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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今春烟雨 青衣,竹伞 ...

  •   在最后一道圣旨宣读完毕前,纵春艳平复好了自己的心绪,面上适时浮现了感激与动容的神色。

      等到几位官员一同出列谢恩时,不少人才惊悚地发现,纵春艳成尚书了!虽然比不上当年一来便胜任吏部尚书的辛如意,只是六部之末的工部尚书,但那也是尚书!

      货真价实的三品紫衣!

      方才在恍惚中认同此事的人只觉自己是鬼迷心窍,悔的肠子都青了。
      只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再将那个神游天外的自己好生驳斥一番才是。想纵春艳一个女子,还是杀猪出身的女人,如何配当尚书?

      这些寻常的懊恼暂且不表,另一波从最开始就反对女官制度的人们才真真可谓是要捶胸顿足了。

      ——辛如意离世后,女官又出了位紫衣。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不少官员的脸色极其僵硬,其中男尊女卑思想根深蒂固的酸腐们尤甚。
      只是木已成舟,在纵春艳的任命宣布时他们没来得及立刻提出异议,便错过了最佳时机。
      若在几人谢恩时出言挑事,就是要将一圈人都得罪个遍了。

      加之此刻正是天子训话之时,他们敢踏出一步都能被扣个“不敬皇帝”的罪名,那才真是新的一年马上就能有新气象了。
      为了不丢乌纱帽,众人面上只得缄默下来,至于心中如何思量,便只有自己才知晓了。

      待诸事了结,天显三年的第一场朝会终于落下帷幕。百官们各自离去,朱紫相携,青绿成群,鲜明的颜色在春寒料峭中逐渐模糊,如同一幅被雨水打湿的丹青彩绘,空濛而幽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入春时节,总纷纷。

      今日雨水,官员休沐。纵春艳没有穿被仆侍备好的紫衣,而是从箱柜中取了件辛如意从前最喜欢的青色素袍换上,眉间带笑。
      收拾妥当后,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色,她随手从木篓取了一把浅色的伞,便往归雁山走去。

      走至京郊时,隐隐春雷,而后长风沛雨,天地骤然潮湿而清润起来,洗濯人间尘埃。

      ……雨竟比昨夜下得还大许多,应是上天的贺礼。只是来的有些迟,她看不见了。
      纵春艳低眸看着接连砸落到石阶的剔透水珠,无声地弯了弯眼睛,却没再停留,抱着怀中那束沾了晨露的百合,独自撑伞上山去了。

      她们都葬在那里。

      今日的雨实在下得太急太密,落在伞顶也能很快积起来。于是纵春艳走至将要看见她们的石阶上,已觉得伞重了许多许多。
      但那束白百合被她仔细地捧在怀中,应当是温暖的。

      再向上走两步后,她们的碑前已经有人站着了。那人也穿了身苍翠的青衣,只是没有把伞撑好,肩上便浸了些湿雨,如同一枝沐雪的修竹
      ——是长公主。

      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早年荣宠,后经波折,而如今依旧风华无双的越国长公主。德才兼备,声名远播,素有“皎月”之称。

      纵春艳曾听不少同僚说过,若南宫扶月是男子,应当是个极值得追随的主公。
      可她是女子,也依旧是为“如意夫人”认可的继任者,是越国第一谋士寄予厚望的学生,是第一女官为她们选定的主公。
      既如此,女子又有何不可?

      纵春艳撑伞而立,不复出一言。只听着冷清的黎明渐渐疏淡了,而她独站在那里。
      她安静地拂去碑身上的细碎石叶,再将天青色油纸伞倾斜过去,遮在石碑的上沿挡雨,岑寂得如同一座默然的雪峰。

      这把厚重的竹伞压得这位不惑之年的女子有些疲惫,双脚也沉了。
      纵春艳本该走上前去又或就此转身回避,故作轻松亦或沉痛也好,可她动不了。

      她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像是心脏一瞬间被扼住的骤疼。没有半分过渡的,滚烫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从心里某处很痛的地方流出来。
      纵春艳想,明明早就有所猜测了,可为什么亲眼见证这一幕时,还是会如此难过。

      隔着朦胧的雨雾,那位越国长公主像是看见了她,朝她遥遥作了一礼,随后拾起微光下山而去。青色的背影瘦削却挺拔,该是一身永不弯折的脊梁。
      纵春艳没有躲闪,亦没有退避,只坦然受了这一礼。

      她曾经不知琳琅的学生是谁,不知这位继任者为何不愿与女官们见面,亦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忘记琳琅、又是否还愿再走这条路。

