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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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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城市气味闻起来同旁时候不同,左玉降下来玻璃,歪着脸深呼了几口气。晏清立刻警觉起来,觉得他在打趣自己身上有味道,忙向车门那里挪了挪。
“坐好,我没嫌你”,左玉心思缜密,岂能看不懂她的小心思。多数时候,左玉都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眼睛一撇,便知道她要作什么了。她刚读大学那会儿,跟左玉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样时冷时热。她见识了世面,跑到左玉面前吹牛,左玉也不戳穿她,静静地听她说话,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左玉便笑,她看了,立刻瘪了下来,噘着嘴说:“真是的,你一笑,我就知道自己又出丑了”。
左玉升起车窗,关了车里的音乐,伸手去牵她的手,拽她靠自己近一点。“往后别想着给自己身上弄味儿了,劣质洗发水掉头发”。左玉说完,自己咯咯咯笑了。今早起来洗澡,左玉还特意去找了她藏在柜子里的洗发水,那么大一桶,香精勾兑出来的栀子花味儿,按了几泵在手心里,滑溜溜的,像鼻涕。亏她也忍得下去。左玉索性开了她的柜子,替她整理了一边洗漱用品,看不惯地都扔掉了。
“哼,我就喜欢,要你管我”,晏清在左玉面前只有偃旗息鼓,打也打不赢,吵也吵不过。妈妈说,左玉将来长大了可当辩论赛冠军。
“我不管行吗?”左玉心情极好。昨晚虽最后没得逞,但这是左玉临阵刹车而已,他相信,只要自己狠得下心,这最后一关,是很容易攻克的。在他看来,最困难的山头已经攻下来了。亲也亲了,揉也揉了,晏清就像那剥了壳的鸡蛋,连蛋清外面那层膜,早都被亲光了。
起初,左玉害怕她生气。她张牙舞爪地反抗,实在让左玉提不起精神来,火气蹭蹭直冒。也是巧,她自己动作幅度大,自己扯坏了衣襟,这就不能怪谁了,左玉伸手过去,满手的温软滑腻,这才是自己想要的。
打小,晏清就打不过左玉。
真打架,左玉都占上风。更何况是这个……
“下午你收拾收拾,接你回家来”,左玉看着她毛茸茸的侧脸,光打在上面,真的能看见一层毛茸茸的汗毛,像马上要成熟的桃子。
“为什么?我住校好好的啊”,晏清待要争辩,被左玉出言打断了。“以后我接送你”。
见她还是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左玉放低了姿态,“多跟哥哥在一起,不好吗?”
“不好”,晏清回答地很干脆。小时候,她经常在入睡之前后悔,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去印刷厂的废车间“探险”,如果没有把布娃娃忘在水泥管子上,如果没有喊他哥哥……家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个哥哥了。可惜,没有这些假设了。这个哥哥非但来了,还成了这家的主人。
左玉对她脱口而出的“不好”很不满意,心里有些疼,想咳。这种咳,很疼。
“哪里不好?”左玉声线沉了沉,执着地问她。
她不敢回答,转脸去看窗外。
这个城市四季都下雨,想今天这样阳光灿烂的时候少之又少,衣服总是晾不干,稍不注意,就晾出一股霉味儿来。即便是穿着裙子,也不觉得清爽。潮湿又黏腻。晏玉想念家乡那个小县城了。
“就这么定了,跟哥哥住,有什么不好”,左玉下了结论,“下午四点去接你,你准备好”。
晏清待要反驳,对上了左玉的眼睛,有些怕,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左玉得意了,转过脸去,吹了几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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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还是顺顺利利地在宋老师家里住了下来。
“宋老师两口子都是好人,”这是邻居们的说法。左玉每天牵着妹妹的手,走过大院门口,这群晒着太阳、摘菜看孩子的奶奶们,就会用这句话开个头,然后将家里的故事再说一边。
头一天晚上,左玉和爸爸晒着月光在楼顶睡了一夜,两个人还是都吹感冒了。早晨醒来,都囔囔着鼻子说话。
天刚亮,大院里的鸡就叫了,一只鸡叫,惹来所有的鸡都开始叫。大院里就开始此起彼伏的响起说话声、水桶声、掏炉灰声……左玉睁开眼睛,对上了爸爸的视线。
“小子,想留在这个家里住吗?”爸爸问他。
左玉点点头,想说话,但不好意思。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没怎么出声。
爸爸接着说:“家里就这个条件,你也看见了,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我想留下”,左玉鼓足勇气说话。
“那就留下”,爸爸站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伸了伸懒腰,“叠被”。
“哦”,左玉忙蹲下来,费力地将被子、褥子卷起来。在家时,左玉没干过这些活。后来不在家了,穷得没被子。
“小子,叫什么名字?”爸爸问他,“简小伟?”
