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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末难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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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不猜、不信、不期待、不靠近”的平静里,慢慢拖到了年根。
最先提起过年回家的,是陈敬山。
“过年,还是一起回老家吧。”
许安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
“不回了。”
“都这样了,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背后,藏着她一整个无处可去的人生。
嫁给陈敬山之后,她真正回过自己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头两年还能回去走走,后来,最疼她的奶奶走了。那个世上最后一个真心护着她的人,一撒手,她就彻底没了根。再后来,父亲欠债,连老家那栋旧房子都卖了。
从此,她连一个名义上的“娘家”都没有了。
别人过年,是回自己家、回爸妈家、回熟悉的地方。只有她,过年只能跟着陈敬山,回陈家的家。她像一株移栽过来的植物,没有故土,没有退路,没有靠山。热闹是他们的,亲戚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主场也是他们的。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外人。
也正因如此,她总隐隐觉得,陈家人在欺负她。不是明着骂、明着害,是那种无声的、笃定的、你无处可去的欺负。吃定了她没有娘家、没有退路、没有撑腰的人,所以他们可以自然地当家、自然地做主、自然地把她当成外人,又要求她尽自家人的义务。
从前孩子小,公婆过来帮忙,也顺便把这个家当成了他们的主场。日子磨到最后,是她亲自把人送回去的。那天孩子哭着问她:
“妈妈,你为什么要把爷爷奶奶赶走?”
一句话,让她所有的委屈,全都哑口无言。
所以这年,她是真的不想再回陈家了。不想再扮演温顺得体的儿媳,不想再应付一群隔着心的亲戚,不想再走进那个处处提醒她“你没有家”的地方。
“我今年不想回去。”她重复了一遍。
陈敬山沉默了片刻,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血缘里自带的、不容推翻的理所当然:
“那总不能一辈子当仇人吧。她是我妈,只要你一天和我还有关系,这层关系就断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一直强装平静的壳。这是他们这段疏离关系里,少有的一次争吵。
许安的声音都在发颤,愤怒里裹着深深的难过:
“我哪一年没有成全你们?哪一年没有跟你回去?结婚这么多年,我哪一年落下过?我只是今年不想回去,不可以吗?”
陈敬山没有接话。没有道歉,没有辩解,没有安抚。他只是继续默默安排着自己的事,照常上班、下班、带孩子、做家务,用沉默,把她所有的情绪,轻轻挡了回去。
好像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无家可归,都只是小题大做。
真正让她松口的,是陈家老太亲自打来的电话。老人语气客气、温和、体面,没有强势,没有逼迫,只说家里都准备好了,盼着她和孩子一起回来。
话说得越漂亮,她越没法拒绝。她可以对陈敬山发脾气,却不能对长辈撕破脸。她没有娘家可以退,没有底气可以闹,一旦真的把关系闹僵,难堪的、孤立无援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太清楚这种无路可退的滋味了。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不是妥协,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再一次,为了体面,为了不撕破脸,为了所有人的安稳,委屈了自己。
陈敬山很快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带着孩子先回去,票给她买好,让她等放假再独自回来。没有争执,没有多话,一切按部就班,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许安放假那天,拖着简单的行李箱,独自上了车。一路辗转,到站时,远远就看见了等候的人。
陈敬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陈丽的丈夫——他的姐夫。
这不是顺路,是陈家特意安排的。
在陈家人眼里,这是最高规格的重视:特意派人接,礼数周全,态度客气,挑不出一点错。他们觉得,已经待她如上宾,她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可这份隆重、周到、客气,在许安这里,只化成了一层厚厚的壁垒。
他们用最无可指摘的礼貌,把她牢牢架在“客人”的位置上,也让她连发脾气、连不满、连撕破脸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对她这么客气、这么周到,她要是闹脾气,反倒成了她不懂事、不知好歹。
两个人站在出口,规规矩矩等着,客气得让人心慌。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可许安一眼就看穿了——
他们用最周全的客气,告诉她:你是外人。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行李递过去,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进村子时,年的气息扑面而来。路边挂着红灯笼,院门贴着新春联,空气里飘着鞭炮碎屑的硝香,家家户户亮着暖黄的灯,把冬日的傍晚烘得热闹又安稳。
一踏进门,陈家老太整个人便彻底舒展。这是她的地盘,她的主场,尤其在春节,她便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迎上来,语气热络又体面,对着一屋子人笑着说:
“许安老远回来,就是咱们家的贵客,以后别见外,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这话听着暖心,许安却听出了冰凉。
一遍遍地说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一遍遍地劝她把这里当家。
可她太清楚这背后的规矩了——
你必须客气,必须拘谨,必须懂事,必须守他们的规矩。
一旦你真的松快了、随意了、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他们脸上那层温和的客气,立刻就会变成微微难看的神色。
那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这里是我们的家,你只是暂住的客人。
他们会给她准备吃的、用的,样样不缺,处处周到。
可那种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潜台词,像无声的规矩:
