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桃江木木

2、夜读闻铃

　　残灯如豆，将庙内光影拉得悠长。

　　余枫虽身在荒庙，心下却异常安稳。许是殿中那缕清寒香气太过宁神，又或是方才那山神虽冷淡，却并无半分恶意，他竟不觉得惧怕，只安静倚着墙角翻书。

　　书页被夜雨浸得微潮，指尖抚过，带着微凉的触感。他压低声音，轻轻念起书中字句，声线温软，在寂静庙宇中缓缓散开，不吵不闹，恰如细雨落苔。

　　阴影之中，那道白衣身影静立不动。

　　余枫偶尔抬眼，只能看见塑像后一片沉沉黑暗，却隐约能察觉到一道极淡的目光，正隔着昏暗中的距离，安静落在他身上。

　　不冷，也不热。
　　不像审视，更似旁观。

　　山风穿过破窗，带着林间湿气拂来，余枫忍不住轻轻拢了拢衣襟。白日赶路本就疲惫，又被冷雨浇透，此刻暖意渐散，寒意便一点点爬上四肢。他不欲出声惊扰山神，只默默将身子缩了缩，依旧捧着书卷，不肯放下。

　　没过多久，风势竟似轻了几分。

　　窗外呜呜的风声渐渐低柔，连敲打着窗棂的雨珠，都缓了声响。庙内那股清浅冷香，又悄然浓了些许，如寒松覆雪，清冽却不冻人，将周身湿冷一点点驱散。

　　余枫心中微动。

　　他抬眼望向那片阴影，轻声道：“多谢山神。”

　　阴影之中，无人应答。

　　唯有檐角那枚铜铃，极轻地晃了一下，却未发声。

　　余枫唇角微扬，不再多言，只继续低头看书。灯光昏黄，映得他眉眼温软如玉，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虽朴素，却难掩一身书卷清气。他本就是温和性子，即便面对一尊清冷山神，也依旧从容自在，不卑不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渐深。

　　庙外万籁俱寂，只剩雨声沙沙。

　　余枫看得入神，不觉倦意袭来，眼皮渐渐沉重。他将书本小心收回书箱，抱着箱子，轻轻靠在墙壁上，闭目小憩。呼吸渐渐平稳，温软绵长，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半梦半醒间，似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落在尘埃之上，几乎无声。

　　一股清冷淡香缓缓靠近，萦绕在鼻尖。余枫心头微跳，却不敢睁眼，只装作沉睡，静静感受着那道身影在自己身前停驻。

　　是山神。

　　对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立在不远处，垂眸望着他。

　　目光依旧清淡，却不再是看待草木落叶般漠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留意。

　　余枫屏住呼吸，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下一瞬，风声微动。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轻如烟雾，重新退回塑像之后的阴影里，再无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那片黑暗，眸中带着一丝浅淡暖意。

　　就在这时，檐角铜铃又是一晃。
　　这一次，铃声清越，轻轻荡开——

　　叮——

　　一声，落在深山夜雨里，也落在了余枫心上。

　　他重新闭上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一夜，青苍山雨未停，山神庙灯未灭。
　　一人安睡，一神静守，一铃轻响。

作者有话说

　　[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