崇找到刚刚前来赴宴的柳容昭,和他说起这件事,柳容昭一脸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柳公子!”
薛文崇叫道。
“啊?怎么?怎么了?你说到哪里了?”
“你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迷。”
“没、没什么。”
薛文崇冷哼一声,笑道:
“又在想你那些风花雪月吧?好了好了快点入席,等会儿,还有的你忙的呢!”
两人入席后没多久,柳容昭和一群佳丽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在众人的起哄下取下自己的身上的玉笛开始吹奏,薛文崇起身来到人群中央舞剑助兴,霎时风起,吹落片片红英,宴席间酒香迷醉、花香怡人、乐声悠扬、舞姿动人,到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置身期间,宛若人间仙境。
薛蓉娇、杜云惠、陈芷几人不仅互相给彼此簪花,竟然还争先给孙琥簪起花来。
“呀!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花仙!”
薛蓉娇搂着孙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夸赞到。
“姐姐……”
孙琥红着脸跑掉了。
“都怪你,蓉姐姐。”杜云惠拿着自己刚刚做好的花环嗔怪道,“你把琥弟弟给吓跑了。”
“他有点害羞。”
薛蓉娇说。
杜云惠咯咯笑起来。
薛蓉娇悠悠补充道:
“不像你,不知羞!”
“啊呀!”
杜云惠伸手打薛蓉娇,两个人你打我,我打你地闹起来。
闹着闹着,杜云惠突然停下来捂着自己的肚子哎哟一声,薛蓉娇关切地问:
“怎么了?又闹你了?”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突然有点儿不舒服。”
陈芷好奇地看着杜云惠的小腹,她撑着脸问:
“云姐姐,你真的要当娘了吗?”
“是啊,”杜云惠应道,“小芷你怎么这么问?”
“不,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杜云惠问。
薛蓉娇接道:
“觉得你明明都已经是一个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
“啊!”
杜云惠大叫一声,又扑向薛蓉娇。
席间,正当薛杜陈三人玩作一团的时候,突然有人过来给薛蓉娇报信,宫人凑到薛蓉娇耳畔耳语几句,薛蓉娇面上不显,她对杜陈二人笑道:
“呀!小环找我有事,我去去就来。”
“去吧!去吧!”
杜云惠正在和陈芷下棋,看都没看薛蓉娇一眼。
当薛蓉娇急匆匆赶到沐清斋的时候,一进门,就撞见了哭得梨花带雨的柳兰英。
“娇娇!”
一见薛蓉娇,柳兰英就带着哭腔叫了出来。
“英儿姐姐。”薛蓉娇扶着柳兰英向内走去,“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坐下,你慢慢说。”
柳兰英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厚厚地一层粉也盖不住。
“我……我……”
柳兰英欲言又止,她泪盈盈地看向薛蓉娇,忽地又用手帕捂着脸哭了起来。
过来一会儿,柳兰英缓过来,终于开口道:
“那天,就是,就是,世子回京的那一天……”
那一天,陈府提前接到消息,知道陈寅将在那一天回来,陈府上下早早就为陈寅准备了接风宴。
为了热闹,陈国公还以自己的名义请了许多相熟的同僚好友。
霍维芳跟着自己官场上的朋友也来了,他来了,也不再宴席上规规矩矩地呆在,一个人在前厅与后院的长廊上来来回回地走。
远远的,柳兰英看到他,他也看着柳兰英,两个人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彼此,柳兰英觉得心里难受,带着秋蕊回到自己的卧房,又打发秋蕊去告诉国公夫人自己身体不适,不便待客。
柳兰英在卧房里坐立不安,她心想,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今日,她的丈夫就要回来了,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一定要和霍维芳说清楚——要当面说清楚——要彻彻底底地让对方死心!
对,就是这样的。柳兰英坚定地想道,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是不对的——这样一条错误的道路,注定是会被人唾弃——注定是走不长久的!
又在卧房来来回回地走了几个来回,柳兰英终于下定决心,她披上斗篷,戴上斗篷的帽子,冒着风雪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她一边跑,一边默默对自己说:
“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柳兰英一个人朝着霍维芳的方向去了,当她在长廊上见到他的时候,他看着她,他用他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柳兰英顿住,霍维芳却朝柳兰英走上前,柳兰英后退,霍维芳走得更快了。
“我……”
柳兰英刚刚启唇,就把霍维芳一把抓住,霍维芳随手推开走廊附近的一间厢房,抓着柳兰英就将她给塞进去了。
“你说。”霍维芳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兰英,“你说啊。”
“我……”柳兰英嗫嚅两声,她一把甩开霍维芳的手,看着霍维芳叫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我害你?”
