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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子嗣 ...

  •   潘母的寿宴办得极尽风光。苏州知府亲自主持,城中有头有脸的都到了,流水席从潘府正门一直摆到巷口。戏班子连唱三天,最后一折是《满床笏》,唱的是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满堂。潘母坐在正厅主位,接受着满堂宾客的恭贺,笑容满面,可眼神扫过身旁的君瑜和静姝时,总会黯一瞬。

      寿宴过后,潘君瑜再不敢耽搁,以“京中政务繁剧”为由请辞。苏州官员送至十里长亭,车队离开苏州地界时,已是五月中。

      回程走水路,沿运河北上。官船宽大,前舱办公,后舱起居,倒比陆路舒服许多。静姝终于能整日与君瑜相对,看她批阅公文,听她说朝堂之事,偶尔也帮她整理文书。船行得慢,时光仿佛也慢了,静姝有种错觉,好像她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乘船游历,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家族压力,只有两岸的水田桑林,和船头破开的粼粼波光。

      可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那日船过镇江,停在码头补给。地方官员照例来拜,送来时鲜瓜果。其中有一筐杨梅,个大色紫,看着就喜人。静姝拣了一盘,端到前舱。

      舱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听见里面说话声,是君瑜和墨雨。

      “京里来的消息,李成梁的事,有人在查。”墨雨声音压得很低。

      “查什么?”

      “查当年辽东那些证据,是怎么到您手里的。”墨雨顿了顿,“有人怀疑,您一个文官,在辽东根基全无,怎能拿到李成梁与朝中往来的密信?”

      君瑜沉默片刻:“谁在查?”

      “刑科给事中,姜文渊。”

      静姝的手一抖,杨梅在盘子里滚了滚。她认得这个名字,姜文渊,都察院有名的铁面御史,出了名的难缠。

      “他是张阁老的门生。”君瑜的声音很平静,“张阁老虽已故去,门生故旧还在。李成梁当年与张阁老走动颇多,我扳倒李成梁,便是打了他们的脸。”

      “那……”

      “让他们查。”君瑜淡淡道,“证据是真的,程序是清的。就算要查,也是查辽东那些经手的人,查不到我头上。”

      “可是公子,”墨雨的声音更低了,“万一他们查到别的。”

      舱内突然静了。

      静姝站在门外,手心的汗浸湿了盘边。她明白墨雨没说出口的话,万一他们查到,潘君瑜是个女子。

      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随着君瑜官位越高,便越如履薄冰。从前她只是个翰林院侍讲,无人注目;后来戍边,天高皇帝远;可如今她是阁臣,是太子师,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无限放大。

      舱内,君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静姝从未听过的疲惫:“该来的总会来。做好我们的事,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静姝端着杨梅,悄悄退开。走到船尾,看着运河浑黄的水,久久不动。

      “夫人?”春梅找过来,“杨梅怎不送进去?”

      “突然不想吃了。”静姝将盘子递给春梅,“你分给下面人吧。”

      她转身回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岸景。江南的绿意渐退,越往北,景致越显苍茫。就像她们的前路,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荆棘。

      傍晚,船泊在淮安。君瑜处理完公文,回到后舱,见静姝坐在灯下做针线,是一件男子的中衣,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

      “给我做的?”君瑜凑过去看。

      “嗯。”静姝抬头,朝她笑了笑,“船上闲着也是闲着。你那些官服厚重,家常衣裳总该舒服些。”

      君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白日送杨梅,怎么不进来?”

      静姝手指一顿:“听见你们说话,不便打扰。”

      君瑜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忽然伸手,将静姝揽进怀里:“怕了?”

      静姝在她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怕。只是心疼你。”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君瑜笑,“官至阁臣,妻贤家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你肩上扛的,太多。”静姝抬起头,手指抚过她的眉心,“这里,总蹙着。在辽东时是这样,回了京还是这样。如今出来了,还是松不开。”

      君瑜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习惯了。”

      两人相拥着,听船外水声桨声。许久,静姝轻声问:“那个姜文渊,会不会很麻烦?”

      君瑜沉默片刻:“麻烦是麻烦,但未必是坏事。朝中党争,总要有人冲在前头。他查我,自然也有人保我。申阁老不会坐视,太子那边,我毕竟是他的老师。”

      “太子待你如何?”