      只是现在,她都知晓了。
      那束每年比她更早出现在墓碑前的白百合,是越国长公主送来的。
      她没有忘了琳琅。

      她本受不起这一礼的,最初卑贱的杀猪女受不起,昔日的户部侍郎受不起,现在的工部尚书也受不起,可纵春艳受得起。
      ——如意夫人的姐姐受得起。

      南宫扶月拜的不是她,是纵春艳义结金兰的妹妹,如意夫人辛琳琅。

      启元十五年,初代女官义结金兰。
      五人依齿序定长幼,二十九岁的纵春艳为大姐,二十七岁的吴羡好次之,二十五岁的辛如意行三,十八岁的蝉菊行四,十七岁的方觉夏为幼妹。

      从启元十五走到天显三年,数载栉风沐雨,途经千难万险,女官制度从无到有,女官势力自破土幼芽长成繁茂大树,她们无不为之欣喜,亦无不为之庆贺。
      只是福祸相依,盈亏有数,她们得到新血,便也失去故旧。

      行至如今,第一代女官只剩纵春艳与蝉菊两人,而这归雁山上,却矗立着十四座石碑。每一座石碑下,都长眠着一位为后来者开路的先锋。

      在这里睡着的人,有她最信任的琳琅,也有她最疼惜的小妹觉夏;有甘愿断后、以身相替的绯衣吴羡好,还有许多年轻的、本有无限可能的女子们……

      她们都睡在这里。

      有人能够埋下尸骨,但有人只能下葬衣冠;有人的生平详尽,亦有人碑文寥寥;有人的模样尚且清晰,有人的面容却已模糊。
      可纵春艳会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最初离世的青绿,死于救灾的小妹,因诡计陨落的绯衣,决绝自焚的琳琅还有总说自己自私却第一个挺身而出的羡好……

      她都会记得。
      记得这样沉默的石碑下,曾有一张张明媚的笑靥,有一位位脾性各异的女子,还有一颗颗原本鲜活跳动的真心。
      她们都是她没有血缘的姊妹,拥有最同源的根系,连接着彼此相似的脉络。

      冲动、执拗、市侩、精明、狡诈……她们各有各的缺点,也各有各的不完美之处,更会有吵闹和对骂,有讨厌与不合,可最后的最后,还是她们于此长眠。
      没有一位先锋贪生怕死,她们,都是自愿为了其他姊妹放弃生命之人。

      她们将存活的机会拱手相让,唯一希望的,不过女官们能走得更长远罢了。

      纵春艳将怀中的百合放在了最前方的那座石碑旁,雨水将花蕊浸透,浮起清雅的淡香。
      她轻轻抚上庄重而冷峻黑色碑文——琳琅之墓。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不是辛氏贵女,不是吏部尚书,不是第一谋士,也不是备受推崇的“如意夫人”。
      她一尘不染地来到世上,最后带走的,也只有她为自己取的“琳琅”二字。
      众生褒贬、诸子评判于她而言皆为过眼云烟,不值得她有丝毫停驻,也不见她半分留恋。

      只是我算无遗策的如意夫人,离经叛道的琳琅小姐,你为所有人都留下一条生路,为何要独独忘了自己?

      纵春艳用温暖的指腹触摸着石碑上冰凉的刻字,一时竟分不清自脸颊蜿蜒而下的湿意,究竟是雨滴,还是泪迹。

      我该为你骄傲的,琳琅。
      你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唯一的学生已初露锋芒,如你一般惊才绝艳,举国无双。
      她很好,琳琅。

      公主如皎月,却丝毫不在意泥泞同枯叶的沾染,真是一件让我欢喜的事情。她还记得你,琳琅。
      哪怕是尘土、是碎石、是大雨,可只要是与你有关的,她都全然接受。琳琅,你的学生没有忘了你,她依然爱着你。
      如此,便足够了。

      琳琅,你会与她们重逢的。
      而在不久的以后,我也会与你们再次相遇。
      所以,等等我罢,琳琅。

      丝丝缕缕的日光穿透云层,滂沱的雨势渐收,此时雨声淅沥,不绝于耳。足下石阶湿滑,偶尔有轻柔的雨点落下。

      二十四骨油纸伞颇为宽大,容下两人并不显拥挤,顺着伞面滑落的水珠给行路添上些许潮气。
      两人步履从容,速度却丝毫不慢,此时旭日初升,停放于山脚的马车便隐约可见。

      青鸟不会安慰人,想了一路才磕磕绊绊地憋出一句不像宽慰的话:“殿下,您别难过,如意夫人在天之灵肯定也希望您开心的。”

      “我不难过的,青鸟。”南宫扶月被她皱着眉一脸纠结的模样逗笑,嗓音柔和,“我只是为老师高兴。”

