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梅露达尔

11、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缇尔妲的房间里，气氛安静得近乎凝固。

　　莉亚在缇尔妲身后，双手还在按摩她的肩膀。刚才伊尔迷说的那句话“想看更有趣的事情吗”还在她脑子里转，让她有些心不在焉。

　　门再次被推开。伊尔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走到莉亚面前，把水递给她。

　　“喝点水。”

　　莉亚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她确实有点渴了，按摩了这么久，手都有点酸。

　　“谢谢伊尔迷少爷。”

　　她仰头喝了一口。就在这时，伊尔迷的另一只手，极快地在她太阳穴拂过。

　　莉亚都没感觉到疼痛。她只是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红灯，水果袋，那个白发蓝眼的女人说“你长得像我的母亲”。自己说“当然不愿意”。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有一个叫缇尔妲的女人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应该害怕的，但她只觉得那个人很重要，很重要。

　　之后的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念头，都是扭曲的，都是假的。

　　莉亚的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看向缇尔妲，而那双碧蓝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莉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只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那个改变她整个人生的人。

　　“别紧张。”

　　缇尔妲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如果要杀你，很轻松的。”

　　莉亚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真的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缇尔妲说的是真的。如果她想杀自己，自己早就死了。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不需要拔掉那根针，不需要让自己恢复记忆。

　　她活着，她还活着。这就意味着，缇尔妲没想杀她。

　　莉亚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恐惧依旧清晰可见。

　　伊尔迷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莉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缇尔妲。缇尔妲微微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还是踉跄着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规矩。

　　伊尔迷在她对面坐下。

　　缇尔妲依旧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单手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莉亚。”

　　伊尔迷开口，语气平淡得渗人。

　　“你知道我们是杀手世家吧。”

　　莉亚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求饶的男人。想起缇尔妲面不改色点在他额头上的那一下。想起那个瞬间停止的生命。

　　她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你应该感到幸运。”伊尔迷的双眼漆黑地如同深潭，声音平淡无波地推进。

　　莉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伊尔迷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缇尔妲是人类巅峰，目前已知最强的人类。她能轻易杀死任何人，也能轻易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而你，仅仅因为长了一张和我们母亲相似的脸，就得到了她的关注，她的宠爱。”

　　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该说什么？感谢？反驳？说自己不想要这种“宠爱”？她不敢。因为她知道，只要说错一个字，那个坐在窗边的女人可能就会站起来。

　　伊尔迷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敢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你知道缇尔妲想要什么吗？”

　　莉亚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要你照顾她。仅此而已。”

　　“她不会强迫你上床，不会用什么变态的玩法，不会蓄意折磨人。”

　　“这些，她就算做了，也不会受任何惩罚，没人能惩罚她。但她没做。”

　　莉亚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会强迫……不会变态……不会折磨……
　　这……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她应该庆幸的事？

　　但更让她混乱的，是伊尔迷接下来的话。

　　“她让你住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让你穿最贵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做最顶级的保养。没有人能伤害你，没有人会骚扰你。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她回来的时候，照顾她。”

　　伊尔迷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确认求证。

　　“这应该很划算吧。”

　　莉亚张了张嘴。

　　她想起以前的生活。加班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半小时。那个总是对她动手动脚的部长，那个言语骚扰她的课长。便利店的打折便当。空荡荡的公寓。没有人等她回去，没有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现在她住的地方，比之前那个公寓大十倍不止。她穿的衣服，一件就抵她过去一年的工资。她吃的每一顿饭，都比她过去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精致。

　　没有人对她动手动脚。没有人骚扰她。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照顾缇尔妲。照顾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茫然。

　　伊尔迷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语气里带懒得掩饰的玩味。

　　“那么，现在给你选择。”

　　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留下，还是离开。”

　　“留下，一切如旧。你继续照顾缇尔妲，过你现在过的日子。念针不会再插回去，你没发现吗？你现在是清醒的。”

