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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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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这栋楼是有呼吸的。
它安静、冰冷、沉默,像一座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收容所,收容那些被家庭放弃、被社会推开、被自己困住的人。这里没有喧嚣,没有指责,没有“你应该正常一点”的目光。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口,缩在属于自己的楼层里,尽量不打扰别人,也尽量不让别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
三层、五层、六层。
三个编号,三个人,三种病,三种活法。
却因为一个人,连起了整栋楼微弱的温度。
那个人,就是陆碎安。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不一样的。
他不像谢无归那样浑身是刺,一碰就炸,一靠近就警惕,一温柔就怀疑,一关心就抗拒。
他不像江赴死那样沉默到近乎消失,不说话,不回应,不抬头,不与人对视,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
他温和、干净、说话轻声、眼神安稳。
他会记得谁不爱说话,谁怕吵,谁需要一杯温水,谁需要一点不被打扰的陪伴。
他走路轻,动作缓,情绪稳,像一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水。
护士、护工、其他病人,甚至连冷眼旁观的周医生,都默认了一件事——
陆碎安,是这栋楼里最接近“正常人”的人。
是唯一的光。
是唯一的希望。
是唯一的救赎。
所有人,都在靠着他撑着。
谢无归靠他撑着偏执与不安。
江赴死靠他撑着崩溃与恐惧。
沈知意靠他撑着职业与心软。
苏晚靠他撑着秘密与不忍。
林见靠他撑着恨意与活下去的念头。
陈执靠他撑着麻木与一点做人的尊严。
连周医生,都在心底悄悄把他当成这场漫长观察里,唯一可能“成功”的样本。
他们不知道的是,
光,从来不是天生不会灭。
而是有人在拼命燃烧自己,假装不会熄灭。
直到那一天。
那扇门被推开。
那个温和的人,裂了。
自那以后,一楼休息区的阳光,彻底变了味道。
从前,阳光是淡的,像一层薄纱,温柔地蒙在玻璃窗上,不刺眼、不灼热,刚好够照亮书页,刚好够暖一杯水,刚好够让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安安静静坐一下午。
那点光,是这栋冰冷建筑里,唯一不伤人的东西。
现在,阳光依旧是淡的。
却白得刺眼,冷得刺骨,像一层揭不开的尸布。
玻璃窗还是那扇玻璃窗,椅子还是那几把椅子,角落还是那个角落。
可空气里的东西,彻底变了。
从前那种微妙的、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平静,被彻底撕碎,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就像一面被狠狠砸在地上的镜子,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
陆碎安还是会来。
每天差不多的时间,他会推开休息区的门,走进来。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简单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个身形。
可只要看上一眼,所有人都会瞬间明白——
这个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进门就先目光轻轻扫过全场,确认江赴死是不是缩在角落,确认谢无归是不是坐在老位置。
他不再会主动走向茶水间,试三次水温,端一杯刚好不烫的水放到江赴死面前。
他不再会对谢无归点头,说一句平淡却安稳的“今天也很早”。
他不再会选择一个离两人不远不近、既能陪伴又不打扰的位置坐下。
他只是走进来,目光空茫,像没有焦点。
随意拖开一把椅子,坐下。
距离江赴死最远,距离谢无归也最远。
然后,就一动不动。
有时,他会望着窗外。
窗外是围墙,围墙外是树,树外是更远的天空。
可他眼神里没有风景,没有情绪,没有思考,什么都没有。
空得能吞掉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试图靠近的目光。
有时,他会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干净、修长、安静。
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不说话,不笑,不皱眉,不叹气。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细微反应。
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被随意摆在椅子上。
整个休息区,只剩下死寂。
江赴死抱着那本翻旧了的书,缩在最角落。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从前,她虽然沉默,却会悄悄留意他。
他咳嗽一声,她会悄悄合上一条窗缝。
他端水过来,她会轻轻点头,哪怕不说话,心里也是安稳的。
她知道,有一个人是稳定的,是安全的,是不会突然崩溃、不会突然尖叫、不会突然伤害别人的。
那是她在这栋楼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可现在,那唯一的稳定,碎了。
她能感觉到,不远处坐着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陌生、极其遥远、极其冰冷的气息。
那不是温和,不是安稳,不是包容。
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无所谓的冷漠。
仿佛这栋楼、这些人、这些病、这些绝望,都与他无关。
仿佛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冷眼看着一群病人挣扎。
江赴死的手指,死死攥着书页。
纸张被她捏得发皱,边缘快要被撕裂。
她的心,跟着一起揪紧,发慌,发冷。
她不敢问。
不敢说。
不敢靠近。
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放轻。
她怕一开口,就打破这诡异的平静。
她怕一抬头,就对上那双陌生的眼睛。
她怕一靠近,就发现——
那个曾经愿意包容她沉默、照顾她情绪、陪她坐一下午的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更怕的是——
那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而谢无归,比她更乱。
从前的谢无归,是准时的。
每天同一时间,他会出现在休息区,坐得笔直,腰背紧绷,像一把时刻绷着的刀。
他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却总坐在离陆碎安不远不近的地方。
