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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楼 ...

  •   这栋楼没有名字。
      只有楼层,和病号。

      三层住的是陆碎安。
      五层是谢无归。
      六层是江赴死。

      外人听来,不过是三个普通的编号。
      只有住在楼里的人知道——
      三层是伪装,五层是偏执,六层是崩溃。

      整栋楼最安静的,是一楼休息区。
      阳光永远淡得像一层雾,蒙在玻璃窗上,照不进人心半点。
      窗外是车水马龙,是人间烟火,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窗内是沉默,是病症,是一群被世界悄悄藏起来的人。

      江赴死总是抱着一本翻旧了的书,缩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不说话,不看人,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边缘,像在抓住什么快要散掉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六层那个一到深夜就会失控尖叫、砸东西、把自己缩在衣柜里发抖的人,是她。
      谁也不知道,她安静的皮囊底下,埋着一整座崩塌的废墟。

      谢无归来得比谁都准时。
      他坐得笔直,眼神冷硬,像一把时刻绷着的刀。
      他从不主动靠近谁,却又总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
      别人以为他冷漠、厌世、难以接近。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他不敢承认、也不敢松手的稻草。
      而那根稻草,是陆碎安。

      每天推门进来的人,总是他。
      温和,干净,说话轻声,连走路都带着一种刻意稳住的节奏。
      他会记得江赴死不爱说话,会在她面前放一杯温到刚好的水。
      会对谢无归点头,语气平淡却安稳:“今天也很早。”

      他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是唯一一束,别人不敢直视、却又拼命靠近的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把活下去的希望,系在他身上。

      护士沈知意每次路过休息区,都会放慢脚步。
      她见过太多病人疯癫、失控、自毁,只有这三个人坐在一起时,楼里才像多了一口气。
      她见过陆碎安每天提前十分钟去茶水间,试了三次水温,才敢端过来。
      见过江赴死明明怕风,却会在陆碎安咳嗽时,悄悄把窗户合上一条缝。
      见过谢无归明明浑身是刺,却会在陆碎安失眠的夜里,隔着门板站到天亮。

      她偷偷把这一幕,当成这栋冰冷建筑里,唯一的救赎。
      也当成自己还能在这里坚持下去的理由。

      楼梯间里,苏晚抱着膝盖,戴着没开机的耳机。
      她见过陆碎安的另一面。
      不是温和,不是安稳,是深夜蜷缩在台阶上,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模样。
      她从没戳破。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他就能一直演下去。
      演一个完好无损的人。
      演一个能带着所有人,一起走出去的人。

      走廊拐角,林见靠在墙上,指尖掐得泛白。
      他曾经最恨陆碎安。
      恨他温和,恨他克制,恨他像一束不会灭的光,照得自己越发肮脏不堪。
      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每天撑着醒来,不过是想再看一眼那束光。
      他恨的不是光,是自己连靠近都不配。
      是自己烂在泥里,连仰望都觉得刺眼。

      护工陈执打扫完楼道,总会在电梯口停一瞬。
      他见过无数人崩溃,早已麻木。
      唯独陆碎安每次遇见 陈执,都会轻声说一句:“辛苦了。”
      那是这栋楼里,唯一一句不带病气、不带伪装的礼貌。
      是唯一一句,把他当人,而不是工具的话。
      他一直悄悄认定——
      陆碎安,是这里唯一一个能走出去的人。
      是唯一一个,能带着这栋楼的死气,走回人间的人。

      整栋楼的人,都在靠着同一个人撑着。
      靠着三层那个温和的、安稳的、无懈可击的陆碎安。
      靠着他一个人,撑住三层、五层、六层。
      撑住护士、病人、旁观者。
      撑住这栋楼里,最后一点不被绝望吞掉的气息。

      直到那一天。

      门被推开。
      陆碎安走进来。

      谢无归和江赴死同时抬头。

      只一眼,谢无归浑身的血都凉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件衣服,还是住在三层的那个人。
      可眼神不对。

      不是平日里温和、克制、带着一点刻意安稳的陆碎安。
      此刻他眼尾很轻,笑意很浅,连站姿都松垮得陌生。
      像一层被剥掉之后,露出来的、完全陌生的骨。
      像那个温和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江赴死手指猛地攥紧书页,指节发白。
      她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
      心底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碎了。

      陆碎安没有像平时那样轻声问“今天还好吗”。
      他只是拖开椅子坐下,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两人,漫不经心。

      “你们俩,天天坐这儿,不闷?”

      声音是他的。
      语气不是。

      谢无归喉咙发紧,声音稳得可怕,却在发抖:
      “你……今天不一样。”

      陆碎安笑了一声,很轻,很凉。
      “哪不一样?”

      “你不会这么说话。”谢无归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从来不会这样。”

      陆碎安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一句很好笑的话。
      “你认识的那个我,大概是忘了怎么回来了。”

      江赴死猛地抬头。

      那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
      不是那个会记得她不爱说话、会给她递温水、会安安静静陪她坐一下午的陆碎安。

      是另一个。
      从他裂开的缝隙里,爬出来的另一个。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正常?”
      陆碎安轻笑,目光落在谢无归身上,一针见血,
      “觉得我是这里唯一清醒、唯一没病的人?”

      谢无归脸色发白,没应声。

      “骗你们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只是记得住怎么演。
      现在我记不住了,壳就碎了。”

      江赴死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是谁?”

      陆碎安看向她,眼神空得吓人。
      “我是他想丢掉的那一半。
      是他不敢让你们看见的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轻得像叹息,却刀刀扎穿:

      “你们以为他在救赎你们?
      他连自己都要碎成两个人了。”

      谢无归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一直攥着的那根救命稻草,
      断了。

      他以为的光。
      他以为的正常人。
      他以为的救赎。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另一个病人。
      一个病到,连自己都撑不住、开始分裂的病人。

      江赴死抱着书,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三个人里最不堪、最破碎、最见不得人的那一个。
      她拼命藏,拼命装,拼命不让他们看见六层那个崩溃的自己。

      现在才知道。
      那个看起来最完整、最安稳、最无懈可击的人。
      早就裂了。

      休息区里一片死寂。
      阳光依旧淡得像雾。
      而这栋楼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了。

      而外面。
      沈知意捏着凉透的水杯,指节泛白。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第一次彻底熄灭。
      苏晚捂住嘴,眼泪砸在地板上,不敢出声。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林见滑坐在地上,第一次觉得,连恨都没了力气。
      连那束可以仰望的光,都没了。
      陈执闭上眼,按下电梯关门键,把最后一点光亮隔绝。
      他终于承认,这栋楼里,没有人能走出去。

      监控室里。
      周医生站在屏幕前,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是医生,是旁观者,是操控者。
      也是一个,救不了任何人的失败者。
      他看着屏幕里崩塌的三个人,看着整栋楼一起下坠。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意外。
      这是注定。

      这栋楼里。
      三层、五层、六层。
      没有正常人。
      没有救赎。
      没有光。

      只有一个比一个病得重的病人。
      和一群,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旁观者。
      和一栋,专门用来收容破碎灵魂的牢笼。

      从今天开始。
      陆碎安不再只是忘记。

      他裂了。
      而靠着他撑着的整栋楼,
      也跟着,一起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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