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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信与不信 猜疑,算计 ...

  •   晨星隐退,天色微明,暗调的云霞变得稀疏而纤细,远处是渐渐发白的山头。
      待白澈走远后,床榻上的呼吸平稳、闭目而眠的女子倏地睁眼,神色清醒,全无半分睡意。

      南宫扶月施施然起身,慢条斯理地换了身长春色的衣袍,在梳妆台前落座。镜中人青丝半绾,容色姝丽,此时明眸微眯,端的是顾盼生姿。
      她红唇轻启:“玄胤。”

      随着膝盖与地板相接的细微声响起,一覆面男子蓦然出现,单膝跪地,默然不语。

      “调玄青去承晖阁。”南宫扶月指尖轻叩木梳,忽而对镜中人扬起了一个柔和的笑,“如有异动,关进幽室,等我定夺。”

      动容当然有,可更多的仍是猜疑。
      诚然,白澈待她极好,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但如今的白澈无牵无挂,完全没有可以称为“软肋”的存在,她用他,却也不得不防他。

      所谓权势迷人眼,财帛动人心,她见过反目成仇的亲人,见过分道扬镳的同盟,也见过从山盟海誓走向自食其言的人性。
      她相信白澈此时对她的承诺是真,却不敢赌五年、十年亦或更久以后,誓言依然作数。
      故而在把人彻底掌握在手中之前,她依然不能信他。

      她调玄青去承晖阁,既是监视也是保护。如果白澈无二心,自然皆大欢喜,玄青会保护好他,让他能够继续在长公主府做她南宫扶月的“兄长”,安安稳稳地陪着她;可倘若他与某些人勾连,便也怪不得她心狠手辣。

      不过理性之外,她还是希望他乖一些的。

      想到这人抱自己回来时生涩却温柔的动作,南宫扶月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眸中浮现些浅浅的笑意。
      为她褪去罗袜时手指僵硬还带着轻颤,真真纯情得紧,该说不愧是温雅自持的端方君子么?

      “玄胤,你再给春枝传个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突然转了话题,“让她将我养的君子兰给白大夫送去,就说,是我给他的谢礼。”

      既然现有的羁绊不够深厚浓烈,那便制造新的连结,加深情感投注,令他避无可避落入网中。
      要给一个无亲无故之人培养足以牵动他全身的锚点,相比于昙花一现的轰轰烈烈,应是潜移默化的习惯才更为深刻。

      那么,“睹物思人”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白澈每天看见花就要想起她,而每一次想起她,都是在往他心上加重筹码,恰如细水长流的俘获。
      当猎物一步步沦陷,便不容他退缩。他需更快地想明白,她们之间会有怎样的羁绊,他又是否要为她奉献。

      白应怜,你既要怜香惜玉,自是理应爱我才对。无论最后是要爱上怎样一个我,你都要记得全盘接受。

      她睫羽低垂,木梳被搁在妆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烧折子那天,一开始虽确实心神不宁了片刻,却远不到失魂落魄的程度。南宫扶月承认自己在白澈面前有表演之嫌,后续所为也是顺水推舟之举。
      毕竟她若过于淡漠,连对相伴多年的穆青云都能够如此绝情,谁又愿意放心追随她呢。一位手段狠绝,却有情有义、会为亲眷故旧动摇的主公,有时远比一个无坚不摧可以权衡好所有利益的主公更容易取信于人罢。
      在某些时候,特定的“心软”,会比凉薄更有价值。

      她很清楚这点。

      心中思绪万千,现实不过瞬息。南宫扶月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再无半分迟疑:“初四未时,约季知雨到听松居一叙。”

      既然下了决心,便不应拖泥带水。她摆手示意玄胤退下,自己却兀自独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光阴如流水逝去,年假转瞬而过,京城中还弥留着欢庆的红色,各部却已然陆续开始上值。

      吏部与户部历来最是忙碌,礼、兵、刑三部次之,最闲暇的当属工部了。

      吏部作为六部之首,掌管全国文职官员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赏罚等人事大权。平日本就繁忙,何况年前朝会上那出又增添了不少变动,更是把不少官员累得两眼发黑。

      户部是一国经济“总账房”,掌管全国的户籍、土地、田赋、财政收支、粮食储备等经济与民政事务。年节前后总有对不完的账目,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礼部负责国家的礼仪、祭祀、科举考试、学校教育及对外交往等事务。今年既不是帝王初登大宝的“新年”,也非万邦来朝时的“大年”,只需筹备“春闱”即可,自然从容。