别人以为他冷漠、厌世、难以接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他不敢承认、不敢靠近、却又绝对不敢松手的稻草。
陆碎安是他的锚。
是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偏执里,唯一能看见的一点光亮。
是他告诉自己“再撑一天”的全部理由。
可现在,锚断了。
谢无归再也没有准时出现过。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在楼道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会停在三层门口。
指尖抵着冰冷的门板,微微颤抖。
门里面,是陆碎安的房间。
是曾经那个温和、安稳、干净的人住的地方。
他想敲门。
想问他到底怎么了。
想问他以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想问他还能不能变回去。
可他不敢。
他怕门打开,出来的是那个眼神空洞、嘴角带着淡凉笑意的陌生人。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先崩溃。
他怕得到答案——
那个温柔的陆碎安,真的没了。
于是他只能缩回手,转身,继续游荡。
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兽,在牢笼里来回打转。
有时,他会缩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头埋在膝盖间,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青,青筋凸起。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掐出血来,他也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恐慌、不安、迷茫、愤怒、无助、绝望……
无数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撕裂、燃烧、冰冷。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栋楼里病得最重、最偏执、最容易失控的人。
直到陆碎安裂开那一天,他才明白。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自己疯了。
而是那个你以为能救你的人,先疯了。
他怕。
怕那个温柔的陆碎安再也回不来。
更怕——
那个温柔的陆碎安,从来就没真的存在过。
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维持的表演。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观众。
都是被他亲手豢养起来的希望,再亲手掐死的蠢货。
一想到这里,谢无归就浑身发冷,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拼命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能崩溃。
不能失态。
不能让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可他撑得越用力,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越接近断裂。
休息区里,三个人,三座孤岛。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再也无法靠近,再也无法温暖,再也无法支撑彼此。
从前那点脆弱却真实的救赎,彻底消失了。
连回忆,都变成了凌迟的刀。
陆碎安一裂,不只是三个人的世界塌了。
是整栋无名楼的平衡,彻底崩了。
这栋楼里,不止陆碎安、谢无归、江赴死三个人。
还有护士,护工,其他病人,医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伤口,自己的撑不下去。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靠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撑着。
光一灭,所有人,都跟着慌了。
最先撑不住的,是护士沈知意。
沈知意在这里工作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太多样子的病人。
有人疯癫,有人哭闹,有人自残,有人尖叫,有人沉默,有人暴躁,有人偏执,有人崩溃。
她见过眼泪,见过血,见过绝望,见过放弃,见过人性最黑暗、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一开始,她会心软,会难过,会同情,会忍不住想伸手拉一把。
后来,看多了,心就慢慢麻木了。
她学会了冷静,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不多看,不多问,不多管。
不然,她会先被这栋楼的绝望吞噬。
可只有陆碎安三个人,是例外。
每次路过休息区,她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别人吵,别人闹,别人崩溃,别人自毁。
只有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时,楼里才像多了一口气。
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点平静,多了一点不像精神病院的样子。
她见过陆碎安每天提前十分钟去茶水间。
试一次水温,不够。
再试一次,太烫。
第三次,刚好。
才敢小心翼翼端着,走到江赴死面前,轻轻放下。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
她见过江赴死明明怕风,窗户开一点就会发抖。
可只要陆碎安轻轻咳嗽一声,她就会悄悄伸出手,把窗户合上一条缝。
动作细微,不引人注意,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她见过谢无归明明浑身是刺,谁都不相信,谁都不靠近。
可只要陆碎安失眠,夜里在楼道里走动,谢无归就会悄悄起身,隔着门板站在外面。
一站,就是一整夜。
不说一句话,不敲一下门,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
那一幕,是沈知意在这栋冰冷、压抑、绝望的楼里,唯一的慰藉。
是她偷偷藏在心里的、唯一的救赎。
是她每天愿意穿上护士服、走进这栋楼的全部理由。
她以为,只要他们三个人还在,只要那点平静还在,这栋楼就还有希望。
她就还能撑下去。
可现在,那点希望,灭了。
陆碎安变了。
休息区死寂了。
那点微弱的温度,彻底冷了。
沈知意再也不敢放慢脚步。
每次路过休息区,她都只是匆匆一瞥,眼神躲闪,不敢停留。
她不敢看那个空洞陌生的陆碎安。
不敢看谢无归眼底的慌乱与偏执。
不敢看江赴死浑身紧绷的恐惧与不安。
每看一眼,她心里的防线就垮一分。
她捏紧手里的水杯,水杯早已凉透,指尖被冻得泛白。
她第一次认真地、绝望地怀疑——
她在这里看护的,到底是什么?