“是!你怎么能!要是……要是被什么人看见了……我!……”
“你怎么样?”
“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个家待下去?!我该在全京城的贵妇前如何自处?!你不要再害我了!”柳兰英扑通一声跪在霍维芳面前,她祈求他道,“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也不要再像上次那样对我说那些话了……”她扯着他的衣角说,“我求你!我求你了!”
“你求我?”霍维芳问道,“难道不是你先主动跑过来找我的吗?难道不是你一个丫鬟婆子都不带就跑过来找我的吗?”
“我是来和你一刀两断的。”柳兰英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霍维芳说,“我们早该一刀两断了——我们拖得太久了。”
“你……”
霍维芳静静地看着柳兰英,他很平静,可是对方越平静,柳兰英就越害怕,她一步一步地、缓缓地,朝门口退去,时间仿佛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一样,突然,霍维芳的伸手去抓柳兰英,柳兰英拔腿就跑,还没有等她够到大门,就被霍维芳一把拖了回去。
“唔!唔!……”
霍维芳捂着柳兰英的嘴,不顾柳兰英的挣扎,将柳兰英抵在墙上,他一边脱她的衣服,一边附在她的耳边说:
“和我一刀两断?你做的到吗?你六岁的时候就天天跟在我的身后学诗;你七岁的时候我父亲死了,从此之后你父亲再也不许我们来往,我像一条狗一样被所有的亲戚赶来赶去!是你!是你说你永远不会嫌弃我!你会永远喜欢我!你还记得吗?我问你!”
“我不记得了!”柳兰英痛苦地摇头道,“我都不记得了——那已经是过去了的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霍维芳突然松开柳兰英,他捂着自己脸苦笑道:
“不……我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啊……我是个混账……”
没了霍维芳的支撑,柳兰英无力地从墙上滑落下去,面上滑下泪来。
“……我是个混账。”霍维芳继续说,“是我害了你。”
他向后踉跄几步,最后看了柳兰英一眼,便转身向门外走去,就是在这个时候,门打开了。
“大人?!”陈府负责打扫厢房的下人叫道,“您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有些困倦,便寻了这间空屋子歇息片刻。”
“您不去用饭吗?已经开始上菜了。”
“我收拾一会儿,马上就过来。”
嘭的一声,门重新关上了,门口的下人有些迷惑,没作他想,还是拿着扫帚与簸箕离开了。
霍维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时,柳兰英已经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了,霍维芳转过身看向柳兰英:
“你快出去吧,人已经走了。”
柳兰英穿好衣服,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快去吧。”
两个静静对望了一会儿,柳兰英重新披上自己的斗篷,快步走出去了。
匆匆赶往自己住的主院兰香阁时,柳兰英与陈寅撞了个满怀,她抬头看见陈寅的脸时,“啊”的叫了一声,差点摔倒在地。
“夫人?”陈寅扶起柳兰英,“你到哪里去了?我刚回来就一直在找你。”
“找我?”
“对,找你。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我好想你。”
陈寅紧紧地抓着柳兰英的手。
“你很想我?”
柳兰英几乎要哭出来了。
“对,我很想你。”陈寅半是感动,半是欣喜地将柳兰英抱进自己的怀里,“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
柳兰英突然哭了出来,她哽咽地说道:
“太好了……你活着回来了……太好了……”
“是啊,我不仅回来了,我还……我们回房再说吧。”
“也好,我也有话和你说……”
陈寅揽着柳兰英回去了。
听到这里,薛蓉娇问:
“你对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柳兰英答道,“我为什么不想和他亲近,我那段日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和霍大人之间有过什么,我全告诉他了。”
“……”
“怪不得。”
“怎么?”
薛蓉娇叹了一口气:
“我说,怪不得那天的庆功宴上,你和霍大人都没来。”
“后来呢?”薛蓉娇问,“你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
“后来,他确实没再找过我。不过……”
“不过什么?”