      “高兴?”青鸟懵然地接口,脸色疑惑。
      “嗯,高兴。”青衣女子遥遥回望了峰顶一眼,忽而轻轻弯了弯眉,“大抵老师今日也是开心的。”

      老师,在您走后的第四年,朝中终于又有紫衣女官出现。
      在五年期限以内,未曾超出约定之外,所以学生,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我也与您的姐姐会面了,以继任者的身份,她似乎并不惊讶,或许心中早有猜测了罢。

      我已经同您说了许多话,便想着留些趣事,待下次见面再讲给您听。正好您姐姐来了,学生以为她也有许多事想同您说,便起身告辞了。
      雨声清朗,不禁人言,您应当不会孤单了,老师。

      “开心就好,”青鸟不懂自家殿下为何这样说,但相信自家殿下不会有错,于是有些乐颠颠地道,“殿下开心,青鸟也开心。”

      “好,那青鸟要天天开心。”南宫扶月含笑应声,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女侍柔软的短发。

      青鸟撑伞的动作一滞,睁圆的眼睛显出几分和暗卫身份不符的傻气,一条细细的小辫轻晃,像是摇动着的可爱尾巴。

      嘿嘿。

      青鸟悄悄贴近些,本就倾斜的伞此刻更是恨不得全移过去,生怕自家殿下被一丁点的雨淋到。
      自从被调至殿下身边,她每天都可以吃饱饭不说,还能够吃以前自己只配眼巴巴看着的美味佳肴,而且蹲在墙角也不会挨骂,简直过得无比幸福。
      特别是今天殿下不仅对她说了“青鸟天天开心”,还摸了她的头!

      内心雀跃的青鸟默默握紧了伞柄,试图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尝试良久,才艰难地让嘴角略微上扬了两息。

      青鸟一路练习,等她终于能够让嘴角上扬五息时,山脚也近在咫尺了。

      “走吧,青鸟,小厨房应该也备好早膳了。”素衣女子对她微微一笑,而后掀帘上了马车,“回去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是,殿下!”青鸟连忙回到。

      雨丝如织,风过窗棂,悬挂于檐角的宫灯摇曳,“辘辘”的马车声渐远,简约的雕花车舆隐没在薄雾之中。

      纱帐轻拂间,南宫扶月倾身回眸,深深地眺望那座在雨幕里显得愈发静谧的归雁山,眉目如画。

      京郊生着棵很高大的梨树,总是花开得极早,洁净的白瓣纷扬而落,铺在青石板上好似一层未化的薄雪。
      只是,若非白梨吹落,而是素雪消融,或许会更有情罢。
      老师。

      记当日、门掩梨花,翦灯深夜语。

      老师,好梦。
      以后会有更多好消息的,我保证。

      *
      一点点阅读提示:
      初代女官共五位,义结金兰时按照年龄排序,纵春艳最年长所以是大姐,辛如意排行第三。
      扶月是如意夫人收的唯一的学生,归雁山是下葬所有女官的地方。
      最初几年真的很艰难,所以哪怕有如意夫人在,还是会有女官死去。而能够决绝走上这条路的女性么大多都算是没有家人的“孤女”,所以由初代女官们收敛尸身,最后下葬归雁山,约定下一世做彼此的亲人,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她们生前没有宗祠亲人,死后却可以和自己的袍泽、自己选择的家人同葬一处,其实也算是一种圆满。

      这个位置只有初代五人和如意夫人的学生(扶月)知道,她们每年都会去祭拜。(有些女官的生卒年不详,所以通常是如意夫人自焚那日和清明节前去祭拜;平日里如果有好消息或心中思念的话,也会各自前往归雁山,但不固定)
      扶月和纵春艳以前从没有在归雁山见过面,是扶月刻意错开了时间,因此等纵春艳来的时候,墓边只有一束百合花了。
      在见面前纵春艳就已经对“继任者”的身份有猜测了,所以见到扶月时更多的是类似尘埃落定的“意料之中”,并不惊讶。(她们两个都是聪明人所以正文没有写很详细,怕读者宝宝们觉得莫名其妙所以解释一下。)

      扶月和老师的约定是五年时间内,朝堂之上必会有第二位紫衣女官,今岁是第四年,所以扶月才说没有失约。

      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思维逻辑与行事动机,之后会慢慢揭晓的,不要捉急哇。
      另外,如果文中有辞辞没有注意到的r女词请务必提醒我!我看到了就会更正的,麻烦大家啦。

      最后祝姊妹们看文愉快~

      *
      白百合:花语是纯洁、无暇、纯真、无私的爱,寓意着纯洁的爱、新的开始以及清白的心灵,象征着神圣不可亵渎的爱与灵魂的至高纯净。
      在葬礼或追思场合代表对逝者的怀念,传递 “灵魂纯净、安息” 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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