是病人吗?
还是一群早已被世界抛弃、被判了无期、永远走不出去的灵魂?
她每天做的一切,打针、发药、记录、看护,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被治好?
是不是这栋楼,从来就不是治疗所,只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而她,只是一个看守牢笼的人。
连同情,都是一种罪过。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
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楼梯间里,苏晚也撑不住了。
苏晚总是抱着膝盖,坐在楼梯台阶上,戴着一副没开机的耳机。
耳机是她的伪装,是她的盾牌,是她与世界隔绝的方式。
别人以为她在听歌,以为她不想被打扰,以为她冷漠孤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敢面对这栋楼里的一切。
不敢面对那些崩溃,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那些病。
更不敢面对,她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
她见过陆碎安的另一面。
不是温和,不是安稳,不是干净,不是无懈可击。
是深夜里,蜷缩在楼梯台阶上,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模样。
他哭得很轻,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个看起来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如此脆弱,如此狼狈,如此破碎。
她从来没有戳破。
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谢无归,包括江赴死,包括医生护士。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只要她假装没看见,陆碎安就能一直演下去。
演一个完好无损的人。
演一个正常人。
演一个能带着所有人,一起走出去的人。
她以为,只要秘密守住,光就不会灭。
可现在,光还是灭了。
陆碎安自己,先撑不住了。
他不用别人戳破,不用别人发现,自己亲手打碎了那层完美的壳。
苏晚坐在楼梯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一滴,又一滴,悄无声息,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让人听见,不敢让人看见。
就像陆碎安曾经那样。
她心里又疼,又悔,又慌,又绝望。
疼他那么辛苦地撑着,撑到裂开。
悔自己当初没有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一张纸巾,说一句没事的。
慌那个温柔的人,真的回不来了。
绝望这栋楼里,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她一直以为,只要不戳破,就能一直安稳。
现在才懂。
有些裂缝,从一开始,就存在。
有些伤口,从一开始,就深可见骨。
有些破碎,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挽回。
不是她不说,就不会发生。
是她的沉默,亲手成全了这场毁灭。
走廊拐角,林见也彻底垮了。
林见是这栋楼里,最恨陆碎安的人。
他恨陆碎安的温和,恨陆碎安的干净,恨陆碎安的克制,恨陆碎安的安稳。
恨他像一束不会灭的光,高高在上,干净耀眼。
而自己,却烂在泥里,肮脏、不堪、满身伤口、满身罪恶。
那束光越亮,就越照得他卑微、渺小、丑陋、不配。
他曾经以为,自己活下去的支撑,就是恨意。
恨那束光,恨那个完美的人,恨自己永远成为不了那样的人。
恨到极致,才能撑过一天又一天。
可当那束光真的灭了。
当陆碎安真的裂开了。
当那个完美的人,变得空洞、陌生、破碎、和他们一样病入膏肓。
林见才发现。
自己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坐下去。
指尖掐得泛白,却再也没有一点尖锐的情绪。
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洞,一片荒芜,一片冰冷的无力。
原来支撑他活到今天的,从来不是恨意。
而是那一点,哪怕遥不可及,哪怕永远碰不到,也能抬头仰望的希望。
是哪怕自己烂在泥里,也知道这世界上有干净的东西存在。
是哪怕自己撑不下去,也知道有一个人能撑下去。
是哪怕自己走不出去,也相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
现在,那点希望,没了。
那束光,灭了。
那个完美的人,碎了。
他连仰望的对象,都没有了。
连恨的目标,都没有了。
连活下去的一点点借口,都没有了。
林见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原来他恨的从来不是陆碎安。
而是那个连靠近光、都觉得不配的自己。
而是那个永远无法被拯救、永远无法变好的自己。
连被照亮,都是一种奢侈。
护工陈执,也终于麻木不下去了。
陈执是护工,每天打扫楼道,收拾卫生,处理脏污,做着最累、最脏、最不被人尊重的活。
他见过无数病人崩溃、发疯、自毁、哭闹。
见过血,见过泪,见过呕吐物,见过排泄物。
见得太多,心早就麻木了。
他不说话,不抱怨,不同情,不关心,只是机械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这栋楼里,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影子,一个不被当成人的存在。
只有陆碎安不一样。
陆碎安每次遇见他,都会停下脚步,轻声说一句:
“辛苦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不带同情,不带怜悯,不带居高临下,不带病气。
只是一句平等的、真诚的、礼貌的感谢。
那是这栋楼里,唯一一句把他当人看的话。
唯一一句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工具,不是影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执一直悄悄认定——