“我那里存了有关他的许多东西,有一天,我正收拾好,想叫人给他送回去,被他看见了,我们两个之间又不说话了。”
“那今天呢?”
“今天……今天我们又吵架了,还是为了从前的事。他不信我。”
薛蓉娇抱住柳兰英:
“我信你。”
柳兰英噗嗤一笑:
“你信我?你信我有什么用?”
“陈世子对你不好,我就让人去狠狠收拾他;你要是不喜欢他,我就让他跟你合离;他要是敢打你骂你,我准保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娇娇……”
“英儿姐姐,我可不像你这样好性儿,就算是殿下欺负了我,我也绝不会让他好过的。你不要怕,你回去和陈世子好好说,说得通就好,说不通就让他滚蛋。你长得这么漂亮,性情温柔又体贴,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被很多人喜欢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陈世子有什么可生气的,他应当感到骄傲才是。”
“娇娇……”
柳兰英的脸红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我眼里,像英儿姐姐这样的仙女,配给秦皇汉武、唐尧虞
舜都绰绰有余!”
“哎呀!”柳兰英打了薛蓉娇一下,“你越说越过分!越说越没谱了!”
薛蓉娇咯咯笑起来。
“别担心,”临走之前,薛蓉娇对柳兰英说,“有我在呢,我就是英儿姐姐最大的靠山,是绝计不会让旁人把你给欺负了去的。”
“谢谢你,娇娇,我会回去和他说清楚的。”
“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回去。”
薛蓉娇和柳兰英一起回到宴席上时,杜云惠已经和陈芷下了三回棋了,每次都是陈芷赢。
“哎呀!我就不信了!我们再来!”
“再来就再来。”
说罢,陈芷就伸手又落下一子:
“云姐姐请吧。”
两个人正战得焦灼,薛蓉娇拉着柳兰英在一旁也下起棋来。
“娇娇,”柳兰英拈起棋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薛蓉娇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话呢?”薛蓉娇落下一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英儿姐姐何必见外。”
柳兰英笑笑,不作他想,认真与薛蓉娇下起棋来。
宴席上到处都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的来给薛蓉娇祝寿,至少,唐清凝不是。
她是被她的姨妈逼着来的。
“去啊。”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婉淑妃劝道,“去和太子妃、敬安公主她们打招呼啊。”
“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去。”
“去吧。”
唐清凝走上前回头看了与其他宫妃站在一块儿的婉淑妃一眼,不情不愿地跟着引路的宫人走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唐清凝钻进一条小道,朝着东宫的后花园偷偷溜走了。
我才不要去给太子妃贺寿,也不要去参加什么劳什子宴会呢。
唐清凝恨恨地想。
她提着自己裙子一路走,一直来到浓荫森森的茂密树林里,唐清凝迷路了,东宫的园子实在太大,唐清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钻到哪里来了。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园林中穿过,唐清凝环望四周,一个值班的宫人都没有,她也走累了,便随手将身上繁复的衣裙脱下来随手一扔,只留下一件中衣,一件下裳,一件灰扑扑的褙子。
她坐在小溪的石岸上,褪下自己的鞋袜将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
日头虽盛,到底是春天,又在浓荫茂密的林子里,不一会儿,唐清凝就觉得冷得不行了,她披上自己的外袍,一边坐在岸上玩水,一边小声哼歌。
又一会儿,唐清凝回到岸上,将自己繁复的衣裙一件件重新穿好,她最后穿上鞋袜,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去了。
回到宴席上,婉淑妃问唐清凝:
“你到哪去了?”
“到园子里转了转。”
“你真是……”
“姨妈,你什么时候送我出宫?”
“你还想着出宫?”
“难不成,我陪你在宫里待一辈子?”
