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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二:清枝 清枝(是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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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繁枝原是跟着哥哥出门踏青的,谁知一眨眼就被杂耍摊前的猴戏勾走了魂,等她回过神,身边早没了哥哥的影子。
她倒也不慌,横竖是在京城,丢不了。她便沿着巷子慢慢走,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坐在巷口第三级石阶上,背靠着斑驳的墙,一只手撑着下巴,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陆繁枝原本是要走过去的,可脚步不知怎么顿住了。都怪那人生的实在好看,像话本子里画的神仙童子,偏偏眉头皱着,嘴角向下耷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陆繁枝心想,这般好看的人,怎么能让他独自难过?
她便提着裙角凑过去,蹲在他跟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软声道:“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少年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倒不像那些讨人嫌的皮猴子。
他沉默了一瞬,大约是憋了太久想找人说话,便闷声道:“跟我姐姐打架。”
“啊?”陆繁枝眨眨眼,“打输了?”
“输了。”少年说起这个就来气,声音都高了些,“她耍赖!明明说好了不许用那招,她趁我不注意还是用了,还把我按在地上,让我认输——我才不认!”
陆繁枝听得认真,不住点头,待他说完,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那你姐姐也太不讲道理了!怎么能这样?她肯定平日里就爱欺负你,对不对?”
“对!”少年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股脑儿倒起苦水来,“她比我大几岁,仗着个子高,动不动就揪我耳朵,还把我的砚台藏起来,害我被先生骂——上回我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一把小木剑,她抢过去玩了三天才还我,还说是替我试试好不好使!”
“太过分了!”陆繁枝睁大眼睛,小脸上满是义愤,“这哪里是姐姐?分明是个小霸王!”
“就是小霸王!在家里人人都让着她,我娘还说她这是活泼,让我让着妹妹——她哪里是我妹妹?她比我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仿佛多年知己。陆繁枝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找哥哥的,蹲得腿麻了也不肯走,只觉得这个好看的哥哥说话有趣,跟他一起骂人特别痛快。
说到兴头上,少年忽然停住了。
陆繁枝正等着他继续数落,却见他慢慢皱起眉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
陆繁枝愣了愣:“我说她太过分了?”
“不是,前头那句。”
“前头……”陆繁枝努力回想,“你姐姐不讲道理?”
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说她凶狠,还说是小霸王。”
陆繁枝还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睛点头:“对啊,她本来就是……”
“她是我姐姐。”少年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陆繁枝傻了:“可、可是你自己先说的啊……”
“我说可以,你说不行。她是我姐姐,我再怎么抱怨,那也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背后蛐蛐她?”
陆繁枝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活到六岁,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明明是他先起的头,她不过是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怎么就成了坏人?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她腾地站起来,气得脸都红了,“明明是你先骂她的!”
“我那是抱怨,不是骂。”少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抱怨和骂能一样吗?”
陆繁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眶都红了。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远,又忍不住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瞪了他一眼。
她在心里暗自记下:那条街上最俊俏的小哥哥,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这一眼瞪完,她便一头扎进人群,把那还在原地发愣的少年抛在身后。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喂!你别跑啊,我还没说完……”
陆繁枝跑得更快了。
她才不要听他说完。
那件事过后,陆繁枝原本是打算把那条街上最好看却脑子不好使的小哥哥忘掉的。
她说到做到,不过花了三四天工夫,就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了七八分,剩下两三分是因为那人生得实在太好,偶尔想起来,还要叹一声可惜。
她没想到的是,没等她把那两三分也忘干净,就遇见了另一个人。
那日是去城西的铺子里取定做的绣线,奶娘带着她穿过那条热闹的长街,走到半路忽然被什么人撞了一下,手里的钱袋子便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陆繁枝正要去追,却见一只素白的手先她一步,将那袋子捡了起来。
“是你的?”
陆繁枝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站着个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一身淡青色的春衫,乌发挽成双髻,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边含着一点笑意,正低下头来看她。
陆繁枝看着那张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是我的。”她回过神来,接过钱袋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姐姐。”
那姑娘笑了笑,弯下腰来与她平视:“不谢。你一个人出来的?家里大人呢?”
“奶娘在那边。”陆繁枝指了指身后,奶娘正匆匆赶来,“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那姑娘被她这直愣愣的夸赞逗笑了,眉眼弯弯的:“你嘴倒甜。几岁啦?”