陆碎安,是这里唯一一个能走出去的人。
唯一一个能从这座牢笼里挣脱,回到人间,回到正常世界的人。
他把那点小小的、卑微的期待,全部放在陆碎安身上。
哪怕他自己走不出去,哪怕他一辈子都要待在这栋楼里,他也希望陆碎安能出去。
希望那束光,能真正照亮外面的世界。
可现在,他再也听不到那句“辛苦了”。
陆碎安变了。
他不再主动与人打招呼,不再目光温和,不再礼貌客气。
他只是空洞地走过,像看不见任何人,包括陈执。
陈执打扫楼道时,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怕发出一点声音,打破这死寂。
怕惊扰那个破碎的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休息区,看着那个眼神空洞的身影,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彻底碎了。
他终于承认。
这栋楼,从来就不是治疗所。
是一座专门收容破碎者的监牢。
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注定走不出去。
没有例外。
没有希望。
没有救赎。
连一句“辛苦了”,都是假的。
监控室里,周医生静静站在屏幕前。
他是医生,是这里的负责人,是观察者,是知情人,是操控者。
所有人的病历,所有人的病情,所有人的秘密,他都知道。
陆碎安的分裂,谢无归的偏执,江赴死的崩溃,其他人的伤口,他全都一清二楚。
他看着屏幕里。
陆碎安空洞地坐着。
谢无归在楼道里游荡。
江赴死死死抱着书。
沈知意匆匆走过。
苏晚默默流泪。
林见滑坐在地上。
陈执麻木地打扫。
一幅又一幅画面,冰冷、真实、绝望。
周医生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得看不清情绪。
有惋惜,有无奈,有沉重,有自责,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败。
他比谁都清楚。
从陆碎安选择戴上“正常人”的面具,选择压抑自己的痛苦,选择去包容、去照顾、去支撑另外两个破碎的人开始。
结局就早已注定。
光,一旦用来照亮别人,就注定会先烧光自己。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怎么可能救赎别人?
一个连自己都快要碎掉的人,怎么可能撑住所有人?
一个病得最重、藏得最深、演得最累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唯一的希望?
这不是意外。
不是突发。
不是命运不公。
是必然。
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救赎。
是他亲手设计,又亲手毁掉的一场悲剧。
周医生轻轻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监控室里,格外清晰。
他是医生。
却救不了任何人。
甚至,连伸手,都不敢。
这栋无名楼。
三层,伪装。
五层,偏执。
六层,崩溃。
从前,所有人都以为。
三层是最正常的。
三层是最安稳的。
三层是唯一的光。
直到那一天他们才明白。
三层,是病得最重的。
是藏得最深的。
是演得最累的。
是裂得最彻底的。
陆碎安一个人,撑着三层、五层、六层。
撑着护士、病人、护工、旁观者。
撑着这栋楼里,最后一点不被绝望吞掉的气息。
他撑得太久,太累,太用力。
终于,撑不住了。
壳,碎了。
人,裂了。
光,灭了。
休息区里一片死寂。
阳光惨白,像一层尸布。
三个人,三座孤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没有人敢打破这沉默。
有人在等他变回去。
等那个温和、干净、安稳的陆碎安回来。
等那点微弱的温度,重新回来。
等那束光,重新亮起。
有人在怕他变回去。
怕他回来,继续戴着面具,继续压抑自己,继续痛苦地演下去。
怕他再一次,把自己逼到裂开。
有人已经不敢再期待任何改变。
怕期待越大,失望越痛。
怕希望一燃,再灭一次,就真的彻底活不下去了。
而陆碎安,坐在那片惨白的阳光里。
缓缓抬起头。
眼神空洞,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嘴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凉、极陌生的笑。
那笑容,不温柔,不难过,不痛苦,不疯癫。
只是无所谓。
只是不在乎。
只是——
与全世界无关。
他没有看谢无归。
没有看江赴死。
没有看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人。
只是望着前方,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在对所有人宣告。
声音很轻,很淡,很平静。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轻轻落下,
一刀,
就扎穿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别再找了。”
“那个温柔的我。”
“死了。”
一句话。
三个字。
三个最残忍的字。
死了。
谢无归浑身猛地一震。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一直害怕的答案,终于被亲口说出。
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唯一爱过、唯一信过、唯一抓过的人,亲口告诉他——我死了。
江赴死手指猛地一松。
那本翻旧了的书,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休息区里,格外刺耳。
她最后的一点支撑,彻底断了。
那个教会她安静、教会她安稳、教会她活着的人,死了。
整栋无名楼,在这一刻。
真正,塌了。
楼塌了。
人碎了。
信仰灭了。
这栋楼里。
没有正常人。
没有救赎。
没有希望。
没有光。
只有一个比一个病得重的病人。
和一群,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旁观者。
从今天起。
陆碎安,不再只是忘记。
他裂了。
而靠着他撑着的整栋楼,
也跟着,
一起,
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