      兵部掌管全国的军政事务,包括武职官员的任免、军队的训练、军械装备、驿站交通及边防等。而目前疆域暂且太平,除了要与入京述职或等待觐见的边关武将们交接外,并无其他要事。

      刑部掌管全国的法律、刑罚和司法审判,职责包括审核各地上报的重大案件、修订法律条文,并与大理寺等机构共同审理疑难案件等。但在“登基三年不改制”的惯例下,只要皇帝不主动挑起相关事宜,三年内刑部众人都不会轻举妄动。故而此次要处理的,只是些案件宗卷罢了,加之大理寺在少卿刘含章的调度下分外配合,可谓事半功倍。

      最后的工部掌管全国的工程营造、水利建设、屯田、交通及官营手工业等事务,负责修建宫殿、城池、水利设施等重大工程,并管理工匠与屯田。职责看似不少,实则也不少。不过越国建国已久,设施完备,当今又不似幽厉帝铺张,没有修筑宫殿的想法,清闲也在情理之中。

      最重要的是,作为神人齐聚的部门,工部要多少奇葩怪胎都有,却唯独没有一心上进的劳模——毕竟一个连主官都没有的部门,他们努力给谁看?

      时间在官员们或抓耳挠腮痛苦不已、或悠然自得准时散值中匆匆流转,五日一过,天显三年的第一场朝会便拉开了帷幕。

      毕竟是元会,无论众人心中如何思量,面上还是得规规矩矩地走完流程,争取一切顺利,算是给新岁开个好头。

      待典礼仪式结束后,冷清了两旬的九思殿重新热闹起来,朱紫青绿们鱼贯而入,开启天显三年的第一轮站桩。

      崔知远作为吏部尚书,可以说是近日来最忙碌的人之一,素来稳重的体面人眼下都挂了圈青黑,宛若被榨干了气力的游魂。

      向晚莲比他好一些,毕竟他是被纵春艳和周素秋两人公认的擅长躲懒,只是到底还有不少事推脱不掉,便只能自己苦哈哈地挑灯夜战了。
      此时二位尚书一前一后地站着,身上华贵雍容的紫色官服似乎都黯淡了不少,透出一种有气无力的萧条。

      再往后是老神在在的礼部尚书辛不言和兵部尚书王攒,二人原本只是气色尚可,但一对比前面的同僚,顿时显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了。

      另一侧的刘含章左看看右瞧瞧,心里着实想笑,再想到等下朝会要发生的事,更是憋得难受。
      青年死命压住试图上扬的嘴角,挤出一个古怪的安慰神色,低头和左边的崔知远闲话:“崔兄看着有些疲倦呐,可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含章手中有些家姐制的安神香丸,对失眠之人颇有效果,待散了朝我命人送些到崔府如何?”

      “……啊,”困得反应慢半拍的崔知远闻言神色复杂,想说他没有失眠,他其实现在沾上枕头就能睡着,但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作一句,“好,你有心了。”

      没事的,崔知远在心里安慰自己,等这小子以后进了吏部,他再好好“关照”他一番就是了。到时候,他就会明白——别说什么失眠症了,真忙起来连不眠症都能给他治好。

      瞥了眼无知无觉的刘含章,崔知远心中恨不得立刻把这过得滋润的人拉进吏部当牛做马,面上还是稳住了。
      “崔兄客气,这是含章应该做的。”青年露齿而笑,看着很高兴的模样。

      崔知远笑而不语。
      不客气,贤弟,这也是为兄应该做的。

      待两人叙旧完毕,朝中琐碎也恰好收尾,迎来了帝王的第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邦定国,必赖虎臣;靖难绥边,尤资良将。今有穆氏青云,武艺超群,勇冠三军,秉性刚直,忠君爱民,实为我越国英才。特晋尔为安北将军,锡以荣封,用酬勋德。愿尔恪尽职守,整军经武,保境安民,毋负朕倚畀之重。钦此。”
      “安北将军,接旨罢——”

      随宦者最后一句话落下,不少人脑海中立时嗡鸣了片刻,连眼睛都闭了一半的崔知远也瞬间清醒不少。

      众所周知,越国四方对应的分别是东境、南海、北疆与西域,而与之相接则为东夷,南蛮,北狄和西戎。
      其中东夷以狡诈著称,为四敌中最难缠的一位;南蛮临海,造船技术高明,海上实力最为强劲;北狄同西戎虽无特别值得称道之处,
      但民风彪悍,同样不容小觑。

