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桃江木木

6、铃引入梦

　　江南的雨，一连缠绵了数日。

　　余枫处理完一日公务，已是深夜。窗外细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静谧。他卸下一身疲惫，缓步回到内室，解下腰间那枚铜铃，轻轻放在枕边。

　　铃身微凉，一触到熟悉的温度，他心头便安定几分。

　　白日里他是秉公断案的知县，立于公堂之上，沉稳持重；可到了夜深人静，卸下所有身份，他便只是那个思念着青山故人的余枫。

　　他躺下身，指尖仍轻轻贴着铜铃，目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低喃：“时若叶，我……想你了。”

　　一声轻念，温柔得几乎融进夜色。

　　话音刚落，枕边铜铃忽然轻轻一颤。
　　叮——

　　一声极轻、极柔的响，不似风吹，不似手晃，更像是自铃心深处，自发而出的回应。

　　余枫微微一怔。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清冷淡香缓缓漫开，山雾般轻柔地将他包裹。白日里积攒的疲惫与倦意潮水般退去，眼皮渐渐沉重，意识缓缓沉入一片温和的静谧之中。

　　他没有坠入寻常的酣眠，而是踏入了一场异常清晰的梦。

　　梦里没有江南烟雨，没有案牍公文，只有连绵青山，松风阵阵。

　　他依旧是那个青衫书生，缓步走在山间小径上，一路行至山腰那座熟悉的山神庙前。庙门半开，檐角铜铃静静悬着，一切都与雨夜初见时一模一样。

　　庙前，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时若叶。

　　长发如瀑，衣袂胜雪，眉眼清冷如旧，只是那片寒潭般的眸子里，不再是千年不变的淡漠，而是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温柔得近乎缱绻。

　　余枫站在原地，心头又惊又喜，竟一时忘了这是梦境。

　　“山神……”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欢喜与酸涩。

　　时若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他走近。

　　神明步伐极轻，如同踏雾而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山雾与冷香。他走到余枫面前，微微垂眸，清冷的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似在打量，又似在确认。

　　“瘦了。”

　　清浅二字，轻轻落下，不像神明的漠然，倒带着几分极淡的心疼。

　　余枫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在江南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旁人只赞他勤勉公允，却从无人像这样，只一眼，便看出他瘦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微哑，却依旧温和：“让山神挂心了。余枫在江南一切都好，只是……常常想念青山。”

　　时若叶静静望着他，长睫微垂。
　　千年不言不语的清冷山神，此刻竟主动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发丝。

　　触感微凉，却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山，一直在。”他轻声道，“我，也一直在。”

　　余枫再也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靠近对方的指尖。
　　一者人间温雅书生，一者青山清冷神明，在梦境之中，卸下所有距离，静静相伴。

　　风穿过山林，拂过山庙，檐角铜铃轻轻晃动。
　　叮——
　　叮——

　　铃声清越，在梦里梦外同时响起。

　　枕边铜铃轻响，将余枫从梦境中轻轻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窗外依旧是江南夜雨，内室寂静，只有枕边那枚铜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冷香。

　　原来是梦。
　　可那指尖的微凉、眸中的温柔、那句轻浅的“瘦了”，却真实得仿佛刚刚发生。

　　余枫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温暖而安定。

　　他握紧枕边铜铃，望着窗外夜色，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即便相隔千里，即便人神有别，
　　他的山神，依旧穿过山海，以铃为引，入梦来见他。

　　雨还在下，铃声轻浅。
　　这一夜，江南知县睡得格外安稳。
　　因为他知道，青山之上，有一道目光，从未离开。

作者有话说

　　[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