“六岁。”
“六岁就知道夸人好看,长大了可不得了。”那姑娘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大小姐”,便直起身来,“我得走啦,你好好跟着奶娘,别乱跑。”
陆繁枝点点头,目送她离去,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长得好看,说话温柔,还帮她捡钱袋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话本子里写的仙女——不对,比仙女还好看。
回去的路上,她把那姑娘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越想越觉得欢喜,又有些懊恼:方才怎么忘了问人家姓什么?往后还怎么遇见?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往后”来得这样快。
不过七八天后,父亲说要带她去姜家串门。陆繁枝知道姜家——父亲常提起的,说是同窗好友,两家在京中素有往来,只是她年纪小,从未跟去过。这回父亲说带她去认认门,她便高高兴兴跟着去了。
姜家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雅致,院子里种着两株海棠,花开得正盛。陆繁枝跟在父亲身后往里走,一面走一面偷偷打量,心想这姜伯伯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里有没有年纪相仿的孩子——
她还没想完,就看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来。
陆繁枝眼睛一亮。
是那天帮她捡钱袋子的姐姐!
“爹!”她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欢喜,“那个姐姐——那个姐姐我认识!”
她爹还没反应过来,那姑娘已经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陆伯伯。”
“沅儿。”陆父笑着点点头,“好些日子不见,又长高了。”
陆繁枝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缀着星星。她想喊“姐姐”,又觉得喊过了,想说什么“原来你姓姜”,又觉得太傻——正纠结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姐,爹爹让我来问你……”
那声音顿住了。
陆繁枝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点了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张脸她认得。
陆繁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缓缓转过头,又看了看面前的“仙女姐姐”,再看看廊下那个少年。两张脸放在一起看,越看越像,越像越……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是姐弟?”
姜沅点点头,笑着拉过那个还傻站着的少年:“这是我弟弟,绪清。绪清,这是陆伯伯家的小妹妹,你过来见见。”
姜绪清没动。
他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然后是惊,再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是一言难尽。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陆繁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七八只蜜蜂在飞。
原来这个温柔善良漂亮得跟仙女一样的姐姐,就是那个“凶狠的小霸王”?
原来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小哥哥,嘴里那个“不讲道理”“仗着个子高欺负人”“抢他木剑”“藏他砚台”的姐姐,就是眼前这个笑起来像春水一样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姜绪清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姜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牵起陆繁枝的手:“原来你们见过?那倒巧了。走,姐姐带你去看我养的小兔子。”
陆繁枝被她牵着往里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绪清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分明是姜沅先遇见的陆繁枝,分明是姜沅亲手给她捡的钱袋子、弯腰对她笑、牵着她去看小兔子,可不知怎么的,自打那天在姜家见过姜绪清之后,陆繁枝再来姜家,十回里有八回要撞上他。
撞上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总是一副“这是我姐姐你少凑近乎”的表情,活像她是个来偷东西的贼。
陆繁枝才不管他。
她来姜家,是来看姜沅姐姐的。
姜沅姐姐会给她梳头,手轻轻的,一点都不疼,还能编出各种好看的花样;姜沅姐姐会给她讲故事,讲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讲到动情处自己先红了脸;姜沅姐姐还会做桂花糖,甜甜的,糯糯的,比外头买的不知好吃多少倍——有一回陆繁枝吃多了,回家闹肚子,她娘不许她再去姜家,她硬是哭了半天,哭得她娘没办法,只好又把她送去。
“你就是来看我姐的?”姜绪清堵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她。
陆繁枝仰起脸,理直气壮:“对。”
“那你自己家没姐姐?”
“有也不耽误我喜欢沅姐姐。”
姜绪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堵在门口不让她进。两个人正僵持着,姜沅的声音从里头传来:“绪清,是繁枝来了吗?快让她进来。”
姜绪清不甘不愿地让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才是你亲弟弟”。
陆繁枝从他身边挤过去,脚步轻快地往里跑,跑到一半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后来姜沅知道了这事,把姜绪清训了一顿,说他“不许欺负妹妹”。姜绪清委屈得不行,分明是她先骂我姐姐,怎么成了我欺负她?