      “聪慧,仁厚,只是,”君瑜顿了顿,“太过仁厚了些。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时日渐多,可处事总缺些决断。朝中老臣,各有心思。”

      静姝听懂了言外之意。皇帝老了,太子还未完全立起来,这正是朝局最微妙的时候。君瑜身为太子师,又是最年轻的阁臣,自然处在风口浪尖。

      “那过继的事,”她犹豫着开口,“母亲虽说不逼我们,可回京后,怕是还有人说。”

      “说便说。”君瑜语气淡了下来,“我明日便写信回京,让墨雨在京中物色宅子,接岳父岳母来住。有他们在,外人总不好当面嚼舌根。”

      静姝心里一暖,却摇头:“不必急。等年底吧,你刚回京,诸事繁杂,别再添事了。”

      君瑜看着她,忽然问:“静姝,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我不能再做这个官了,你愿随我去乡下,做个田舍翁吗?”

      静姝一怔,随即笑了:“你还会种田不成?”

      “不会可以学。”君瑜也笑,“买几亩地,盖间屋子,门前种玉兰,屋后种菜。你绣花,我读书,春日看花,秋日收稻。好不好?”

      “好。”静姝靠在她肩上,“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这话说得真心,可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便难回头。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退的代价,可能是万劫不复。

      船行十余日,抵通州码头时,已是六月初。京中早得了信,户部、翰林院都有人来接。潘君瑜一下船,便恢复了那个沉稳持重的潘阁老,与同僚寒暄,听下属汇报,一举一动皆合规制。

      静姝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丈夫。官袍加身,她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高中探花、骑马游街的潘君瑜。可那时她眼中还有少年意气,如今,只剩深潭般的沉静。

      回府安顿好,次日便是大朝。潘君瑜天未亮便起身,静姝为她更衣。翟冠、朝服、玉带,一层层穿戴整齐,最后将象牙笏板递到她手中。

      “早些回来。”静姝理了理她的衣领。

      “嗯。”君瑜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今日可能要议辽东善后的事,晚些。你不必等我用饭。”

      送走君瑜,静姝回房,看着镜中的自己。诰命夫人的翟冠霞帔还挂在架上,华贵耀眼,可她忽然觉得累。这身衣裳,这座府邸,乃至京城的一切,都像一张精致的网,将她网在中央。

      春梅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问:“夫人,早膳摆在哪里?”

      “就这儿吧。”静姝回神,“简单些。”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佛堂上香。自君瑜戍边,这习惯便养成了,如今君瑜回来,香却断不了。她跪在蒲团上,看着袅袅青烟后的佛像,心中默念的依旧是那句:信女汪静姝,但求我夫潘君瑜,平安顺遂。

      只是如今,她添了一句:但求真相永埋,岁月静好。

      朝堂上,气氛果然凝重。

      辽东总兵李成梁罢官后,其子李如松暂代总兵一职。然李如松年轻气盛,与蒙古各部摩擦不断,上月更因追击一股盗马贼,擅入朝鲜地界,险些引发边衅。朝鲜国王连上三道奏疏,状告明军越境。

      “李如松此举,实属僭越!”兵部尚书出列,“辽东新定,正宜安抚,岂可再启边衅?”

      “可若不追剿,任盗马贼流窜,边民何安?”有将领反驳。

      两派争执不下。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神色倦怠,许久才开口:“潘卿。”

      潘君瑜出列:“臣在。”

      “辽东之事,你最清楚。你说,该如何处置?”

      满朝目光聚来。潘君瑜垂首,声音清晰:“回陛下,李如松追贼心切,其情可原,然越境确属不当。臣以为,当申饬李如松,令其严守边规;另遣使赴朝鲜致歉,抚慰其心。至于盗马贼之患,可令辽东各堡加强巡防,并与蒙古各部约法,不得收容贼寇。”

      话既周全,又给了各方台阶。皇帝颔首:“准奏。申饬李如松的旨意,就由潘卿来拟。”

      “臣遵旨。”

      散朝后,申时行走到潘君瑜身边,低声道:“你今日所言,甚妥。只是,”他顿了顿,“姜文渊前日上了道折子,虽未明指,却暗查辽东旧案。你要当心。”

      “谢阁老提醒。”潘君瑜躬身,“清者自清。”

      申时行深深看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潘君瑜站在原地,看着老首辅微驼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申时行待她确有知遇之恩,可若有一日,他知道自己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竟是个女子。

      她不敢深想。

      回值房的路上,沈编修追上来,笑容满面:“潘阁老今日一席话,四两拨千斤,佩服佩服!”