左玉站起来,纠正说:“我不叫简小伟,我叫左玉,左宗棠的左,宝玉的玉”。
爸爸沉思了一会儿,说:“学校里老师都叫你什么?”
“简小伟”,左玉垂下头,这个名字带着太多的侮辱,每个人都会说,他是贪污犯的儿子。
“嗯”,爸爸沉吟良久,用商量的语气说,“那就暂时先叫着简小伟这个名字,等你读高中了,远远的换个县城去读,那时候再叫左玉,就没有人知道了”。
左玉点点头。
“你阿姨也姓左,真是巧了”,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看看妹妹起来了吗”。
妹妹自然是没有起。晏清自小就赖床。如果不管她,她会一直睡一直睡。
妈妈起来了,正站在窗口梳辫子。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不像自己的妈妈,是一头长长的卷发。见到左玉,她笑着打招呼:“小伙子,起来了”。
左玉站在门槛外面,迟疑着不敢进屋。
妈妈招呼他:“进来呀,你看着妹妹,我去生炉子”。说罢,将辫子往肩后一扔,利落地跨出门去。
左玉慢慢地将半个屁股粘上了床沿,不眨眼睛地看着妹妹。
被窝里面的她像一只小猴子,左玉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脸颊。
这个家条件确实不好,起码,没有多余的床给左玉睡。
好在,左玉脑子活,主动提出,废弃的印刷厂里面,有破碎的桌椅板凳。爸爸妈妈听了此话,眼前一亮。趁着夜深人静,左玉和爸爸再一次潜伏进印刷厂,这里鲜有人来,两个人起初心惊胆战,生怕被抓到当做小偷。往家搬了两趟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举着手电筒,优哉游哉地“精挑细选”了起来。
一晚上的功夫,爷俩儿给家里搬回来六条凳子,两张大桌子,还拆了两个门板抬了回来。
“好小子,真不赖,家里有个小子就是好啊”,爸爸嘴里叼着红蓝铅笔,拿着锯,脚踩着一条板凳,夸赞道。左玉偷眼去看妈妈,她有些讪讪的,爸爸的话她还是听到心里去了。
晏清是最高兴的。
左玉生怕她蹦蹦跳跳会受伤,拿粉笔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命令晏清站到圈里面。晏清不情不愿地站过去了,只能在圈里蹦一蹦,嘴巴噘地老高。
爸爸妈妈看着他俩,对视了一眼,笑了。
家里只有两间房。以前,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了仓库。家里贵重的蜂窝煤和自行车都在这里。如今,左玉来了,这里打算收拾出来给左玉睡觉。可是,蜂窝煤是有定数的,搬去院子里,妈妈有些舍不得。
左玉聪明,早已经看出来妈妈的担忧。趁着爸爸做木工,便将晏清圈进圆圈里,自己一块一块的将蜂窝煤挪去了墙角,摞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顺便罩上了一层塑料纸。
“看”,左玉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两位长辈,索性什么都不称呼,只喊了这么一句。
爸爸妈妈直起腰,看过来,有些欣慰地笑了。
这批桌椅板凳和门板,最终组装成了两张小床。妈妈拿着砂纸,蒋门板仔仔细细地打磨光滑,又去屋顶搬来干净的稻草,垫平整了,铺上了一条粉红色、绣着牡丹和“中国·上海”的床单。左玉认识这条床单。
晏清却不干了,不依不饶,吵着要睡粉红色的床。
“这是哥哥的”,妈妈拧了拧晏清的鼻子,教育她不要闹。但这教育作用明显微乎其微,晏清毫不理会,踢掉鞋子,就打算往上爬。左玉在一旁托了她一把,助她成功爬上了新的、粉红色的床。
大家都没了办法,爸爸妈妈只好另组了一张床,重新打磨了毛刺,重新铺好。两张床并在一起,就像一张东北大炕。
这就是左玉的窝了。
爸爸第一次做木匠,自己很得意,绕着这“东北大炕”啧啧称赞自己有做木匠的天分。
第一次离开妈妈的怀抱,晏清丝毫没有不适应。她就堂而皇之地在这张粉红色、绣着牡丹花和“中国上海”的床上住了下来。隔壁就是左玉。