可这话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不出来。
他要是说了,就得解释“她为什么骂我姐姐”,那就得把他当年怎么在巷口跟一个小姑娘抱怨姐姐的事抖落出来——那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于是他只能忍。
忍到后来,他学乖了。
既然堵不住她,那就……跟着她。
反正她来找他姐,他来找他姐,这不冲突。
于是姜家的下人时常能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大小姐坐在廊下做针线,左边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递个线、递个剪子,殷勤得像个小丫鬟;右边坐着自家少爷,也是一样眼巴巴地看着,一样时不时递个东西——两个人递着递着,手就撞到了一处,然后互相瞪一眼,谁也不肯让。
“我递给我姐的。”
“我也是递给沅姐姐的。”
“你先松手。”
“你先。”
姜沅无奈地看着他们,把针线篮子往旁边挪了挪:“要不你们俩先打一架,打完了我再做?”
两个人立刻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坐好,过不了一会儿又开始暗暗较劲。
有一回姜沅染了风寒,躺在床上养病。陆繁枝听说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让奶娘带着来了姜家,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盅,说是她娘亲手熬的冰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
她进姜沅屋子的时候,姜绪清已经在了。
他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面前摆着个小几,几上放着一碗药、一碟蜜饯、一碗不知什么东西。见陆繁枝进来,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来看沅姐姐。”陆繁枝不理会他的臭脸,捧着青瓷小盅走到床边,“沅姐姐,我娘熬的雪梨汤,你尝尝?”
姜沅靠在大迎枕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她接过小盅,轻轻尝了一口,笑道:“替我谢谢你娘。真甜。”
“还有我熬的粥!”姜绪清立刻凑上来,指着小几上那碗不知什么东西,“姐,我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熬了一个多时辰呢。”
姜沅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说是一碗粥,其实已经看不出来是粥了——米粒熬得稀烂,水和米混在一处,黏糊糊的一团,颜色也有些发灰,上头还飘着几片不知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皮蛋瘦肉粥。”姜绪清一脸期待,“我按厨房嬷嬷说的做的,就是……可能火大了点。”
姜沅看着那碗“皮蛋瘦肉粥”,沉默了一瞬。
陆繁枝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你这是粥?分明是浆糊。”
“你懂什么!我第一次做,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次做就给沅姐姐吃?万一吃坏了怎么办?沅姐姐病着呢。”
“我尝过了!”姜绪清急了,端起碗来就喝了一大口,“你看,我没事——”
话没说完,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那粥烫得厉害,他又喝得急,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脸憋得通红。
姜沅连忙道:“快吐出来!”
姜绪清不肯,硬是咽了下去,烫得直吸溜气,眼泪都快出来了。饶是这样,他还梗着脖子说:“没事……不烫……”
陆繁枝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是不是傻?”
姜绪清瞪她一眼,没说话。
那碗粥最后还是没喝。姜沅让人端下去凉了凉,又加了点水搅开,勉强能看出是粥的样子,然后当着姜绪清的面喝了两口,夸他“有心”。姜绪清这才高兴起来,坐在小杌子上,一边看着姜沅喝粥,一边拿眼睛斜陆繁枝,那眼神在说:看,我姐还是喝我的粥了。
陆繁枝懒得理他。
她只是默默记住了——原来这个人,傻归傻,对他姐姐是真的好。
还有一回,是姜沅的生辰。
为了这次生辰,她拉下面子去求了姜绪清好久他才不情不愿地告诉她,是在谷雨。
陆繁枝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绣了个荷包——虽然绣工粗糙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过眼,但好歹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好。
她娘帮她打点了络子,又配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装在锦盒里,郑重其事地捧着去了姜家。
她到的时候,姜绪清已经在正厅里了。
他站在姜沅跟前,手里捧着一个匣子,献宝似的打开:“姐,你看!”
是一支玉簪。
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头雕成芙蓉花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姜沅有些惊讶:“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姜绪清说得轻描淡写,耳朵尖却红了,“我攒了好久的月钱,又添了点儿……反正你戴上肯定好看。”
陆繁枝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包。
那荷包绣得歪歪扭扭,并蒂莲被她绣成了两朵分家的,玉佩是娘给的,络子是娘打的,她唯一做的就是——缝了几针。
她忽然有点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姜绪清已经看见她了。
他眼睛一亮,分明是得意的,却偏要装作不经意,下巴微微扬起:“你也来了?带的什么?”
