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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君心难测 焚折,动摇 ...

  •   烛影深深,夜色阑珊。

      “殿下,王御史新上的折子。”春枝将先前单拣出来的奏疏轻轻放到了案边,“是弹劾穆小将军的。”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南宫扶月揉了揉眉心,随手拿起那本奏事折,无波无澜的语气里难辨喜怒。

      如今王家对上穆家,朝堂之上的局势已然明朗,能够针对身处大理寺狱中穆崇明的手段少之又少,那么方才归京不久的穆青云自然成了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是以哪怕没有昨日长宁街那出,之后也会有旁的事砸在穆青云头上,方便王家动作。

      南宫扶月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见到王御史的折子便也不觉意外,甚至连内容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先阐述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再说穆青云处事狂悖、目无法纪一类的话,最后引到穆崇明教子无方、品行存疑上,一手指桑骂槐用得不可谓不顺畅。

      一切如预想的那样进行着,南宫扶月之前虽不曾推波助澜,却也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穆家作为“诽木函”中最显眼的靶子,此时跌得愈惨,对皇室而言便愈发有利。

      南宫扶月在心里冷静地权衡利弊,手上的朱笔却久久地悬立在空中,迟迟无法写下哪怕一个字。

      “噗嗒—”
      在极致安静的殿内,笔尖朱墨滴落到白麻纸上的细微声响清晰传入耳内,同时让南宫扶月有些涣散的目光再次凝聚。

      她沉沉地看着纸上洇浸开的一小团墨迹,像是要透过这点红色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又像只是因它碍眼才多了分关注。

      明灭的烛光温和地映在女子微微下压的眼尾,琥珀色的眸中隐隐有暗流涌动,似是迫人的寒芒藏锋其中。

      “烧了。”她语气淡淡。

      “什么?”春枝讶异地看着搁笔的南宫扶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折子烧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而沉,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意。

      “是,殿下。”春枝闻言连忙拿起案上折子,转身走向旁边烧得正旺的暖炉,毫不犹豫地将其丢了进去。

      纸质的奏疏成了助长火势的最佳燃料,慢慢在明亮的焰火里化作灰烬,随着兽金炭的吞吐成为一撮黯淡的尘屑埋入掐丝珐琅炭炉边缘。

      南宫扶月垂眸摩挲着腕上系着的平安结,忽而自嘲般地低语,“你心软了么?”

      对一个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的人心软,南宫扶月,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最艰难的时候过去,如今权势滔天看似风光无限,你便也随之拥有了“怜惜”的好心肠,对吗?

      可你当真已无后顾之忧了么?
      南宫扶月。

      她在心中诘问自己,既为这突如其来的软弱而感到荒谬,也有一丝因既定筹谋出现偏差的不安。

      为君者,忌私情。

      身处她这个位置,权衡得失、分析利弊方为王道。所谓感情大多是逢场作戏,是可以收放自如的筹码。
      而那些有意显露于人前的软肋,比起弱点,也更像是为了钓起大鱼的诱饵才对。

      原本是这样的。
      她本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应当有私情,也不允许有破绽,否则她身后的所有人,都可能会为她的错误陪葬。

      “殿下,宽心。”
      随着清润的嗓音响起,一件厚实而温暖的玄色鹤氅也披在了南宫扶月肩上,带着淡淡的草木幽香。

      “何必费神?”他将小巧的紫铜袖炉放入女子微凉的手中,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宽和,“不过是随心而动罢了,无需踌躇。”

      “阿澈,你回来了。”她侧头看向那位正在仔细为她整理发髻的男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怀,“还顺利么?”

      “幸不辱命。”白澈倾身为她束好发后重新站起来,从竹制的药箱中拿出一个白玉盒推到了她的案前,“寒山莲。”

      这株价值连城的药材被他轻巧取出后,就随意地搁置在那里,再无法吸引他的半分注意。

      “可有受伤?”南宫扶月看着正垂眸为她系着大氅的白澈,倏地抬手搭上了他一截清瘦的腕骨,“阿澈。”

      她察觉到了他一瞬间的僵滞。

      “我无事。”他无奈地与女子饱含质疑的目光对上,露出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笑容,“我自己便是医者,还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么?”