      穆家根基在东境,常年陈兵三十万,其中二十万为穆家军;南海由乌家镇守,在乌老爷子离世后,由征南将军乌停云担任主帅,统领全军;北疆与西域则无固定将领,多是由历代天子任命,而后为边关安宁倾其一生,直至死亡。

      在圣旨出来之前,保守派揣测穆青云应当会留京几年,成家后再前往东境积攒军功,最后顺利接任穆崇明的位置;激进派猜测近几年来穆青云已因剿匪、平乱等功绩有了不错的履历,或许会直接外派也说不定。

      ——可这些两极分化的推断里,都绝没有包括要连夜把穆青云打包丢到北疆去啊?!

      不少官员神色茫然,对天家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实在搞不明白。而反应过来的人们脸色同样五彩斑斓,青的红的白的黑的应有尽有,好似打翻了的调色盘般丰富多彩。

      其中又以王霄汉的神情最为难看,可以说是狰狞也不为过。
      原本按照常理推测,穆青云留京之事八九不离十,应很是稳妥才对,故而他们近日的谋划也多是针对于此的;但出于有备无患的考量,关于他直接前往北疆的小概率事件,他们也做了相关预案,自认为已是无比周全。

      可今日的圣旨,却宛如一个无情的巴掌重重抽到了他们脸上!衬得他们之前挖空心思的谋算、自以为是的想当然都成了一场笑话,是他们王家自导自演却无人买账的独角戏!

      二选一的选择题,她南宫扶月却偏偏要为穆青云搏出第三条路,打了他们王家一个措手不及。
      她就当真如此信任穆家?

      极度的怒气压过了质问之下潜藏的费解,此时的王霄汉只能回忆起他曾经那个念头——
      “穆青云是南宫扶月的软肋。”

      除了这个解释,他无法想出别的原因。
      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愿让穆青云继续留在京城面对阴谋诡计,而要让他远离风波;因为信任,所以甘愿把北疆拱手相让,甚至不担心养虎为患,日后穆家执掌东、北两军覆没她南宫家的江山;更因为在乎,亲手为这位少年人铺就了一条无比顺利的登天梯,连“受家族荫庇”的闲言都不会有。

      他凭什么?!

      王霄汉死死咬住牙关,恨得双目发红,这一瞬对穆青云的忌度甚至超过了对皇权的敬畏。
      自己十九岁时尚且还在地方磨砺,可他穆青云不过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又得了长公主的青睐,便一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甚至极有可能在将来比他先一步位极人臣!

      凭什么?
      王霄汉在心中问自己,忌度的毒蛇已然盘踞在他的心脏,令他连呼吸都染着颤抖的狠厉。

      他穆青云如今不过十九岁便是四品安北将军,待去了北疆更是潜龙入水,不出十年定然一飞冲天。届时帝王长成,穆府一门双将,他们王家的形势必然严峻。
      王攒心中飞速地思索,分析着利弊与筹码,试图寻出破局之法。
      一个幽微的念头蓦然划过脑海,令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头看向他的侄儿,却见王霄汉垂首无言,躯体僵硬,不由轻叹一声。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位侄儿才智颇佳,能力也不差,做王家家主本应绰绰有余,可偏偏忮忌心太强,这唯一的缺陷又过于致命,以至于他和王抱朴皆不敢轻易放心。
      一时后悔过去的疏忽,让他未入朝堂过得太过平顺,竟生了副这样狭隘的心肠,忧虑和后悔在心底弥漫,压下了方才颇为疯狂的念头。

      在王攒沉思时,没有注意到另一道审视的目光投向王霄汉。

      向晚莲看着王家叔侄殊异的表现,微微眯了眯眼,直觉其中另有隐情。
      电光火石间,这一丝不对劲促使他看向了前方袖袍微晃的崔知远,以及他身旁不动声色的刘含章。

      明面上的王家同穆家,暗处的崔家与刘家,以及——稳坐高台的天家。

      向晚莲忽然笑了。
      他想自己确定了一件事,至于另一件……
      答案或许不会很远。

      只是下一瞬,向晚莲狐狸似的笑容蓦地僵在了脸上——
      纵春艳被调走了!