陆繁枝想把荷包藏到身后,可姜沅已经笑着朝她招手:“繁枝来了?快进来,让我看看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把锦盒递上。
姜沅打开盒子,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愣了一下。
陆繁枝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小声道:“我绣得不好……我本来想绣并蒂莲的,绣坏了,我娘说看不出来……其实看得出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姜沅没说话。
她把荷包从盒子里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竟有些红。
“繁枝。”她轻声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陆繁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的?”她问,声音发着抖。
“真的。”姜沅把荷包系在腰间,低头看了看,笑道,“你们看,是不是很好看?”
姜绪清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他姐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再看看自己送的那支芙蓉玉簪——玉簪还躺在匣子里,荷包已经系上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陆繁枝一直傻笑。
她娘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她没说的是——她高兴是因为姜沅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看见了姜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亮晶晶的,像话本子里写的,“秋水为神,寒玉为骨”。
她想,原来让人真心实意地高兴,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后来她去姜家去得更勤了。
姜沅教她写字,她学;姜沅教她画画,她学;姜沅教她绣花,她咬着牙学——虽然绣出来的东西还是见不得人,但她不气馁,绣坏了就拆,拆完了再绣。
姜绪清有时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风凉话:“你绣得这么丑,还绣什么?”
陆繁枝头也不抬:“我绣给沅姐姐看,又不是绣给你看。”
“我姐不缺荷包。”
“我知道。”陆繁枝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他,“但我就是想送。你管得着吗?”
姜绪清被她噎住,气呼呼地走了。
可没过两天,他又出现在旁边,假装路过,假装不经意,假装只是来看他姐的。
陆繁枝早就看透他了。
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说着嫌弃,其实从来不真的赶她走。有时候她在姜家待得晚了,他还偷偷让厨房多备一份点心,说是“给姐的”,可姜沅那份分明已经送过去了。
她也不戳破,只是默默吃着点心,心想:这个脑子不好使的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姜沅走的那日,天阴着,云压得低,像是要落雨又不肯落,闷得人心口发慌。
陆繁枝是头一天晚上才知道的消息——姜绪清派小厮来递的信,说是十万火急,让她务必过来一趟。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让奶娘陪着赶到姜家,一进门就看见姜绪清坐在廊下,脸色难看得要死。
“怎么了?”她气喘吁吁地问,“出什么事了?”
姜绪清抬起头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姐要去谛听司了。”
陆繁枝愣了一下:“谛听司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谛听司?”姜绪清的表情像是看怪物,“就是那个——专门给皇上当密探的地方,听说进去的人都要学怎么打探消息、怎么盯人梢、怎么使暗器用毒药——我姐要去那种地方!”
陆繁枝听完,愣在原地。
她当然听说过谛听司。那是先帝手里设的衙门,明面上是编修典籍、整理档案的文职机构,暗地里却是天子的耳目,专司刺探情报、监察百官。听说里头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来无影去无踪,比话本子里写的侠客还厉害。
可那是话本子里的事。
姜沅姐姐——那个给她梳头、教她绣花、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春水一样的姜沅姐姐——要去那种地方?
“不行。”她脱口而出,“沅姐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她、她是大家闺秀啊,她应该在家里绣花、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怎么能去当密探?”
姜绪清难得没跟她抬杠,只是苦着脸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我爹说,是谛听司的人亲自来要的,说我姐资质好,不去可惜了——什么资质好?我姐资质好就得去当密探?那我资质还不好呢,怎么不让我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陆繁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了。她走上前,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繁枝小声说:“我们去求沅姐姐吧。求她别去。”
姜绪清摇摇头:“求过了。没用。”
“那求姜伯伯?”
“也求过了。我听说,这是圣上的意思,谛听司点名要的人,谁敢拦?”
陆繁枝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戏文里唱的那些忠臣良将,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千里之外、万里之遥,说去就得去,说不让回就不让回,家里人哭断了肠子也没用。
可那是戏文里的事。
怎么会落到沅姐姐头上?