左玉的床是灵活机动的。晏清生气了,便拆分开,各睡各的。晏清又不生气了,便组合起来,同哥哥在一起。
唯独一次,晏清生气了,噘着嘴巴,举着一只紫色的水彩笔,作势要再床单上画画。左玉冲过来,冷着脸,一把抢过她的水彩笔,透过窗子扔出了院子。
晏清吓得不敢哭,只噘着嘴站在床尾那里,眼泪咕噜咕噜地滚下来,大气不敢出。只愣愣地看着发火的左玉。
左玉将头埋进被子里,用力地捶打着床板,在被子里嚎啕大哭,大声地叫。后来,他哭累了,慢慢趴到床上,呜呜呜呜地小声哭起来。晏清不敢说话,还站在那里。等到左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睡醒了,翻个身,睁眼去找妹妹,才意识到刚才把妹妹吓傻了。
他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去床的那一边抱妹妹。
被搂进哥哥怀里的那一刻,晏清才敢哭,放声大哭。左玉不会哄孩子,不知道怎样她才会停止,只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凑近她的耳朵,说:“你别哭,我给你做糖醋茶喝,好不好?”
晏清抽了抽鼻子,慢慢止住哭声,在左玉的怀抱中打嗝。
左玉站起来,扶着她站在床沿上,自己蹲下来,说:“走,哥哥被你去做糖醋茶”。
所谓的糖醋茶,便是暖壶里倒出一碗温水、糖罐子里挖出一小勺白糖、醋瓶子里淋出几滴陈醋,拿勺子搅拌好了,左玉将碗端到院子里,放到小桌子上,再将背上的妹妹抱下来,转到腿上抱好,然后一勺一勺的喂给她。
“好不好喝?”左玉自己不舍得尝尝,在这个家,他很有自觉性,多干活,少吃饭。爸爸妈妈工作忙,并没有发现,小伙子在这个家里,仍旧饥肠辘辘。
晏清喝到了甜水,自然不再哭了,高兴地回答:“好喝,哥哥,好喝”。
左玉搂抱着她,在这夕阳西下、暖风习习的小院里面,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水。晏清喝得急,小嘴巴啊呜一口将勺子吞下去,牙齿刮着勺子的棱,咯吱一声,听得左玉牙齿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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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果然说到做到。
下午四点钟,他的奥迪准时停在晏清的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不见晏清下来,小王有些沉不住气了,问:“大哥,要不要给晏清打个电话?”
“不用”,在晏清以外的人面前,左玉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样子。高松说左玉是“装”。是的,是的。左玉不想跟任何人浪费时间,人生苦短,若要浪费,他宁愿只浪费在晏清一个人身上。
直到时间接近五点,左玉和小王都昏昏沉沉地睡得差不多了,晏清才慢慢悠悠拖着个行李箱下了楼。
她早就在楼上窗户看了很久了。三点多钟的时候,她就开始心不在焉,隔几分钟就去阳台看一看楼下有没有他的车。可他的车真的来了,自己又不想下楼了,就这么你在楼下、我在楼上地耗着。
晏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大概是扭曲了吧。明明昨晚在他热腾腾的怀抱中,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可是,现在看着他的车就在楼下,却又前所未有的害怕。
他喜欢黑色。衣服是黑色,车也是黑色。
他的车开起来没有声音,车灯亮起来,像两只眼睛。
是了,晏清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看到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