      她被调走了!他的户部侍郎被调走了!他的牛马……得力下属被调走了!!!
      刚过完年,他那么大一个侍郎就没得了!

      向晚莲痛苦,向晚莲悲愤,向晚莲想抗议。
      向晚莲环顾四周,发现这么大一个事竟没能吸引人们半分注意,这些人还沉浸在第一封关于穆青云的圣旨里!
      向晚莲:……

      通常来说,户部侍郎擢升为工部尚书算是一件大事。毕竟工部哪怕再不景气,依然还是六部之一,工部尚书也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上朝可穿紫袍的高官。
      只是此时第一道圣旨的冲击力过强,纵春艳一个户部侍郎的事便也不如何引人瞩目了。纵春艳好歹精明强干,任职期间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此次升职既不算太过出格,他们自是认可的。

      向晚莲心里苦,但纵春艳可不苦。
      相反,纵春艳此时惊喜得有些神思不属,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有种身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嘶——
      好痛,不是梦。

      纵春艳松开了掐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都已经不抱希望之时,命运竟会峰回路转,让她紫衣加身。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她已经待了五年之久,晋升的机会近乎渺茫。

      并非纵春艳没有进取之心,也不是她能力不够,只是她无比清楚这个失去了琳琅的朝堂,有太多官员不愿她往上走了。
      女官三位绯衣之中,她是职位最高者,亦是最年长者。她今年四十二岁,过半的生命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尽头,所以她无法自私地只为自己谋划。

      她甘愿为后来者铺路,一辈子都待在户部侍郎的位置,托举更年轻的绯衣,提拔更有希望的青绿们。比起争一时之气,葬送更多的袍泽,她愿意隐忍,也愿朱衣到死。

      可如今,一切都大为不同了。上天似乎忽然极慷慨地眷顾了她,一场出人意料的晋升就这样决绝地落下,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不需要牺牲女官团体的利益,也不会阻断她晚辈们的晋升之路,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好像她纵春艳紫衣加身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哪怕她为官的履历十分漂亮,哪怕她在户部的作为有目共睹,哪怕按她的功绩早已应当擢升……可因为她是女人,便被众人不约而同地排除在外。

      “纵春艳啊,她能力不错,户部侍郎当得挺不错。”同僚自以为评述中肯。
      “给向晚莲当下属那个?管账还行,其他的……”有人笑得意味不明,未竟之语里藏着轻蔑。
      “她年纪大了,不如就留在户部养老得了,这朝廷以后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嘛!”这是吏部心照不宣的共识。

      诸如此类的言论很多,或温和或尖锐,矫饰的言辞下却都是一个核心——她不配再擢升了。
      户部侍郎已是一个四十多岁老妪的极限,他们也足够宽宏和仁慈了,才让她这个杀猪出身的女人官居四品,和他们一起站着上朝议事。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纵春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当然不满意!

      凭什么一样的功绩,总是男人得到更多赞誉,轮到女人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的苛责?凭什么同等的才能,放在男人身上是出类拔萃,放在女人身上就是泯然于众!
      凭什么同样的野心、相似的算计,男人是凌云壮志、是胸有丘壑,说起女人就是欲壑难填、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蝇营狗苟?!

      她倒是想问——这样的不公平,凭什么要让她满意!

      男官们的谈笑奚落、吏部的欲言又止、女官们的愤愤不平……
      纷繁杂乱的场景一幕幕掠过脑海,她像是站在台下的看客,走马观花地将其看过,便抛诸脑后。
      最终唯一记得的,是二十九岁那年,一身青衣的辛琳琅骑着高头大马,笑着对她伸出手:“如何,要和我走吗?”

      纵春艳,要和我走吗?
      无声的泪悄然滑落,又被她抬手擦去。或许那天的阳光太刺眼了,所以十二年后的她想起时,还是会觉得双目灼痛。

      纵春艳闭了闭眼,心头蓦地一轻,像是有枷锁在阳光下应声碎裂。

      别人眼里的极限,却不是自己的极限,也不会是她们的极限。朝中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身居高位,她纵春艳是第二位紫衣,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位。

      总有一天,女子为官不会再是世人议论的特例而是理所应当的寻常之事,后来者也必当走一条比现在更为宽阔的大路,她们都会在闪闪发光的正道上,践行自己的志向。

      琳琅,我明白了。
      你所期望的事,终将成为现实。
      我相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信与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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