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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村人皮灯   我叫温 ...

  •   我叫温见雪,是道门灯师,自幼修行,掌一盏阴行灯,专往人间阴邪诡谲之处走。
      大靖年间,天道失衡,阴祟四起,妖物横行。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安稳,不知暗处藏着多少噬人凶物。而我生来便要与这些东西打交道,奉师命下山,自北地至江南,一路斩妖除祟,渡亡魂,镇邪祟。
      我原以为,凭我手中灯、身上符、心中道,足以独自行走四方。灯亮则邪祟退散,灯行则前路清明,孤身一人,也能踏平诡途。
      直到我踏入落灯村。
      此村在深山之中,半月之内,全村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官府派人查探,只在村口老槐树上,发现十几盏用人皮糊成的灯。人皮完整,眉眼如生,死前惊恐之状凝固在脸上,风吹灯动,看得人毛骨悚然。
      消息一层层传上去,最终落到了我身上。
      抵达落灯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寒风卷着枯枝碎叶,刮在脸上如细刃划过。整座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孩童啼哭,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死寂得像一座巨大坟墓。
      村口那棵老槐树枯了许多年,枝桠扭曲狰狞,伸向天空,如同鬼爪。
      上面悬着的,正是那些人皮灯。
      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去。
      薄如蝉翼的人皮绷在灯骨上,被风一吹,轻轻颤动,仿佛里面藏着的魂魄还在哀嚎。我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手中的阴行灯。
      灯身是青铜所制,刻满古老镇邪符文,是我师门传承之物,能照虚妄,能破妖邪,能燃尽世间一切阴秽。只是此刻,灯芯沉寂,连一丝微光都没有,像是在提前预警着村内的凶险。
      我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村中。
      青石板路早已开裂,杂草从缝隙里疯长,两旁屋舍门窗紧闭,可每一道缝隙背后,都像是有一双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种被无数阴物窥视的感觉,顺着后颈往上爬,寒意刺骨。
      我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那股诡异的气息。
      不是尸臭,不是血腥,是一种皮肉被长期闷捂、混着纸灰与针线的腥甜气味,闻之欲呕,却又挥之不去。
      是画皮妖。
      这种妖物,本无实体,以怨气为食,以人皮为衣。
      它们剥下活人脸皮,仔细修整,缝补完整,披在自己身上,化作常人模样,混入人间。白日里静坐不动,与寻常人无异,一到夜里,便露出原形,撕咬生人,吸食精血。一张皮用旧用坏,便再剥一张,周而复始,直至修行大成。
      落灯村这一只,显然已经害了不少人。
      我沿着长街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空荡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行至中段,一户人家的木门,忽然在无风之中,缓缓向内敞开。
      “吱呀——”
      门轴老旧,声音悠长刺耳,刺破死寂。
      屋内一片昏黑,只有窗外微弱天光,勉强照出堂中一道坐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妇人,穿着半旧的粗布襦裙,低着头,手中拿着针线,正一针一线,慢慢缝着什么。她动作很慢,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我眼修阴阳,能看穿妖邪伪装。
      只一眼,我便看清那妇人皮下空空如也,无骨无血,无脏腑无经脉,只有一层紧绷的人皮,被妖力强行撑起人形。
      人皮之下,是一团漆黑黏稠、不断蠕动的妖物。
      “客官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妇人缓缓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那笑容僵在面皮上,眉眼僵硬,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惊。
      “外面风大,天又冷,进屋暖暖身子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手,将手中正在缝补的“布料”举了起来。
      我瞳孔微缩。
      那根本不是布料。
      是一张刚刚剥下的少年人皮,还带着淡淡的温热,边缘血迹未干,被她细细缝补,像是在缝制一件合身的衣裳。
      “我刚做好了新皮,”妇人声音柔腻,却字字阴冷,“正缺个人试一试呢。”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一动。
      原本端坐不动的身影,瞬间如鬼魅般扑来。
      人皮之下,漆黑妖力爆发,无数黏稠触须从衣袖中窜出,带着腥风,直缠我四肢百骸,要将我拖到她面前,活活剥皮。
      我早有防备,身形急退。
      “铮——”
      一声轻响,阴行灯被我瞬间提起,指尖凝起道门灵气,往灯身上一按。
      “灯明,邪散!”
      低喝出口,灯芯骤然燃起。
      淡金色的灯火破暗而出,光芒不算炽烈,却带着至纯至净的道法气息,一照到妖物触须之上,立刻冒出黑烟,发出滋滋灼烧之声。
      “呃啊——”
      画皮妖发出一声尖厉嘶吼,被迫后退。
      它身上人皮被灯光照得扭曲开裂,露出底下不断翻涌的黑浊妖体,屋内妖气翻腾,阴风大作,桌椅器物瞬间被绞得粉碎。
      “区区道门灯师,也敢管我的事?”
      它厉声开口,人皮面孔扭曲狰狞,“这村子的人,都是我的衣料,你也想变成我身上的一张皮吗?”