那一夜,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谁也没进屋。后来奶娘来催,陆繁枝才不得不回去,走之前她拉着姜绪清的袖子,认认真真地说:“明天我来送沅姐姐。你一定要叫我。”
姜绪清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陆繁枝就到了姜家。
姜沅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着一支玉簪——是姜绪清送的那支芙蓉玉簪。她站在院子里,正跟父母说话,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陆繁枝远远看着她,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哭着求她别走,想问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可她没有。
她只是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一声“沅姐姐”。
姜沅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和往常一样弯下腰,和她平视:“繁枝来了。”
就这一句话,陆繁枝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拼命忍着,忍着,忍得肩膀都在抖,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她想说话,想说“沅姐姐你别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沅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替陆繁枝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是……”陆繁枝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可是谛听司那种地方,听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谁说的?”姜沅笑了,笑容里有一点无奈,“那是以讹传讹。谛听司的人也是人,也要过年过节,也要回家探亲的。只是……可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见着了。”
陆繁枝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姜绪清从屋里冲出来。
他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直直冲到姜沅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走——”
姜沅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子,低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绪清,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没说完!”姜绪清把脸埋在她腰间,闷声闷气地说,“昨天晚上是我没说完,我今早接着说不许你走!你不许走!你是我姐姐,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陆繁枝看着这一幕,忽然也冲了上去。
她从另一边抱住姜沅,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裳,把脸贴在她腰侧,眼泪鼻涕糊了一衣裳也顾不上。她听见姜绪清在那边哭,听见自己也在哭,听见姜沅的呼吸声乱了,听见有人在旁边劝“大小姐该启程了”。
可她不想松手。
她不想让姜沅走。
姜沅站在那里,任由两个小的抱着自己哭。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这两个脑袋,忽然笑了一声,轻声道:“好了好了,再抱下去,天都黑了。”
没人松手。
她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伸手,一只手按在姜绪清头顶,一只手按在陆繁枝头顶,轻轻拍了拍。
“我要走了。”她说,“你们要好好的。”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把两个人的手都挣开了。
姜绪清和陆繁枝愣在原地,看着姜沅退后两步,站直了身子,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得像春水,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等我回来。”姜沅说。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陆繁枝看见她朝自己挥了挥手。她也想挥手,可手抬不起来。
马车动了。
姜绪清忽然追上去,跑了几步又停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繁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上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奶娘过来催,说“姑娘该回了”,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睛早就干了,可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姜绪清忽然说。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低着头,像丢了魂。
陆繁枝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
走到姜家门口,姜绪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兔子。
“都怪你。”他说。
陆繁枝一愣:“怪我什么?”
“怪你没拦住她。”姜绪清的声音闷闷的,“你昨天要是多求一会儿,说不定她就心软了。”
“我?”陆繁枝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拦?你才是她亲弟弟!”
“我拦了!我昨天晚上拦了一晚上!”
“你拦了一晚上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拦住?”
“那你也没拦住!”
“你……”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瞪了好一会儿,忽然都泄了气。
是啊,谁也没拦住。
谁也拦不住。
陆繁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闷声道:“你说,沅姐姐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姜绪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吧,我当时是骗你的。我爹说,是她自己愿意的。”
“自己愿意?她疯了?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是大家闺秀该去的吗?她应该在家里绣花、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怎么能愿意去当密探?”
姜绪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爹说,谛听司的人来考校她,问了她很多问题,她都答上来了。那些人说,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不去可惜了。”
陆繁枝听着,忽然想起姜沅临别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是她看不懂的光。
“她是不是……”陆繁枝慢慢地说,“一直都想去的?”
姜绪清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可我昨天晚上问她,她说……她说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外面的世界。
陆繁枝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沅姐姐和她一样,会一辈子待在这条街里,待在这座城里,待在家里——绣花、读书、将来嫁人、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可沅姐姐不想。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是大英雄。”陆繁枝忽然说。
姜绪清抬起头看她。
“谛听司的人,都是大英雄。”陆繁枝说,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他们给皇上办事,打探消息,监察百官,比话本子里写的侠客还厉害——沅姐姐要去当大英雄了。”
姜绪清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起来。
“对。”他说,“我姐是大英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那我们要好好崇拜她。”陆繁枝说。
“怎么崇拜?”
“嗯……”陆繁枝想了想,“给她写信?”
“谛听司能收信吗?”
“不知道。试试?”
“那要是收不到呢?”