      “不必担心,殿下。”
      他半蹲下身,自然地抬头仰望着她,透亮的浅栗色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她此时微微蹙眉的模样,“我很好。”

      所以,不必为我忧心。

      “阿澈,别瞒着我。”她拉起他骨节分明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坚定,“要以伤害你为代价的痊愈,不是我所希望的,你明白么?”

      “这双手,是要救治天下人的。”她认真地描摹着那双修长的手,在触及他关节处的薄茧时略微停顿片刻,“你得保护好它。”

      “嗯,我会保护好它的。”他顺从地任由南宫扶月动作,感受着她柔软的指腹落在自己手上带来的细微痒意,“也会保护好殿下。”

      南宫扶月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又听他接着道:“黄师伯教了我许多,若无法照顾好你,岂不是有愧所托?”

      “还有,”他望着她略带疲倦与烦闷的眉眼,温言细语,“殿下是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非高坐莲台的神明,因此存在私心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人之常情,而绝非殿下之过。”
      “殿下无需为此忧虑,亦不必为此自责。”

      望着女子渐渐舒展的神色,他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任何结果在尘埃落定以前,都会有更改的余地,所以殿下,不要害怕做决定。”
      “无论结局如何,大家都不后悔追随你,是不是?”

      “对!白大夫说的对,”接收到白澈提示的春枝立刻接口道,“春枝不太会说话,人又很笨,若是换到别的门庭中恐怕早就被发卖了去,连命都很难保住。”
      “可是在殿下这里,春枝不仅留下了性命,还成为了厉害的一等宫女,走出去都要被其他人叫姐姐呢。”
      “所以春枝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着殿下!”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南宫扶月,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诚恳,带着最真实的欢喜之情。
      在春枝心里,能当上大宫女本就已经是顶顶好的事了,何况还能时常陪在殿下身边,更是让她觉得无比幸运。

      “对,虏也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了殿下。”素来寡言只安静煮茶的小太监也忍不住出声道。

      他有些拙舌,一句话往往要在心里想很多遍才能够流畅地说出口,因此与人交谈时总显出慢半拍的木讷。
      旁人不知内情,只觉他迟钝无趣,闲话时便常带了点讥讽之意,后来他也越发不爱说话了。

      如此恶性循环,他渐渐成了宫里默认的“哑巴太监”,在他人的无视或嘲笑中苟延残喘,直到某次他再度被克扣份例时遇见了愿意为他主持公道的贵人,长公主殿下。
      后来他就被调到了荣安殿,一处净土般的地方。这里再没有欺压他的管事,没有以看他出丑为乐的大太监,也没有强迫他要不停说话的看客……
      他依然做着一个安静的哑巴,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初时在外洒扫院落,到后来进殿负责煮水投茶,他一贯是如此安静,像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悄悄地伏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却无比真诚:“遇见殿下,是虏最幸运的事。”

      “还有小人!”原本神色严肃站在门口的男侍不由接话,拍着胸口颇有些义薄云天的豪情,“殿下莫愁,小人烂命一条,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嗯,他说的对。”原本抱着剑默默蹲在窗下长蘑菇的女侍此时也慢吞吞地直起身来,慢吞吞地开口,“我们的命是殿下给的,死……”

      “唔!”“嗷!”

      “说什么晦气话呢,嗯?”冬菱笑眯眯地转了转手腕,半点看不出方才“砰砰”打人时毫不留情的狠劲儿,“快过年了,都说点好听的。”

      “唔……”好不容易说一次话还挨揍的青鸟默默捂着被打疼的脑袋,慢吞吞地挪回窗口蹲下,给冬菱留下一个看似生人勿近的孤寂背影。

      “嗷嗷嗷痛死了!”另一边则是正在鬼哭狼嚎的鸿雁,“冬菱姐你的力气怎么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去了!”
      “还敢贫嘴?”冬菱准备给鸿雁一个迟来的难忘童年,“看打!”