我都给你吃、给你住、待你不薄了,你就该听话,就该顺着我,就该懂分寸、守体面。
不是爱,不是疼,是施舍,是交换。
是我给你恩惠,你拿顺从来还。
许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心里那道界线,清清楚楚。
她回来了。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没有家。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没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拜年串门的亲戚。瓜子糖果摆了一桌,暖壶冒着白气,热闹得像模像样。陈家老太稳稳坐在上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自然地抬了抬下巴:
“许安,你给大家倒点水。”
换作从前,她会立刻起身,笑着应好,一圈一圈端茶递水,把温顺懂事演得滴水不漏。但今天,她只是抬眼,温和却平静地回:
“敬山在那边,让他帮忙吧,我看着孩子。”
声音不高,不冲,不硬,只是——不接。
陈家老太的动作顿了半秒,深深看了她一眼。有意外,有不悦,更有被拂了面子的尴尬。可当着一屋子亲戚,她不能发作,只能顺着台阶落下:
“也行,那你看好孩子。”
嘴上平静,指尖却悄悄攥紧。许安看在眼里,没说话。
亲戚们的话题绕着房子、工作、收入打转。陈家老太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却是她一贯嘴硬又违心的模样:
“我们不用他们养老,真不用。我和他爸还能动,自己能顾自己。”
话音刚落,又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也就是平时水电费、买点东西,敬山非要操心。”
一句抱怨里,藏着三分炫耀,七分渴望。她要的从来不是那点钱,是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儿子孝顺,我老了有人管,我在这个家,有用,有地位。
许安坐在角落,安静听着,忽然有些心酸。这个一辈子强势、一辈子当家、一辈子要面子的女人,心底最深处,不过是怕老、怕没用、怕被丢下、怕没人理。
有人笑着夸她媳妇体面,陈家老太立刻露出真心实意的满意:
“是,许安懂事、稳重、顾家。”
这话里有认可,有体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她是真喜欢这个拿得出手的儿媳,只是这份喜欢,始终绑着一个前提:你得顺着我,配合我,维护我们陈家的脸面。
许安只是淡淡一笑,不谦虚,不客套,不凑近,不热络。安安静静,像个旁观者。有人拉她去串门走亲戚,她也只是温和回绝:
“今天有点累,下次吧。”
不撕破脸,不留话柄,却也不再委屈自己。
回到老家的第二日,陈敬山的姐姐陈丽便打来了电话,语气热络周到:
“回来啦?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吧,订个馆子,一家人聚聚。”
早些年,许安还会为这份热络动心。可今年再听,只听出一层薄薄的、礼貌的、不容打破的距离。
以前回来,都是在家里吃,一桌子菜,忙忙碌碌,烟火气裹着热闹。这几年,次次都在外面馆子。陈丽总笑着解释:
“在家里麻烦,收拾起来累,外面干净方便,还能用公筷,卫生。”
从前的许安信了。可这一次,她忽然就看清了。
哪里是怕麻烦,哪里是讲卫生。不过是,没把她真正当成,可以围坐在一张自家饭桌上的人。
傍晚的饭馆灯火明亮,包间宽敞,碗筷整齐,公筷公勺规规矩矩摆在桌上。陈丽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倒茶递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错。她做着生意,在本地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多年,身上带着一种精明、利落、强势、又极要面子的气质,像极了陈家老太。
“一家人难得聚一次,好好吃顿饭。”她笑着开口,语气真诚,“别的不用多想,开心最重要。”
可这话刚落,她转头就对着陈家老太抱怨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
“妈,你从敬山那儿回来这半年,你知不知道给我惹不少事。嘴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说话的,说话不经过脑子,就多吃饭少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
“你在外面做扫地佬、干苦力可以,但在老家不行,我就把话搁在这。”
这些话,许安听着并不陌生。
她也曾经历过,也太能理解。
陈家老太确实嘴快,说话不过脑子,常常无心就得罪人、惹出事端。可许安也懂,一个人见识就这么大,一辈子困在小小的天地里,能说的、能懂的,也就只有那么些东西。
陈丽在气头上,句句都带着委屈和不满。
许安心里是理解陈丽的,也认同她的难处,同时又下意识希望她们母女能互相体谅一点。她那句“没事,让她说完”,不是看热闹,不是挑拨,更不是站队。是她本能里和事佬的性格在作祟——怕场面僵,怕吵起来,怕大家难堪,想着让她把话说完,气顺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只是想当个中间人,让这顿饭能平平静静吃完。
可陈丽的丈夫坐在旁边,早就听不下去了。
一顿团圆饭,翻来覆去全是抱怨、指责、翻旧账,他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过陈敬山。
“走了。”
话音落下,两人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好好一顿饭,瞬间不欢而散。
包间里骤然空寂,只剩下许安、陈丽和陈家老太三个人,对着一桌未动的饭菜,气氛僵到了极点。
许安坐在原位,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神情。
她曾经是真心疼过这个姐姐的,心疼她要强,心疼她辛苦,心疼她里外撑着场面。可她也看得明白,陈丽嘴上说着一家人,心里却把面子、体面、利弊算得清清楚楚。像极了她的母亲,嘴上说不靠儿女养老,心里最指望;嘴上说不为自己,全为家人,心里最在意脸面。
她以前以为,公筷是为了卫生。现在才明白,那是一道隔开“自家人”和“外人”的界线。
真正的一家人,是可以不用那么规矩、那么客气、那么滴水不漏的。一旦每一步都体面得无可挑剔,不过是因为——还不够亲,还不够近,还没有把你当成自己人。
这一顿饭,她吃得安静,也吃得彻底清醒。
走出饭馆时,夜色微凉。陈丽依旧热情地招呼:
“常过来坐啊,下次再聚。”
许安轻轻点头,笑了笑。
好。
再来。
再聚。
再客气。
再体面。
再隔着一张桌子、一双公筷、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她不会再傻傻期待,
不会再真心靠近,
不会再掏心掏肺地心疼,
更不会再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归宿。
这一顿客气的团圆饭吃完了,
她心里最后一点对这个家的幻想,也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