“收不到也要写。”陆繁枝说,“写了她就知道我们在想她。”
姜绪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写字不好看。”
“那就练。”陆繁枝认真地看着他,“沅姐姐去当大英雄了,我们也不能太差。你练字,我……我绣花。等她回来,我把绣得最好的荷包送她。”
姜绪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陆繁枝看见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下次出门记得带伞。下雨天要撑。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姜沅走后的第一个月,陆繁枝还是日日盼信。
她不好意思天天去姜家问,便隔两日去一趟,去了也不直说“我来等信的”,只说是来看姜伯父,顺便坐坐。姜伯父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是笑着留她用茶,再留她用饭,临走时若是有信,便拿出来给她看。
没有信的时候,她就去姜沅屋里坐着。
那屋子还维持着姜沅走时的样子,也总是会有下人来打扫。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摆着她读了一半的书,针线筐里搁着她绣了一半的花样子——是一枝海棠,才绣了两三朵,红艳艳的,像是刚开了一半便停了针。
陆繁枝有时候会拿起那花样子看一看,比一比,然后放下,把那花样子默默记在心里,想着自己回去学着绣,到时候等她回来送给她。
有时候会翻开她读了一半的书,试着往下读几页,可读着读着就发起了呆,想着沅姐姐读到这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姜绪清总是在。
她来的时候他在,她坐着的时候他在,她发呆的时候他也在。有时候在屋里,有时候在门外,有时候在廊下——反正只要她回头,准能看见他的身影,或远或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有一回陆繁枝忍不住了,问他:“你天天在家没事做吗?”
姜绪清正靠在门框上发呆,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天天在家,不用读书吗?”
姜绪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读。”他闷声说,“早上读一个时辰。”
“然后就没事了?”
“然后就练武。下午再读一个时辰,晚上再练武。”
陆繁枝算了算:“那中间这段时间呢?”
姜绪清没说话。
陆繁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中间这段时间,就是她来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陆繁枝轻声说:“你读书读得怎么样?”
姜绪清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不怎么样。”
“什么叫不怎么样?”
“就是……先生讲的听不懂,听懂了记不住,记住了过两天又忘了。”他抬起头,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娘说我是榆木疙瘩,我姐说我要是能把练武的一半心思用在读书上,早就考上状元了。”
陆繁枝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姜绪清不满地看着她。
“笑你。你姐说得对。”
姜绪清瞪她一眼,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陆繁枝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她想了想,轻声说:“那你喜欢什么?”
“练武。”姜绪清的声音闷闷的,“我喜欢练武。”
“练武能干什么?”
“能当武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去边关,打胡人,保家卫国。”
“那你好好练。将来当个大将军。”
姜绪清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天之后,陆繁枝再去姜家,不再只待在姜沅屋里了。
姜绪清练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起初是坐在廊下远远地看,后来渐渐挪到院子里,再后来就站在海棠树旁边,有时候看得入神,连手里捧着的茶凉了都不知道。
姜绪清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一套拳打下来,总要往她那边瞟好几眼,瞟完了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打。后来渐渐习惯了,有时候打着打着,忽然加一个特别漂亮的招式,收势的时候还偷偷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注意到。
陆繁枝当然注意到了。
她只是不说破,心里却偷偷地高兴。
有一回姜绪清练完了,走过来问她:“你看我打了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陆繁枝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刚才那套拳,比上回好看。”
姜绪清眼睛一亮:“哪里好看?”
“最后那几下。”陆繁枝比划了一下,“转身的时候,衣摆飞起来,好看。”
姜绪清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看。”他说,“那是新学的,我练了半个月才练顺。”
陆繁枝点点头,忽然问:“你能教我吗?”
姜绪清愣住了:“教你?”
“嗯。”陆繁枝看着他,“我也想学。”
“你学这个干什么?”姜绪清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这个小身板,一拳都挨不住。”
“学了防身啊。”陆繁枝理所当然地说,“万一将来我也要去什么厉害的地方,总得会点本事。”
姜绪清想了想,点点头:“那你可别喊累。”
结果第一天,陆繁枝就喊累了。
姜绪清让她先蹲马步,说这是基本功,蹲好了才能学别的。陆繁枝信心满满地蹲下去,蹲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条腿就开始打颤。
“稳住。”姜绪清在旁边看着,“腰挺直,别晃。”
陆繁枝咬着牙稳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呼吸。”姜绪清说,“别憋气。”
陆繁枝深吸一口气,又蹲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不行了。”她说,“这比绣花难多了。”
姜绪清笑出声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了又蹲下来,看着她说:“你才蹲了多久?一盏茶都不到。”
陆繁枝瞪他一眼:“你不是说慢慢来吗?”
“慢慢来也得有个限度。”姜绪清说,“你这一盏茶都蹲不住,还学什么功夫?”
