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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承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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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苏州,潘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双生子是十月末落的地,果然是对男孩。潘母信守诺言,孩子满月那日,便请了族中长辈,开了祠堂,郑重其事地商议过继之事。
消息传到京城时,潘君瑜正因漕运改道的事与户部争执。墨雨将家信呈上,她拆开看了,在值房里独自坐了一下午。黄昏时分,她推了同僚的宴请,早早回府。
静姝在房里绣一件小袄,宝蓝色的缎面,绣着祥云瑞兽。见君瑜回来,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上:“今日怎这样早?”
君瑜将家信递给她。静姝接过,一字一句读完,手微微发颤。
“母亲说两个孩子都健康,一个重六斤二两,一个五斤八两。”她的声音有些飘,“她让我们为过继的孩子取名,开春后便派人送来京城。”
君瑜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绣了小袄的炕桌,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风,吹得枯枝轻响。
“静姝,”许久,君瑜开口,“你若不愿……”
“我愿意。”静姝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带着笑,“真的愿意。我只是,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她抚着那件未完工的小袄:“这些日子,我总梦见一个孩子,看不清脸,只听见笑声。醒来便想,若真有个孩子,该是什么模样?是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
君瑜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母亲信里说,两个孩子,一个安静,一个爱哭。”静姝继续说,“她让我们选。我想着,选安静的那个吧,好带些。你说呢?”
君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初为人母的期待与忐忑,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决定女扮男装走仕途时,便知此生与寻常女子的婚育无缘。后来遇见静姝,是意外之喜,可子嗣之事,始终是横在她们之间的一道坎。
如今这道坎,要用这种方式迈过去。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选安静的那个。”
静姝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我得赶紧把这小袄做完。还有襁褓、尿布、小被子,春梅说东街刘娘子会做一种特别软的婴儿衣裳,我明日便去请教。”
她说着,又要去拿针线。君瑜按住她的手:“不急,还有几个月。”
“怎么不急?”静姝眼睛亮亮的,“孩子的事,再早准备都不为过。”
那一刻,君瑜忽然明白,静姝是真的期待。不是为堵外人嘴,不是为全家族颜面,是她骨子里那份母性,被点燃了。
她松开手,柔声道:“那我陪你做。”
接下来的日子,潘府多了许多婴儿物件。静姝亲手缝了十二件小衣,六床被褥,还从库房里找出君瑜幼时用过的长命锁,请金匠重新打过。君瑜白日上朝,夜里便陪她挑布料、选花样,偶尔也说几句育儿经,是她幼时听乳母说的。
“孩子不能捂太厚,会生痱子。”
“喂奶要定时,不能一哭就喂。”
静姝认真记下,眼里有崇拜:“你懂的真多。”
君瑜便笑:“纸上谈兵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潘府祭灶过后,静姝将准备好的婴儿衣物用具,一一收进樟木箱里。君瑜在书房写了封信,让墨雨送去苏州。
信里只有两句话:
“儿名承嗣,字敬之。祈平安顺遂,敬天爱人。”
这是她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最深的祈愿。
开春三月,运河化冻。潘家派来的船,在通州码头靠岸。
那日潘君瑜特意告了假,与静姝同去接。马车到码头时,船已停稳。奶娘抱着个锦缎襁褓,在丫鬟搀扶下小心翼翼下船。潘家老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族谱和过继文书。
“大爷,夫人。”老管家躬身,“小少爷一路安好,只是近两日有些择席,夜里睡不安稳。”
静姝已迎上去,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襁褓里的婴儿正睡着,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比静姝想象中小许多,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承嗣。”她轻声唤。
像是听见了,孩子动了动,小嘴努了努,又沉沉睡去。
君瑜站在一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静姝抱着孩子,低头凝视的模样,温柔得像一幅画。她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先回府吧。”她上前,替静姝拢了拢披风,“风大。”
马车里,静姝一直抱着孩子,舍不得放下。君瑜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忽然说:“给我抱抱。”
静姝小心地将孩子递过来。君瑜接过,动作有些僵硬,她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婴儿。那孩子在她臂弯里扭了扭,忽然睁开眼。
一双清澈的、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君瑜心头一震。这孩子确实有几分潘家人的轮廓,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弟弟君珏的影子。可那双眼睛的干净澄澈,却让她想起静姝。
“他看你呢。”静姝轻声说。
君瑜低下头,学着静姝的样子,轻轻摇晃手臂。孩子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一个无声的、纯粹的笑。
马车在此时颠了一下,君瑜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孩子护在怀中。那一瞬间,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席卷了她,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静姝的孩子。
虽然血缘不相连,虽然来历非常,但从今往后,这个小小的人儿,便是她们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
“承嗣,”她低声唤,“我是你父亲。”
话音落,她自己先怔了怔。父亲这个称呼,她叫了别人二十多年,如今竟有人要叫她父亲。
命运的安排,何其荒诞,又何其温柔。
过继仪式定在三日后。那日潘府开了中门,族中在京的亲戚都到了,翰林院、户部也来了几位同僚。申时行虽未亲至,却派人送来贺礼,一套文房四宝,寓意深远。
仪式在正堂举行。潘君瑜一身绯红官服,静姝着诰命礼服,两人并立香案前。老管家宣读潘氏族谱,将“潘承嗣”之名郑重录入君瑜一支下,记为嫡长子。而后奉上过继文书,君瑜与静姝按了手印,苏州那边早已有潘母和君珏夫妇的画押。
最后一步,是祭告祖先。
祠堂里香烟缭绕。君瑜抱着承嗣,孩子今日格外安静,睁着眼,看着牌位上的字,在潘父灵位前跪下。静姝跪在她身侧,两人三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君瑜,今立嗣子承嗣,承继香火,延续门楣。伏乞祖宗庇佑,佑此子平安康健,正直仁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怀中的承嗣忽然“咿呀”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应答。
礼成。
宴席上,同僚们纷纷道贺。沈编修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君瑜的肩:“潘兄,恭喜恭喜!这下可好了,后继有人,福气还在后头呢!”