      我立在门口,灯火稳握手中,神色冷然。
      “妖物害人,天理不容,今日我便收了你。”
      话音落下,我不再留手。
      脚步一踏,身形掠入屋内,灯火在前,引动周身灵气,化作一道道锋利光刃,朝画皮妖斩去。
      画皮妖怒吼一声,周身妖力暴涨。
      它舍弃人皮伪装,彻底显出原形——一团巨大的黑色黏稠怪物,无数触须狂乱挥舞,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皮肉的凶煞之气。
      屋内瞬间成为战场。
      灯光明暗不定,与漆黑妖力碰撞在一起,气浪四散,木屑纷飞。
      我以灯为引,以符为辅,剑指疾点,一道道金光破妖而出,每一击都落在画皮妖要害之处。可这妖物吸食一村生魂,妖力早已深厚无比,寻常道法,只能伤它皮毛,难以彻底斩杀。
      激战之中,它忽然诡异地一笑。
      “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杀我?”
      我心头一凛,暗觉不妙。
      下一刻,画皮妖不再与我正面缠斗,身形骤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小黑丝,顺着地面、墙壁、房梁,悄无声息地蔓延。
      它速度快到极致,我灯光所照,竟跟不上它的行踪。
      “在找我吗?”
      阴冷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却已经迟了。
      一道漆黑触须带着腥风,如利刃般破空而至,直刺我后心要害。
      速度太快,力道太凶,我即便强行扭身,也已避无可避。
      触须带着刺骨阴寒,瞬间刺入衣衫,皮肉即将被洞穿的剧痛,已经近在咫尺。
      我心中一沉。
      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
      闭上眼的前一瞬,我已准备燃尽自身灵气,与妖物同归于尽。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冷冽、却又不含半分恶意的气息,骤然席卷整个屋子。
      不是道门灵气,不是妖邪妖气,是一种凌驾于两者之上、如深渊如暗夜的力量。
      “碰——”
      一声闷响。
      那根即将刺穿我心脏的触须,在离我肌肤一寸之处,骤然崩碎。
      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捏成粉碎。
      我愕然睁眼。
      只见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玄衣,立于昏暗中,身姿挺拔,如墨夜色都似要臣服在他脚下。他容貌俊美至极,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眼神冷冽,只淡淡一扫,整个屋内翻腾的妖力,便瞬间凝固。
      他就站在我身前半步之处。
      恰好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画皮妖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你、你是谁?!”
      玄衣男子没有回头看我,目光落在妖物身上,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动他,”他一字一顿,“问过我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轻抬。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耀眼夺目的灵光。
      只是轻轻一握。
      “嘭——”
      巨大的画皮妖,在半空之中,毫无反抗之力,直接轰然炸开。
      漆黑妖力四散,却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时,尽数化为虚无。
      不过一瞬,凶煞一方的画皮妖,便被彻底碾杀,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屋内,瞬间恢复寂静。
      阴风散去,妖气消散,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我手中依旧亮着的阴行灯。
      我握着灯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惊。
      眼前这个人,轻而易举,便秒杀了我拼尽全力都难以压制的画皮妖。
      实力之强,深不可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温柔,快得如同错觉。
      “灯师,”他唇角微扬,声音低沉悦耳,“下次除祟,小心些。”
      我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是……”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名字,只淡淡开口。
      “路过。”
      “恰好看见,你有危险。”
      可我分明清楚地感觉到。
      从下山那一刻起,那一次次在暗处替我抹平死劫、挡尽凶煞的无声力量,就是他。
      他不是路过。
      他是一路,跟着我。
      我握着手中的阴行灯。
      灯光照亮他玄衣一角,也照亮了我漫长孤途上,第一道真正的光。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
      落灯村的诡夜,才刚刚开始。
      而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屋内静得只剩下呼吸交错。
      我抬眸,看向身前那道玄衣身影,心头仍有余悸,语气便不自觉带了几分冷硬。
      “你刚才为何不出手早些?”
      我皱着眉,指尖还微微发紧,“若非你及时拦下,我已重伤。”
      男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混在尚未散尽的阴冷气息里,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若出手太早,”他缓步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灯师一身道法,又有何处施展?”
      “我岂敢夺了你的风头。”
      我被他堵得一噎,脸色微沉:“生死关头,岂是儿戏?”
      “在我这里,你不会死。”
      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天下无物能伤你半分。”
      这般直白又霸道的话,听得我心头一跳,连忙别开目光,耳根微微发烫。
      “你我素不相识,不必如此。”
      “素不相识?”
      他眉梢微挑,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沾到的木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温见雪,我跟着你走了三千里,你却说素不相识?”
      我猛地抬眼:“你……”
      “那些破庙的山祟,渡河的河妖,”他笑意更深,眼底却温柔,“哪一次,不是我替你收拾干净?”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原来那些诡异的巧合,从来都不是巧合。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沉声道。
      “不想做什么。”
      他微微俯身,气息轻拂过我耳畔,声音低哑撩人。
      “只想护着某位,嘴硬心软、还爱逞强的小灯师。”
      我心头一乱,握灯的手指猛地收紧,灯光都随之一颤。
      “我不需人护。”
      “嘴硬。”
      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方才是谁,被逼得退无可退?”
      “那是意外。”
      “哦?”他挑眉,“那下次,我站在一旁看着?”
      “你敢。”
      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脸颊微热。
      他却笑得更甚,眼底盛满星光似的温柔。
      “不敢。”
      “这辈子,都不敢。”
      寒风从破窗吹入,吹动他玄色衣袂,也拂乱我心头平静。
      我持灯而立,明明刚从生死边缘走过,此刻却因眼前这人三言两语,乱了心神。
      原来最吓人的从不是画皮妖诡。
      而是这暗处藏了许久的人,一出现,便乱我所有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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