陆繁枝恼羞成怒,抓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朝他扔过去。
姜绪清躲开,笑得更厉害了。
可第二天,陆繁枝又来了。
她咬着牙继续蹲马步,蹲得腿打颤、脸通红、汗流浃背,就是不认输。这次她蹲了比昨天久一点,虽然最后还是撑不住坐下了,但坐下之前,她得意地看了姜绪清一眼。
“怎么样?”她喘着气问,“比昨天久吧?”
姜绪清看着她,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嗯。”他说,“有进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练。”
陆繁枝点点头,忽然问:“那你明天还在吗?”
姜绪清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
“我天天在家。”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陆繁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明天还来。”她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陆繁枝的功夫没练成多少,可去姜家的次数一点没少。
有时候姜绪清练武,她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姜绪清不练武,他们就在廊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姜绪清给她讲武师教他的那些招式,讲得眉飞色舞,一边讲一边比划。陆繁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几句,问完了又说:“你再打一遍我看看。”
姜绪清便打一遍给她看。
陆繁枝给他讲她读的那些书,什么《女诫》《列女传》,讲得无精打采,一边讲一边打哈欠。姜绪清听得直皱眉头,说:“这有什么好读的?”
“我娘说必须读。”陆繁枝叹了口气,“说将来嫁人要用。”
“嫁、嫁什么人?”他结结巴巴地问。
“不知道。”她说,“反正我娘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姜绪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你不想嫁人吗?”
陆繁枝想了想,轻声说:“不知道。以前没想过,现在……现在想再看看。”
“看什么?”
“看外面的世界。”陆繁枝说,“沅姐姐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看完了再想嫁人的事。”
姜绪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陪你去看。”
陆繁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姜绪清的脸红得厉害,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她,一眨不眨。
“你不是要去边关吗?”
“去完边关回来再陪你看。反正我总要回来的。”
陆繁枝看着他,心忽然跳得很快。
“你回来干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风。
姜绪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我爹娘在这,我姐在这——你也在。”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繁枝听见了。
他们并肩坐着,离得不远不近,谁也没看谁,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傍晚,陆繁枝该回家了,姜绪清送她到门口。
陆繁枝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姜绪清还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开。
“路上小心。”姜绪清说。
“嗯。”陆繁枝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姜绪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懊悔。
他本来想说的是别的。
他想说“我回来是为了看你”,想说“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来,就把她吓跑了。
所以他只是说“你也在”。
可光是这三个字,就已经让他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直到嬷嬷出来喊他用饭,他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回院子里。
走过那两株海棠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
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她站在树下看他练武的样子。
那样子,好看极了。
……
姜绪清决定考武举那天,陆繁枝正在他家廊下剥莲子。
姜侍郎从里头出来,摇着蒲扇叹了口气:“这孩子,不肯走我的路子,前些日子跟我说,要去考武举。”
陆繁枝放下了手里的动作。这倒并不让她特别意外。
“伯父答应了?”
“答应了。”姜侍郎摇着蒲扇,语气里有些无奈,“他不愿意走我的路子,说要靠自己考。我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拦着他。”
陆繁枝没说话,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当然知道姜侍郎是工部侍郎,正三品的官,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姜绪清想走捷径,求父亲举荐个武职,并非难事。朝中多少勋贵子弟都是这么来的,递个帖子,拜个门,谋个差事,轻轻松松就有了前程。
可姜绪清不愿意。
武举三年一科,天下习武之人都盯着那几个名额,竞争之激烈,不比文举轻松多少。他一个侍郎公子,放着现成的路不走,偏要去挤那座独木桥。
陆繁枝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有骨气。
“他不愿意靠我。”姜侍郎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有一丝骄傲,“说考上了是自己本事,考不上是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人背后说闲话。”
陆繁枝想起姜绪清跟她说过的话——他说要去边关,打胡人,保家卫国。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志向远大,现在才明白,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边厢,姜绪清练完拳大步走过来,满头是汗,往她旁边一坐,抓起碟里的莲子就往嘴里塞。
“哎……”陆繁枝想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留的那几颗全吃光了。
“怎么了?”姜绪清嚼着莲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没什么。”陆繁枝闷声道,“就是那几颗是我给你留的,你全吃了。”
姜绪清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正好。”他说,“给我留的,我不吃谁吃?”
陆繁枝瞪他一眼,懒得跟他争辩,低头继续剥莲子。
姜绪清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刚才听见你跟我爹说话了。”
陆繁枝的手一顿。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不是故意偷听的,我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
“你真要去考?”