也有人小声议论:“过继的终究不如亲生的。”“嘘,少说两句。潘大人正值盛年,将来未必没有亲生。”
这些话,零零碎碎飘进君瑜耳中。她面不改色,依旧含笑应酬。静姝在内院陪女眷,想必听得更多。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君瑜回到正房。静姝已换了常服,正坐在床边,看着摇篮里的承嗣。孩子睡着了,小手握成拳,放在腮边。
“累了?”君瑜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
“不累。”静姝仰头看她,眼里有倦色,却满是温柔,“今日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君瑜在她身边坐下,也看向摇篮。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孩子脸上,那小小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
“静姝,”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信我,还愿与我一起,走这条最难的路。”
静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这条路是你选的,也是我选的。从嫁你那日起,我便知道不寻常。可我不悔。”
她顿了顿,看向承嗣:“如今有了他,我更不悔。君瑜,我们会是好父母的,对不对?”
“对。”君瑜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夜,她们并肩坐在床边,看了孩子很久。直到更鼓传来,静姝才起身:“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朝。”
两人更衣躺下,帐内一片静谧。承嗣睡在隔壁暖阁,有奶娘守着,可静姝还是竖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君瑜。”
“嗯?”
“你说,承嗣长大后,会像你一样,读书入仕吗?”
“随他喜欢。若爱读书,我便教他;若爱别的,也由他。”
“那若是女孩呢?”静姝忽然问。
君瑜在黑暗中转头看她。
“我是说,”静姝声音很轻,“若承嗣是女孩,你会失望吗?”
“不会。”君瑜回答得很快,“女孩也好,男孩也罢,都是我们的孩子。若真是女孩,我反倒高兴。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我们能护着一个女孩平安长大,也是功德。”
静姝往她怀里靠了靠:“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不再说话,相拥而眠。睡到半夜,忽听隔壁传来哭声。静姝立刻惊醒,披衣下床。君瑜也醒了,跟着过去。
暖阁里,奶娘正抱着承嗣轻哄。孩子哭得小脸通红,怎么哄都停不下。
“给我吧。”静姝接过孩子,在屋里慢慢踱步,轻声哼着苏州小调。那调子柔婉,是她幼时母亲哄她睡觉时常哼的。
说来也怪,承嗣渐渐止了哭,睁着泪眼看着她,小嘴一瘪一瘪的。
君瑜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烛光里,静姝抱着孩子,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哼着歌,偶尔低头,用脸颊蹭蹭孩子的额头。
那一刻,君瑜忽然觉得,这座偌大的潘府,这个她们苦心经营的家,终于完整了。
承嗣的到来,像一块拼图,补上了最后一块空缺。
潘府暖阁里,承嗣终于在静姝怀中沉沉睡去。静姝将他轻轻放回摇篮,盖好小被,又看了许久,才吹熄蜡烛,悄悄退出。
回到床上,君瑜还醒着,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
“睡了?”
“睡了。”静姝钻进她怀里,“奶娘说,孩子认生,过几日便好了。”
“嗯。”
两人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许久,静姝轻声说:“君瑜,我今日在宴上,听几位夫人说,东岳庙求子灵验。”
君瑜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是想求亲生,”静姝忙解释,“我是想去给承嗣求个平安符。也为我们求个愿。”
“什么愿?”
“愿此生长相守,愿承嗣平安长大,愿,”她顿了顿,“愿真相永埋,岁月静好。”
君瑜抱紧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明日我陪你去。”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上,交叠成一个。
摇篮里,承嗣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中微笑。
这个家,终于有了孩子的哭声、笑声,有了奶香,有了琐碎的烦恼,也有了真实的温暖。
此刻,她们相拥而眠,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玉兰花开了满树,承嗣在树下蹒跚学步,咯咯笑着,朝她们张开小手。
那个梦那么美,美得让人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