“你!”婉淑妃喝了一口茶,放软了语调劝唐清凝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想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什么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我看,是为人豢宠的好日子。”
“你!”婉淑妃舒了两口气,“我现在不想在这儿和你吵起来,你要是想回去,就先回去吧。”
唐清凝看了婉淑妃一眼,起身就走了,婉淑妃又连连喝了两杯凉茶。
没走两步,唐清凝又回到婉淑妃身边,她将一张纸条塞到婉淑妃的怀里,自己则匆匆离去了。
婉淑妃打开纸条一看只见纸条上潦草地写道:
姨妈一心想给我找个好去处,可我的心志不像翻来滚去的石头,是不能轻易动摇的,我宁愿回到道观做一辈子的道姑,也不愿意嫁到王孙公子之家。”
婉淑妃把纸条揉作一团扔掉了。
婉淑妃带着唐清凝来的时候,是坐的同一辆马车,唐清凝没坐车回去,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婉淑妃宫里的宫女,走回去了。
“……玉溪阁的唐姑娘和婉淑妃拌了几句嘴后,就回去了。”
有宫人悄悄将这事告诉下完棋后,正在和杜陈等人喝酒划拳的薛蓉娇,薛蓉娇点点头,拿起一碗时新瓜果,叫人给婉淑妃送去。
宫人走后,薛蓉娇继续和杜云惠等人饮酒作乐,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宴席也由室外移到了室内。
薛蓉娇有些乏了,她正想回房休息一会儿,忽地听见有人大声通报,说:
“皇上皇后驾到!太子驾到!”
杜含章一大早就被杜乾风叫过去议事,薛蓉娇已经做好他今天没空陪自己的准备了,听见这个消息,在场的所有人马上起身准备接驾,顿时宴席上的欢声笑语一扫而空,人群黑压压地跪作一片,齐声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杜乾风示意道。
众人纷纷起身,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恭谨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今日是太子妃的生日,我与皇后还有太子都是来为太子妃庆生的,诸位不必拘谨。”
杜乾风发话后,人群才渐渐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杜云惠提着裙子跑上前,挽着杜乾风的手朝宴席上走去,杜云惠甜甜地对杜乾风说道:
“父皇!我刚刚才和蓉姐姐说起你和大哥,没想到你们马上就来了。”
“哦?你们说我们什么啊?”
“我们说,您真过分,今天是蓉姐姐的生日,您竟然把蓉姐姐最喜欢的太子大哥给抓过去给您使唤去了,您真的……太过分了!”
“杜云惠!”赶过来的薛蓉娇叫道,“我可没这么说!父皇!”
杜云惠捂着嘴躲到杜乾风的身后去了,薛蓉娇红着一张脸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被杜乾风一抬手给制止了:
“欸,蓉姐儿别急。”杜乾风看了杜云惠一眼,“我知道,这都是云惠这丫头在这里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杜云惠小声嘟囔道,“蓉姐姐想大哥,想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望穿秋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薛蓉娇忍无可忍,走上前掐了一把杜云惠的痒痒肉,害得杜云惠跳起来,绕到另一边,扯着李凤莲的袖子叫道:
“母后!”
“你母妃呢?”
李凤莲淡淡地问了一句。
“啊?啊?我母妃?”
“母后,”薛蓉娇接道,贵妃娘娘在和我母亲说话,您要见她吗?”
“不用。”李凤莲向杜乾风微微行礼,“陛下,容我去和江家妹妹说几句话。”
“去吧。”
李凤莲走了,杜云惠也拉着杜乾风走了,只留杜含章和薛蓉娇两个人落在后头。
杜云惠打趣薛蓉娇的时候,杜含章一直在笑,现在人都走了,他才上前拉薛蓉娇的手。
“娇娇。”
薛蓉娇转过身去,背对着杜含章。
“娇娇!”
薛蓉娇又转过去,她抱着双臂,就是不和杜含章说话。
“娇娇!”
杜含章从身后抱住薛蓉娇。
“呃呃呃!你做什么呢!”薛蓉娇从杜含章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朝四周望了望,“会有人瞧见的!”
“不会的不会的。宫里的人都是睁眼的……”
“好了!”薛蓉娇捶了杜含章一下,“我们快走了!”
薛蓉娇向宴席上走去,杜含章跟上去,拉住了薛蓉娇的手。
宴席上,杜云惠坐在离杜乾风最近的位置给杜乾风斟酒。
“父皇,喝酒,来,儿臣敬你一杯。”
杜乾风笑吟吟地接过杜云惠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他观察了一会儿杜云惠的表情,开口问杜云惠:
“霖儿,你有什么话要对父皇说?”
“我……”
“驸马呢?”
“驸马不重要的。父皇,儿臣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哦?”
杜云惠凑到杜乾风耳边,悄悄耳语几句。
“哈哈哈!哈哈哈!”席间,杜乾风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这么说,我快要做外祖父了?”
“是啊,您马上就要做外祖父了!”