      “殿下救命!”鸿雁被追得抱头鼠窜,同时不忘告状,“您快管管冬菱姐呀,她打人老疼了……”

      “活该!”春枝笑得幸灾乐祸,“叫你天天说话口无遮拦的,冬菱姐打得好。”

      鸡飞狗跳的场面闹腾却鲜活,轻易冲散了凝沉的肃穆,带着令人忍俊不禁的轻快。

      南宫扶月忍不住弯了弯眉,又听白澈笑道:“不过是烧个折子罢了,若是殿下高兴,把王御史的须髯烧了也未尝不可。”

      “谁?阿姊要烧谁的胡子?”刚进门的南宫扶瑾闻言立刻撒欢般的跑向坐在主位的女子,兴致勃勃地提议,“让瑾哥儿去烧!”
      “瑾哥儿最喜欢帮阿姊分忧啦!”

      “一说做坏事就来劲儿,”她忍不住的捏了捏幼弟柔软的脸蛋,“还有没有一点帝王的样子。”

      “听不懂听不懂,” 小少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耍赖道,“瑾哥儿只知道当弟弟的样子,旁的可都还没学呢!”
      “哦?”南宫扶月笑吟吟地,“那瑾哥儿是暗示阿姊平时的课业太轻省了些,所以才迟迟没有学到天子威仪这课来吗?”

      “哎呀瑾哥儿突然想起来昨日翰林留的功课有处疏漏,”他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自家阿姊的眼睛,连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妄图溜之大吉,“瑾哥儿这就去更正一番。”

      “对了,时辰不早啦,阿姊记得早点歇息!”
      裹着暖黄色绒毛斗篷的南宫扶瑾来去如风,欢脱的背影在话音落下时已然跑出了殿外,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后猛然逃窜的狸奴。

      “真是小孩心性。”南宫扶月好笑地叹气,“冬菱,你远远跟着瑾哥儿,待他平安到了长宁殿再回来。”
      “雪夜路滑,看顾一二。”

      “是。”冬菱应声。

      “殿下,早些安寝。”
      在姐弟两人适才玩笑之时,白澈已帮南宫扶月收拾好了书案,连批阅完的奏折也规整地收进了装匣中。

      白澈见她不语,以为她还想继续处理公文,便软下声来带了些劝哄的意味:“便是如何上心,也断没有焚膏继晷的道理,何况殿下不是答应过我会遵医嘱么?”
      “且《黄帝内经》曾写冬日‘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便是为这过往杏林们的箴言,殿下也不宜继续伏案。”

      “我知晓的,阿澈。”

      迎着男子专注又温和的视线,她忽而想起了两人三年前初遇的春天。

      她那阵子忙着老师的事情,进出府中便也尤为匆匆,对黄太医带回来的人并无太多关注。

      只听闻黄太医与少年的师母曾是同门师兄妹,不过她们所走的道路不同,一人入京进太医院当了院判,另一人选择云游四方做了铃医。

      师兄妹就此天各一方,在各自选择的医道上孤身跋涉,十多年不曾重逢。
      直到病重的师妹白术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又不放心唯一继承自身衣钵的弟子白澈,才强行拖着病体带人北上,希望能够将其托付给师兄黄芩。

      只是最后抵达京城的,唯白澈一人而已。

      披麻戴孝的少年攥着师母身前留下的绝笔与信物,独自叩开了黄太医府上的院门,后来的事便也是顺理成章。
      黄芩接过了师妹留下的所有遗物,收留白澈后接着教导他医术,将他当作了半个亲子看待。

      四月,黄芩在应召前往长公主府前便将情况悉数告知了南宫扶月,言明会带上白澈一同。

      南宫扶月并非冷心冷情之人,得知白澈的遭遇后也不欲为难,甚至额外增设了一个府医的位置给他,以便他跟着黄芩学医。

      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忙忙碌碌的长公主殿下直到四月末才稍稍得了些闲暇,也总算和这位平时一直寸步不离跟着黄芩的小尾巴打上了第一个照面。