      潘君瑜淡淡一笑:“沈兄过誉。”

      “晚上可有空?几个同僚在广和楼设宴,庆贺您荣归。云娘还问起您呢。”

      听到“云娘”二字,潘君瑜眉头微蹙:“今晚已有家宴,改日吧。”

      “家宴?”沈编修挤挤眼,“也是,潘夫人定是备了好酒好菜,等您回去。不过潘兄,您与夫人成婚这些年,也该考虑子嗣了。家母前日还问起,说若是需要,她认得几个极好的大夫。”

      “多谢沈兄好意。”潘君瑜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疏离,“内子体弱,需静养。子嗣之事,顺其自然。”

      沈编修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笑了,又寒暄几句便告辞。

      潘君瑜回到值房,关上门,才卸下脸上的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宫墙上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子嗣。又是子嗣。

      这话题如影随形,从苏州跟到京城,从家族跟到朝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她在朝中地位日固,催促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而她和静姝,给不出那个世人想要的答案。

      窗外,果然下起了雨。初夏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敲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潘君瑜想起离京前,静姝为她整理行装,将晒干的玉兰花瓣细细缝进香囊。

      “想我了,就闻闻。”她笑着说。

      君瑜从怀中取出那香囊,凑到鼻尖。淡淡的玉兰香,混着药草的气息,是静姝身上的味道。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值房里没有点灯,昏暗如暮。她就这样站着,许久,直到墨雨敲门进来。

      “公子,该回府了。”

      “嗯。”她将香囊收回怀中,转身时,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潘大人。

      马车在雨中缓缓行着。潘君瑜靠在车壁上,听着雨打车篷的声音,想起多年前,她女扮男装参加乡试那日,也是这样的雨。她躲在考棚里,墨汁都被雨水溅湿了,她用手护着试卷,一字一字地写。

      那时她想,只要考中举人,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就能摆脱那些觊觎潘家家产亲戚的嘴脸。

      后来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她想,只要站稳脚跟,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再后来去了辽东,她想,只要立下功劳,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如今,她已是阁臣,是太子师,荣宠加身。可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脚下的路越来越险。那个最初的秘密,像一颗埋在深处的雷,不知何时会炸响。

      马车停下。潘府到了。

      潘君瑜掀帘下车,管家撑着伞迎上来:“大人,夫人等您许久了。”

      她抬眼,看见正房窗纸上透出的暖黄烛光。雨夜里,那一点光格外温暖。

      她整理衣袍,迈步进门。

      屋内,静姝果然在等。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见她进来,静姝起身迎上,接过她脱下的湿披风。

      “怎不打伞?肩头都湿了。”

      “不妨事。”君瑜握住她的手,“等久了?”

      “不久。”静姝微笑,“刚好炖了汤,趁热喝。”

      两人对坐,静姝盛汤,君瑜斟酒。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烛火融融。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家族压力,什么隐忧暗雷,都暂时远了。

      静姝看着君瑜喝汤,忽然说:“今日母亲来信了。”

      君瑜抬头:“说什么?”

      “说弟妹前日诊脉,大夫说可能是双生子。”静姝笑意温柔,“母亲高兴坏了,说这是潘家的大福气。”

      君瑜放下汤匙:“你……”

      “我没事。”静姝握住她的手,“真的。若是双生子,过继一个给我们,倒真是好事。”

      君瑜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勉强。她是真的这么想。

      “静姝,”君瑜喉头发紧,“你不必……”

      “我愿意。”静姝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君瑜,我想要个孩子。你的孩子,或是过继来的孩子,都好。我想看他长大,教他读书,给他做衣裳,我想和你一起,做一对寻常父母。”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我知道这很难,知道前路凶险。可正因为难,正因为险,我才更想要。想要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温暖。”

      君瑜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

      “好。”她吻着静姝的发,“等孩子出生,我们去接。男孩女孩都好,我们好好养大他。”

      静姝在她怀里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这一刻,她们紧紧相拥,仿佛能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静姝在君瑜怀中沉沉睡去,唇角带着安心的笑。君瑜却睁着眼,看着帐顶,听着雨声,久久未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轻轻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无论如何,她要护住静姝。护住这个家。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要闯出一条生路。

      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而身边这个人,是她此生不悔的选择。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东方天幕,透出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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