杜乾风又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陈芷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她在人群里找了许久,终于看见了正在与江夫人江贵妃聊天的李凤莲,她见三人正聊得火热,便问李凤莲身边的大宫女:
“七巧姑姑,你知道五皇子在哪儿吗?他没有和母后一块儿来吗?”
“……殿下身体不适,故未前来。”
“哦……我知道了……”
陈芷失望地回去了。
薛蓉娇和杜含章一起回到宴席上坐下,此时,又一队舞娘随着轻柔舒缓的乐声,缓缓上场。
这些人都是邹浩找来的,这个三十岁出头的精明的男人,隐没在人群中,一边与同僚说说笑笑,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席中各人的反应。
“恭喜邹大人高升!恭喜邹大人高升!”
有人连连向邹浩敬酒,都被邹浩一一礼貌地回应了。
因为在刺太子案中的出色表现,邹浩又升了一级,如今,他已经是三品的大官了。
“侥幸,侥幸而已。”
邹浩抿了一口酒,眼神重新落在薛蓉娇的身上。
薛蓉娇靠在杜含章的身上,她已经很困乏了。
“娇娇。”
杜含章轻声唤道。
“嗯。”
薛蓉娇应了一声。
“生日快乐。”
薛蓉娇笑了一声,她将脸埋进杜含章的怀里蹭了蹭,闷声道:
“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到……”
“我记得的,我都记得。”薛蓉娇离开杜含章的怀抱,她看着杜含章的眼睛,听对方向自己承诺道,“改日,我一定会为你补上的。”
“嗯。”
薛蓉娇笑着点点头,然后趴在案上,撑着自己的脑袋闭着眼休息。
忽地听见杜乾风对众人说:
“今日是太子妃的生辰,太子妃素来温良恭俭,佐理东宫以来,勤勤恳恳,未见半分疏漏。今特赐珍宝若干、锦缎百匹、御制寿礼一份,以表嘉奖,愿你芳华永驻、福寿绵长、岁岁安康。来!太子妃!我敬你一杯!”
“多谢陛下。”
薛蓉娇举杯含笑道。
杜乾风今日异常高兴,他不仅赏赐了薛蓉娇许多珍宝,还下令将宫中的珍藏美酒给拿出来,赐给众人。
“今日还请诸位开怀痛饮!不醉不归!哈哈哈!”
“谢圣上!谢圣上!”
众人山呼万岁,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然而,就在此时,薛蓉娇站起来。
“怎么了?”
杜含章问道。
“我有些闷。有些不舒服。”
“我陪你去河边走走吧。”
“嗯。”
花园里的池塘中倒映着一轮弯月,霍维芳不在宴席上,反而在池塘边吹着笛子,他看见薛杜二人来,将笛子收起,向二人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见过娘娘。”
杜含章抬手:
“大人不必多礼,是我二人打扰了大人的雅兴了。”
“不敢,不敢,微臣不敢。”
“大人客气了。大人怎么不去宴席上喝酒?”
“这就去,这就去。微臣告退。”
霍维芳欠身,随即便匆匆离去。
“这霍大人的性子,很奇怪是不是?”
杜含章问。
“文人雅兴,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两个不在宴席上好好呆着,反倒跑来湖边吹冷风,这才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
杜含章从身后揽着薛蓉娇,凑到薛蓉娇耳畔说:
“妇唱夫随,你想要出来吹冷风,我就出来陪你吹冷风。”
薛蓉娇笑了,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对杜含章说:
“月圆十五辉光满,福至人间万事圆。若得清风常作伴,荣华富贵乐无边。”
今日是十五,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天边,非常漂亮,非常耀眼,非常动人。
杜含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薛蓉娇,两个人一起默默注视着天边的这轮圆月。
“快了。”
薛蓉娇说。
“什么快了?”
杜含章问。
薛蓉娇看着杜含章笑道:
“我就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杜含章也笑,他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喧哗,有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杜薛二人大叫道:
“不好了!不好了!太子妃!太子殿下!不好了!出事了!陛下他昏过去了!”
“什么?!”
杜含章脸色一沉,急匆匆地朝宴席上赶过去了,薛蓉娇也跟着往回赶,突然,她往天上看了一眼,月光像水、像银子一样洒在薛蓉娇的身上,就是在这一刻,她仿佛感受到了命运的匆匆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