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行灯》雾里观星

2、冥婚幻境劫

　　画皮妖已灭，屋内浊气渐散。
　　沈烬随手挥去残余妖气，看我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戏谑。
　　“方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小灯师倒是镇定。”
　　我皱了皱眉，偏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我自修行以来，斩祟无数，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哦？”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气息压得极低，“方才是谁，避无可避，连闭眼都准备好了？”
　　我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耳根微热，只能冷声道：“你再胡言，我便自行上路。”
　　沈烬低笑一声，不再逗我，直起身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这村子不止画皮一只妖祟。”
　　他语气淡了下来，“还有一段极重的怨气，藏在最深处。”
　　我心头一紧。
　　他不说，我也察觉得到。
　　画皮的妖气只是浮于表面，真正让落灯村死气沉沉的，是另一股更阴、更冷、更绝望的怨念。
　　“去看看。”我提灯先行。
　　沈烬紧随其后，不远不近，恰好护在我身侧。
　　越往村落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朽的喜香——红烛燃尽的灰味、陈年酒水的霉味、还有……棺木的气息。
　　直到那座半塌的古宅出现在眼前。
　　朱红大门斑驳脱落，门上贴着早已发黑的喜字，院内挂满残破的红绸，风一吹，像无数只垂落的手。
　　正堂摆着一张喜桌，上面放着残酒、冷菜、落满灰尘的喜帕。
　　最中央，是一具盖着红布的棺材。
　　棺材前立着一块牌位，字迹清晰：
　　冥妻苏雨彤之位
　　我刚靠近一步，体内灵气忽然一滞。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嗯——”
　　我低喘一声，手中阴行灯光芒骤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
　　沈烬立刻扶住我手臂，神色一沉。
　　“怎么了？”
　　“灵气……用不出来。”我咬牙，“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他指尖搭上我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是冥婚咒印。这宅子被布过死阵，生人入内，道法自封。”
　　我心头一冷。
　　没有灵气，没有灯火，我与凡人无异。
　　就在此时——
　　红布之下，棺材缝里，缓缓渗出一缕漆黑的长发。
　　发丝缠上我的脚踝，冰凉刺骨。
　　我还来不及反应，一股巨大的拉力猛地从地底传来。
　　眼前景象轰然破碎。
　　“温见雪！”
　　沈烬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我坠入了幻境。
　　没有古宅，没有红绸。
　　只有一间昏暗的喜房。
　　我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沉重的喜帕。
　　可我动不了，浑身僵硬如尸。
　　这不是我。
　　这是苏雨彤。
　　我在亲历她死前的一切。
　　一双冰冷的手按住我的肩。
　　有人捏住我的下巴，强行将我的嘴撬开。
　　一绺绺干枯、带着腥气的死人头发，被狠狠往我喉咙里塞。
　　窒息感汹涌而上，恶心、痛苦、无法挣扎。
　　我想咳，想吐，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一根细长的针，带着黑线，穿过我的嘴唇。
　　一针，一线。
　　硬生生将我的嘴缝死。
　　剧痛从唇间蔓延至全身，血腥味灌满口腔。
　　我瞪大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还未等我缓过劲，胸口猛地一沉。
　　一根泛黑的木钉，对准了我的心口。
　　“冥婚已成，安心陪他吧。”
　　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木钉落下。
　　钉心之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痛得我意识涣散，魂体都要撕裂。
　　原来苏雨彤不是死的。
　　是被人缝嘴、钉心、活葬，强行配了冥婚。
　　画皮妖剥人皮，不过是想为她凑一场“活人喜宴”。
　　幻境崩溃的前一秒，我听见她绝望的哭喊：
　　“我不想嫁……放我走……”
　　我猛地回神。
　　人还在古宅，心口的剧痛却真实得可怕。
　　嘴唇发麻，喉咙里像是真堵着头发。
　　沈烬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声音紧绷：“撑住。”
　　他能看见幻境中的一切。
　　也看见了我受的所有苦。
　　我抓住他的衣袖，喘息道：“她……她不是凶祟，是被人害的……有人给她下了咒，封了魂，才会怨气不散……”
　　沈烬眸色冷得吓人。
　　“我知道。”
　　“那咒印与她魂魄绑在一起，强行打散，她会魂飞魄散。”
　　我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帮她。”
　　“解开咒印，送她安息。”
　　沈烬望着我，沉默一瞬，忽然低低一笑。
　　“你总是这样，自己都站不稳，还要护着一只鬼。”
　　“我护的是道理。”我抿唇。
　　他伸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湿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好。
　　你说帮，那就帮。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我们达成了一致。
　　沈烬破阵，我引魂，一同解开苏雨彤身上的封印。
　　他以阴力压制冥婚死咒，我以残灯之力安抚她的怨气。
　　红棺震动，咒印层层碎裂。
　　棺材缓缓推开，一道身着红嫁衣的女子魂魄飘出，面容苍白，眉眼温顺，正是苏雨彤。
　　她对着我轻轻一福，声音细弱却清晰：
　　“多谢灯师……多谢先生。”
　　我看着她，轻声道：“你自由了。”
　　她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怯意与不安。
　　“害我的人还在……咒印虽解，我无处可去……”
　　她看向我，又看向沈烬，小声恳求，
　　“我……我能跟着你们吗？我不害人，我还能帮你们避开阴邪……”
　　我看向沈烬。
　　他挑眉，语气散漫：
　　“你做主。
　　你想带，便带着。
　　反正这一路诡事多，多一只小鬼，也多个照应。”
　　我微微点头。
　　“好，你与我们同行。”
　　苏雨彤眼中露出一丝微光，再次躬身道谢。
　　红绸飘落，怨气散尽。
　　落灯村的长夜，终于过去。
　　我提灯在前，沈烬伴我身侧，苏雨彤化作一道淡红虚影，静静跟在身后。
　　一人，一影，一鬼。
　　踏入了下一段诡途。
　　沈烬侧头看我，低声轻笑：
　　“现在知道，有我在的好处了？”
　　我抿了抿唇，不肯服软。
　　“不过是碰巧联手。”
　　“碰巧？”他笑意更深，
　　“那下次你再被拖进幻境，我就站在旁边，看你嘴硬。”
　　“你敢。”我瞪他。
　　“不敢。”他妥协得极快，眼底却全是纵容，
　　“这辈子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