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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猜,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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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年前民政局那枚红印章落下开始,许安和陈敬山之间,就无形中形成了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不同床,不牵手,不拥抱,就连日常里短暂的身体接触,两人都会下意识地躲闪,那是刻进本能的反应,没有尖锐的敌意,只剩久磨而成的疏离与尴尬。曾经紧贴的两个人,如今连靠近一寸,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孩子依旧是两人共同的责任,也是这段早已空壳的关系里,唯一不曾断裂的联结。陈敬山是真的沉下心回归了家庭,褪去了从前的散漫与背叛,安安静静守在这座房子里,努力扮演好父亲,扮演好一家之主,唯独,不再以丈夫的身份,靠近许安分毫。
他开始习惯早起。天还未透亮,厨房的灯便会先亮起来,轻缓的水流声、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成了这个家清晨固定的前奏。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煮鸡蛋、热牛奶、准备孩子爱吃的小点心,动作算不上娴熟,却一步一步认真稳妥,从不会吵醒还在休息的许安,也从不会要求她起身搭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早餐准备妥当,把孩子的水杯装满,把出门要穿的外套放在玄关,把一个父亲、一个男人该承担的琐碎,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他在拼命承担这个家的重量。下班时间一到便准时回家,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把空余时间全留给孩子,陪写作业,陪玩耍,家里水电、修理、采买一应事务几乎全部包揽,不叫苦,不抱怨,也很少在许安面前提起自己的辛苦。他做这一切所求不多,不过是希望许安能给一点点态度上的支持,一句温和的回应,一份不排斥的默许。
许安都看在眼里,却始终守着那条无形的界限,客气、礼貌、疏离,像对待一个尽责的合伙人,可靠的家人,唯独不肯再往前一步。
只是有些念头,会在安静的间隙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比如陈敬山手机屏幕亮起时,她会在一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猜测那是不是外面的人发来的消息;比如他晚归十分钟,她会莫名联想到四年前那些冰冷的夜晚,怀疑他是不是重蹈覆辙。可这样的念头刚冒出头,她又立刻觉得可笑又多余。
都已经离婚四年了,他有没有人,与她何干。
她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更没有必要再为这些事牵动心神。于是那些怀疑与猜测,刚浮上心头,便被她强行压下去,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不是没有渴望过温暖,不是不想要再追求爱情,只是每一次想起,心底都会先一步冒出一句认命般的声音——她这辈子,大概就这样完蛋了。
曾经她以为,那种日夜纠缠、患得患失、浓烈到窒息的关系是爱,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包裹着甜衣的控制,是她用不安换来的捆绑,是他用谎言搭建的牢笼。她掏心掏肺地付出,歇斯底里地求证,拼尽全力抓住的,从不是爱,只是一场让双方都窒息的执念。
时至今日,她才后知后觉地承认,自己其实从来都不懂爱。
不懂什么是健康的亲密,不懂什么是平等的相处,不懂如何去信任一个人,也不懂如何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那些被背叛碾碎的信仰,那些被痛苦磨平的热情,让她再也不愿意相信,这世上会有长久不变的爱意,会有人愿意稳稳接住她一生的不安。
她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模样。
她没学会爱人,所以连靠近温暖,都觉得手足无措。
夜里孩子睡熟,她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沉默的夜色,心里一片空旷。陈敬山在书房,她在卧室,一门之隔,却像隔着万水千山。这个家有安稳,有责任,有烟火气,有孩子的笑声,唯独没有她曾经拼了命想要、如今却再也不敢相信的东西。
她就这样,站在爱的门外,进不去,也不想进。抱着一身伤痕,守着一腔清醒,认命般地,把自己困在原地。
婚是离了,人是平静了,生活是安稳了。
可许安比谁都清楚,她这辈子,好像再也学不会爱了。
这份茫然与无力,悄无声息地把她的思绪引到了陈敬山的父母身上。
她心里对着两位老人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复杂到她不敢细想。她恨他们的虚伪与算计,恨他们自始至终都站在自己儿子那边,恨他们用体面做外衣,把所有过错轻描淡写,把所有伤害合理化。可这份恨太过浓烈,浓烈到让她心慌,让她不得不承认,这里面藏着的,或许不只是对陈家父母的不满。
她是在投射。
把这辈子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怨、委屈、不被爱、不被选择,全都悄悄安在了他们身上。一样的被忽视,一样的不被偏爱,一样从头到尾,都像个外人。她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她恨的不只是眼前这一家人,还有那个从小就没有被稳稳接住的自己。
许安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陈敬山的父母有过半点真心待她。真心怎么会包庇背叛,怎么会无视她的崩溃,怎么会从头到尾都站在伤害她的那一边。她看得太透了,他们只是要体面的人。
可以不爱她,可以不疼她,可以不站在她这边,但一定要做出足够温和、足够有诚意的样子,让外人挑不出错,让所有人都觉得,错不在他们家,错在她不够大度、不够忍让、不够懂事。
可即便看穿到这种地步,她偶尔还是会动摇。
一句随口的叮嘱,一个看似关切的动作,都会让她心底那点没死掉的天真冒出来:也许,那一刻是真的呢?也许,他们也曾有过一点点真心呢?
她不愿意相信,却又忍不住愿意相信。
因为她太缺那一点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了,缺到明明知道那多半是体面,也想伸手抓一抓。
于是她就在两端反复拉扯。
一会儿清醒鄙夷,一会儿软弱期待;
一会儿认定全是虚伪,一会儿又自欺欺人。
她恨陈家父母,也恨这份恨里,藏着对自己父母的影子。
她不相信他们待她有过半分真心,却又偶尔贪恋那点虚假的暖意。
她看透他们所有的算计都围绕着体面,却还是在某个瞬间,心口发闷,疼得喘不过气。
她恨自己的虚伪,明明心里凉透,面上依旧能维持周全;
也恨自己的怯弱,明明看穿一切,却不敢彻底决裂。
她可怜两位老人的身不由己,更可悲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真心实意、毫无算计地爱过一场的自己。
可到了最后,那些翻涌的情绪终究慢慢沉了下去。
她不再追问,不再纠结,不再自我消耗。
不猜,他是否依旧心有旁骛。
不信,他家人曾有半分真心。
不期待,这段关系会有任何转机。
不依赖,任何人能成为她的救赎。
许安轻轻吸了口气,黑暗里,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安定。
她终于明白,这一生能靠住的,从来只有自己。
不必向外求,不必等人懂,不必盼谁来拯救。
安安静静,不悲不喜。
守住孩子,守住自己,守住界限。
这便是她此刻,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