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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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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跪在卧室门口,腿早就麻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十分钟,一小时,还是一夜。墙上挂钟一直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砸在他脑袋上。
他不敢进去。
不敢靠近那张床。
林予就躺在那儿。不动了。没声了。连那点本来就淡得几乎闻不到的信息素,也没了。
以前,只要沈渡一回家,林予就会从沙发上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沈渡皱一下眉,他就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舒服。沈渡回来得晚,他就留着灯,坐在客厅等,等到睡着,等到天亮。
沈渡那时候觉得烦。
真的烦。黏人。廉价。甩都甩不掉。
他经常想,要是林予能消失就好了。
现在真消失了。
清净了。干净了。再也没人烦他了。
可他跪在这儿,膝盖硌在地板上,疼得他想吐。心口像被人挖走一块,空的,凉的,风往里灌,灌得他喘不上气。
他撑着地板,手指抠进木缝里,指甲快翻了。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的,烫得吓人。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眼泪这么烫。
不知道跪了多久,他才一点一点往前挪。
每动一下都疼。不是腿疼,是别的地方疼,说不上来哪儿。
他跪在床边地毯上,看着林予的脸。
瘦脱相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
高中的时候,林予挺好看的。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有人偷偷喜欢他。沈渡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只记得林予老跟着他。跟了三年。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让林予滚。林予就红着眼眶,站那儿不动。第二天又来了。
沈渡想不通,怎么就有人这么贱。
现在他知道了。
是他贱。
沈渡伸出手,想碰碰林予的脸。手悬在那儿,抖得厉害。
他不是没碰过林予。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不耐烦地、粗暴地,完事就翻身睡觉,从来不看他一眼。
可现在,他连碰一下都不敢。
怕一碰就碎了。
怕这是梦。
怕他真的再也睁不开眼了。
指尖终于落下去。
冰的。
硬邦邦的。
不是他发烧时那种烫,不是被他骂了之后偷偷红起来的那种热。是死了的那种凉,凉透了,怎么捂都捂不热。
沈渡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像什么动物快死时候发出的声音。他攥紧手,指甲扎进肉里,流血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往下移,落在林予肚子上。
微微隆起来一点。
五个月了。
孩子。
他的孩子。
沈渡眼前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浑身不舒服,回去就往林予身上撒气。他记得林予疼得发抖,咬着被子,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他那时候只觉得烦。觉得他矫情。觉得他装。
他从来没想过,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有孩子的机会。没想过林予会怀孕。没想过林予一个人扛了五个月,咳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什么都不说。
不敢说。
怕他觉得脏。怕他觉得是算计。怕他更恶心自己。
沈渡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放那些画面——
高中,林予抱着作业本跑过来:“沈渡,你的笔记。”他一把打翻,本子掉地上,林予蹲着捡,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结婚第一年,林予发高烧,脸红红的。他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林予眼睛一下子亮了,说没事。然后他做完事就走了,留林予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林予哭了很久。
结婚第五年,每次他回去,桌上都有热菜。他从来不吃,看都不看。林予就一个人吃,一个人收,一个人坐着发呆。
结婚第十年,林予给他发消息,说今天是结婚十周年。他回了一个字:滚。后来他在日记里看到,那天林予坐在窗边,从天亮等到天黑,哭了一整夜。
结婚第十四年,林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等他。等他好好看他一眼。
就一眼。
视频里的话,现在一句一句往他心口扎。
“我喜欢你十四年。”
“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没回过我一条消息。”
“没叫过我一次名字。”
“我死了以后,你大概会找别人结婚吧。我就是你们饭后的一个笑话。那个傻子,追人追得那么疯,最后还不是死了。”
“你会笑吗?”
“也许我根本不配被提起。”
“我就是个低等Alpha,本来就不配喜欢你。”
“但我还是喜欢了。”
“真贱。”
沈渡捂住嘴,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喉咙里腥甜。
他恨江辰吗?恨。恨他下药,恨他瞒了十四年。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恨自己自以为是。恨自己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砸在那个最爱他的人身上。
恨自己把他逼死了。
还带着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他把手轻轻放在林予肚子上。
那里,有过一个小生命。是他的。是他和林予十四年里,唯一一点可能有的光亮。
可他不知道。他连摸一下,都得等人都凉了之后。
“林予……”
沈渡开口,嗓子像被人掐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这么小声。这么怕吵到他。
“对不起……”
“我错了……”
“你醒醒好不好……”
“我不骂你了。不打你了。不讨厌你了。”
“你不贱。是我贱。”
“是我眼瞎。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
“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看我一眼……就一眼……我求你了……”
他一遍一遍说,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安安静静的,眉眼还是那样。再也不会因为他难过,再也不会因为他高兴。
再也不会。
沈渡终于撑不住了。他趴在床边,抱着林予冰凉的尸体,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哭得肩膀抖成一团。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的,难听的,像什么动物在嚎。
“你别走……”
“林予,你别走……”
“我把命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孩子没了,你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只剩下后悔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遍遍说。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说再多都没用。
林予用了十四年爱他。
他得用一辈子还。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林予脸上,也落在沈渡背上。
一屋子安静。
一个人没了。
一个人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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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腿彻底麻了,眼泪也干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就那么抱着林予,不肯放。
手机响了。他不接。一直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江辰。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按下接听。
“沈渡?昨天跟你说的事,你看了没有?林予那傻子——”
“他死了。”
那头没声了。
“什么?”
“他死了。”沈渡一字一顿,“和孩子一起。五个多月。你满意了?”
江辰那边彻底没音了。
沈渡挂了电话,把手机扔一边,继续抱着林予。
林予的脸贴在他胸口。冰的。硬的。
沈渡低下头,亲了亲他额头。
十四年,第一次亲他。
也是最后一次。
“对不起。”他贴着林予耳朵说,“我来晚了。”
“下辈子,你别喜欢我了。”
“换我喜欢你。”
“我追你。我等你。你赶我我都不走。”
“你就看我一眼。”
“一眼就行。”
他把脸埋进林予头发里。
那里以前有一股淡淡的味儿,说不出来是什么,有点像雪后的空气,凉凉的,还挺好闻。
现在没了。
什么都没了。
沈渡闭上眼。
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林予额头上。
他抬手擦,擦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