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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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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世界线交错缠绕,缠成死结。
结里的人相遇,便叫命运。
陈靳的命运兜兜转转,终于把他带到了这里。
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路灯苟延残喘,挤出几团昏黄的光晕。
他走在巷子里,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高楼阴影压下来,把窄巷挤得令人窒息。
虫鸣和电流声混在一起,单调得让人心烦
黑瓦,红砖墙,斑驳的墙皮——他蜷缩着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拉开厚重的铁门,铁锈混着灰屑扑了满脸,门吱呀一声响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带着霉味的“家”。
他径直走向吱嘎作响的木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咔哒。
零星火花,点不着。
终于,一点橘光亮起,映出他瘦削的下颌和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烟盒瘪了,只剩三根。他抽出一根点上,灰白烟雾升腾,在黑暗里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陈靳打开灯,灯影里浮着尘埃。
他挪到那张硌人的木板凳上坐下,骨头生疼。
一种庞大到近乎虚无的“无趣”,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头顶。
突然觉得好无趣。
过去这些年,他总是想,算了,还能凑合着活。
今晚却没法再用这个理由骗自己。
漏了底的桶,兜不住东西的。
他抬头看天花板,像是在看一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然后垂下眼,看向手里那张纸。
薄薄的,又沉甸甸的。
或许该留点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在杂物抽屉里翻找,触到某个硬物时顿住了。
拿出来,是几截断掉的蜡笔,很短,颜色黯淡。
他极其缓慢地把它们并排放在桌子最干净的角落。
他心里升起一股子犹豫。
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翻找着。
一铁皮饼干盒底下,摸到一支覆满灰的圆珠笔。
往废纸上划了几下,笔迹断断续续,颜色浅淡,但总归能用。
那张纸终于派上了用场。
“幸好还能用,不然后事都没交待。”他漠然地想着自己的后事。
起身走进破布帘隔开的小房间,在昏暗的木柜里摸索。指尖一疼,他没吭声,握住那把冰冷的刀,把它拿出来。
水果刀,有些年头了。
刀身不复光亮,靠近手柄的地方凝着深褐色的锈斑。
回到桌边,就着那盏苟延残喘的灯,开始写遗书。
写得很简略,字迹歪斜虚弱:
“抱歉可能会吓到你,请别害怕我是自杀,烦请您帮我报警收尸谢谢。”
写完,他把口袋全掏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个屏幕碎了的老旧手机。
这是他的全部,好像即刻死去,也了无痕迹。
陈靳叹了口气,认命地拿着一张五元纸币出门。
雨落了起来。
他忽地停住,就这样站在雨里。
转身离开,回到家拿起一张大额的纸币。
往回走时,步子很慢不急不躁,如果有人这时拉他一把,兴许就不一样了。
到了,小卖部还开着,里头的灯还亮着。
他拨开珠帘,叫了声刘伯。
“来啦来啦,是小靳啊,这么晚还买东西?”刘伯拢了拢花袄子。
“买笔。”陈靳说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不那么哑
刘伯指了指柜子里的几种笔让陈靳自己选
陈靳随手一指,将钱放在柜子上,拿完笔吧转身离开,像下定决心般,不再犹豫。
但又停下脚步。
呆呆地站在巷子里,终于转过身,叫住要往回走的刘伯:
“天冷,阿伯多穿些。”
刘伯摆摆手:“先顾好自己,看你脸色白的。”
刘伯看着柜子上的钱,匆忙去找陈靳,可人已经回家了。
刘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陈靳回到家,拿起那张纸,有字的那面是诊断书,下面还写着未完的遗书
将纸撕成一大一小两张,分成遗书和给某人的一封信
内容大抵不记得了,只记得大的那张纸里字越写越小,话越写越多。
最后四个字——“望自珍重”。
折好信,略微思索,把它夹进《活着》的书页里。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看到。
另一封遗书就放在跟前。
陈靳看着那把带锈的刀,只犹豫了一瞬。
将更钝还生锈的一边对准手腕,调整角度,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嘶——”
比第一次疼。算了,也还好。
他倚着墙,盯着天花板。
温热的液体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汇成一滩血迹。
深红色的血顺着手腕滑落,滴答,滴答。
在寂静的夜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安宁。
生命正随着血液离开身体。
手指开始发麻、发冷,然后是整条手臂,接着寒意蔓延到躯干。
心跳变得很重,很慢。咚,咚。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他重新握住那把刀,往略微结痂的伤口又划了一道。
失血太多,刀锋偏斜拖拽,生生从伤口边缘片下一小块皮肉。
疼。很疼。
“咣当”一声,刀掉在地上。
疼痛将他拉回现实一瞬。他呆呆地望着小窗透进来的光。
看了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释然地闭上眼。
又像是想到什么,睁开眼,蘸着血颤抖写下四个字
望自珍重。
如果不再多留下点什么,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意识坠入混沌。
走马灯似的,他看见了自己糟糕透顶的一生。
时好时坏的爸,不管不顾的妈,一无是处的自己。
第一幕,是妈妈哄骗他出门,就再也没回来。
他想扯住她的衣角,明黄色的衣角却已经消失了。
最后只有算了二字。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八岁的陈繁星,已经追不上二十八岁的陈靳了。
第二幕,是被打断两根肋骨的时候。
呼吸都是疼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警察例行公事的笔录。
手机屏幕上,一长串重复的“110”和“120”,像个荒诞的冷笑话。
还有其他的记忆碎片,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他的一生。
狼狈不堪。
霏微的雨走进了他的眼,平直的嘴角在最后扯出了一个笑
他坦然走向死亡,坦然拥抱死亡。
“叮!”
一个绝对不属于这破败房间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意识中炸响。
“欢迎新人玩家来到‘以线为结’新世界。”
几息之后,他开口,淡得像一缕烟
“所以呢?”
那机械音似乎被噎住了。
“我能给你心中所想,梦中所念。”
陈靳轻叹:“所以呢?”
系统死机。
他打量着周围的虚无。无数丝线包裹缠绕着他,微微搏动,像某种活物的脉络。
“感觉像在某种生物的心脏里。”他想。
系统换了副口吻:“你难道没有任何牵挂?你的离去,会给别人带来痛苦。你忍心?”
那团微弱的意识传来一丝波动,像是嗤笑。
“你们威胁人之前不做背调吗?”
系统沉默。
“行。在开始之前,先说说规则吧。”陈靳觉得自己像在哄小孩。
电子音再度响起,恢复了平淡:
“算你识相。”
面前出现一块透明悬浮面板。
【是否确认登录游戏】
陈靳静静地看着。
然后,凝聚起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意识,轻轻点了下去。
触感冰凉。
【确认登录】
幽蓝光芒暴涨,吞没了一切。
归于沉寂。
又或许,会有一场新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