      那时尚未及冠的少年一身月白色素袍,伶仃的腕上系着白布,分明是站在满园春色的明媚之中,却枯瘦得像是一枝单薄的寡淡水仙。
      他眉目清隽,浅栗色的眸子瞧着剔透柔和,可细细看去又似乎浸染着晨雾般朦胧的哀伤,莫名让他与周围美好的光景分隔出来。

      “久仰,殿下。”
      “在下白澈,是一名医者。”

      ——桂水春衫,如玉如霜。
      这是南宫扶月见到白澈时的第一个念头。

      不张扬,不浓烈,宛若春日里阳光下粼粼的溪流,显出清润的温柔来。

      印象里,他总是内敛而和煦的,一双柳叶般的眼睛盛着细碎的微光,像是含了笑。他也从未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似乎天生就没有那些尖锐的锋利棱角,永远是宽和又包容的模样。

      并且白澈除了是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以外,还是个有着女儿般品性的贤惠男子。

      他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一双巧手既能把脉也会缝衣,既能侍弄花草也会执梳挽发,甚至连厨艺都可谓之精湛。
      除了寻常菜肴,白澈还自创了不少温和滋补的药膳,做得都挺合南宫扶月的口味;值花好时节,他还会制些应季的甜糕亦或花茶,颇有巧思。

      可以说,白澈将南宫扶月照顾得无比妥帖,自一年前黄芩离世以后更是到了衣食住行无一不上心的地步。

      “阿澈,”似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轻快的嗓音里带着打趣,“你觉不觉得你很像我的娘亲?”

      每天叮嘱她早睡,帮她收拾东西,给她做吃食,还要忧心她的身体,若是生病了他比自己还要着急,偶尔还得兼任绣娘帮她缝外袍……

      想着想着,南宫扶月没忍住自己先笑起来,好整以暇地支着手臂偏头看他,好奇他会如何回答。

      “这话阿澈说了不算的,殿下。”他伸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青丝轻轻拨到耳后,声音依然是和煦的,“殿下应当要求阿澈做你的什么,而不是问他像什么。”

      “做什么都愿意?”她扬眉笑问,“那要阿澈做娘亲也使得?”
      “嗯,他愿意的。”他温言答道。

      无论殿下想让他以什么身份侍奉左右,他都愿意的。只要能够留下,只要能够陪着她身边,白澈都会愿意的。

      南宫扶月莞尔:“可我已经有娘亲了,怕是不好再有第二个。兄长倒是没有,阿澈愿意的话,做我的兄长可好?”
      “好。”他颔首低眉,极顺从的模样,“依殿下所言。”

      “既然阿澈答应了做我的兄长,再叫殿下恐怕不合适了吧?”

      她仰头看他,牵起他的衣袖微微晃了晃,声音轻轻的,“我小字昭明,为父皇所取。”
      “只是两年前父皇驾崩后,这个小字便也随着他的离开束之高阁了。如今阿澈既愿作我兄长,以后便唤我昭明如何?”

      “好,”他眼中闪过某种转瞬即逝的情绪,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昭明。”

      南宫扶月注意到了,却没有戳破,只笑着应声:“阿澈。”

      “很晚了,昭明。”他像是一位真正的兄长那般温和又沉稳,叮嘱着自己令人操心的妹妹,“早些安寝。”

      “好。”她顿了顿,随后缓缓开口,“阿澈,好梦。”
      “好梦,昭明。”

      看着月白色的衣袂渐渐远去,女子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依旧温热的紫铜袖炉,眸中伪装的温润尽数褪去,只留下一片淡漠的疏冷。

      白澈,我等你。
      等你愿意主动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的故事以及……你的真心。
      我等得起。

      女子秾纤的红唇微勾,浅浅地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如同夜里悄然盛开的艳色杜鹃花。
      靡丽而危险。

      那么,
      我们明天见了。

      阿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君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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