　　莉亚愣了一下。是啊，她现在清醒。她能思考，能恐惧，能害怕。那根针真的被拔出来了。

　　“离开，也行。”

　　伊尔迷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会送你回去。回你原来的公寓，回你原来的公司。只是你确定你还能回去吗？”

　　莉亚的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部长的手。课长的话。凌晨两点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公寓。

　　她确定吗？

　　她不确定。

　　伊尔迷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莉亚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裙子，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她应该恨这个人，她应该逃，她应该尖叫，她应该报警。但她也知道，这些都改变不了什么。

　　缇尔妲如果想杀她，她早就死了。缇尔妲如果想留她，她逃不掉。而现在，她们给了她选择。

　　真的选择。

　　她可以走。

　　莉亚抬起头，看向缇尔妲。

　　缇尔妲依旧坐在窗边，单手支着下巴，那双碧蓝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等，等着她的答案。

　　莉亚又低下头，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我留下。我会继续照顾缇尔妲小姐。”

　　缇尔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疑惑。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莉亚愣住了。为什么？因为……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有人替她回答了。

　　“因为这很划算。”

　　伊尔迷的声音响起，缇尔妲看向他。伊尔迷坐在那里，嘴角带着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顶级的生活享受，绝对的安全感，没人不想要。何况姐姐你真的不会折磨人。”

　　“再说了——”

　　伊尔迷的目光落在莉亚身上，是单纯地评估。

　　“以莉亚现在的外表，出去之后，那可就不仅仅是骚扰了。恐怕会被什么变态盯上，绑架，玩弄，也说不定。”

　　莉亚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想起那些对她动手动脚的人。那些人还只是部长、课长，还只是在办公室里，还只是言语和偶尔的触碰。

　　如果她以现在这副样子回去——

　　被精心保养过的皮肤，被完美修饰过的五官，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被金钱浇灌过的精致。

　　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的目标？

　　那种真正有权力的人的玩法会把她关在地下室里，用锁链锁住脖子，每天注射让她神志不清的药物。他们会叫来朋友参观，会让她跪在地上学狗叫，会用烟头在她身上留下烙印，会在腻了之后把她卖给下一个收藏家。她会从一个地下室转到另一个地下室，从一个变态手里转到另一个变态手里，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变成一具只会流泪的空壳。

　　而她连死都死不了，因为那些人会看着她的。

　　她会不断地想起枯枯戮山的日子。

　　想起那个只会让她按摩、喂食、梳头的白发女人。想起那句“别紧张，如果要杀你，很轻松的”。然后她会明白，那个叫缇尔妲的人，才是她最大的倚仗。

　　莉亚瞬间感到浑身结冰般的战栗。

　　“莉亚这段时间，应该很懂这个世界的残酷了。”

　　伊尔迷微笑着开口。

　　莉亚没有说话，她懂，她真的懂了。

　　伊尔迷站起来，走到缇尔妲面前。

　　他低头看着坐在窗边的姐姐，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姐姐。你看。不需要用念针。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手。”

　　缇尔妲看着伊尔迷，看着他那双黑色深沉的眼睛，看着那个笑容。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弯起了一点。而伊尔迷看到了也满意了，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莉亚身上。莉亚打了个寒颤，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伊尔迷笑了一下，推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缇尔妲和莉亚。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们之间。莉亚坐在沙发上，双手还攥着裙子。她看着缇尔妲，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缇尔妲也看着她，然后缇尔妲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继续。”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在缇尔妲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开始按摩。

　　动作和之前一样，温柔，专注。

　　只是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缇尔妲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按摩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过了很久，莉亚轻声开口。

　　“大小姐。”

　　“……嗯。”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缇尔妲没有睁眼，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

　　莉亚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继续按摩，一下，一下，认真得像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

　　缇尔妲坐在那里，感受着肩上传来的力道，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温度。

　　不需要念针，她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手。她忽然有点理解伊尔迷那个笑容了。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