“嗯。”
其实她早知道答案了,但她就是想问:“为什么?”
姜绪清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我想让人提起姜绪清的时候,说的是那人武艺不错、是凭本事考上的——而不是‘那是姜侍郎的儿子’。
“再说了武举还有两年,我好好练,一定能考上。”
“考不上呢?”
姜绪清愣了一下,笑了。
“考不上就再考。”他说,“三年一科,我还年轻,等得起。”
武举放榜这日,姜绪清天不亮就起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长巷,往贡院街去。他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个小姑娘蹲在这儿问他“你怎么啦”。
那时候他可不知道,这一问,就是一辈子。
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他挤进人群,仰头望榜,目光从上往下扫,扫过一排又一排名字,扫到第四十三行时——猛地停住了。
姜绪清。
武举第四十三名。
他愣了一会儿确定不是在做梦,随即转身,挤出人群,找到姜家跟来的小厮。
“去陆家。”他说,声音发紧,“告诉陆姑娘,第四十三名。”
小厮应声撒腿就跑。
姜绪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厮消失在人群里,忽然又想追上去——他想自己亲口告诉她。
陆繁枝这日也醒得早。
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腾地站起来,不等丫鬟通传,自己掀了帘子出去。
来人是个半大孩子,跑得满头是汗,见了她就咧开嘴笑:“陆姑娘,中了!我家少爷中了!第四十三名!”
那孩子还在说什么“少爷一早就去看了”“让我赶紧来告诉姑娘”“这会儿该回家报喜去了”,她全没听进去。她只听见那一句——中了,第四十三名。
她忽然很想见他。
可她不能去——这个时候,姜家肯定乱成一团,贺喜的人该挤破门槛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凑这个热闹?
她只能等。
等到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等到夜幕降临,姜家那边的喧嚷都还没有歇下去的意思。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失落。
她没去凑热闹,是怕给他添乱,怕那些贺客看见她一个姑娘家在姜家出入,又要生出什么闲话。她以为他会懂,会像往常一样,等宾客散了就来找她。
可他没来。
她想,也许是被绊住了。也许宾客太多,脱不开身。也许他喝醉了,早早就睡下了。
她从石阶上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洗漱睡觉。
第二天,姜绪清来了。
他站在后门那条巷子里,穿着簇新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酒意未消的红。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脸色不太好。”
陆繁枝摇摇头:“没事,没睡好。”
“昨日家里来了太多人,我走不开。本来想晚上来找你的,结果被我爹拉着陪客,喝到半夜,倒头就睡了。”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笑了笑,说:“没事,我知道你忙。”
姜绪清也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给你带的,席面上顺的桂花糕,你尝尝。”
陆繁枝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心里暖洋洋的。
她以为那点失落已经过去了。
可后来她想起那一夜,才明白——有些东西,当时觉得散了,其实只是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沉到连自己都忘了。
直到许多年后,它才浮上来。
放榜的喜悦还没散尽,没几个月,边关的调令就来了。
此时他刚刚帮忙解决了阿姐那边的事,回京复命时也算是记了一份功。
那时他怀里还揣着给陆繁枝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用油纸包了三层。回到姜家,门房递上那纸公文,他看完,站着愣了好一会儿。
栗子凉透了他才想起来。
次日他去见她,把凉了的栗子递过去,闷声说:“我要走了。”
陆繁枝接过栗子,没说话。
“北边不安生,鞑子年年秋后犯边,今年闹得凶。调令来得急,后日就启程。”
她低头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姜绪清站在那里,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会写信”,可又觉得说了也白说——边关那种地方,信能不能送到,谁知道呢。
最后他只是说:“那……我走了。”
陆繁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不及眨眼。
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忽然回头。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包凉透的栗子,望着他的方向。
他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回头看她,看她跑出十几步远,又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那时候她瞪得那么用力,可是现在她不瞪了。
他忽然有些慌。可那边厢小厮在催,说行李还没收拾完。他咬了咬牙,大步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年。
边关的日子比他想的难熬。
不是苦,是熬。鞑子秋后来犯,打了两场硬仗,他带的那个小队死了三个人,他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差点废了。冬日里大雪封路,营地里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夜里睡不着,他就裹着毯子想京城的事。
想她收到信了没有,想她回信了没有,想她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也像他一样,望着同一个方向的月亮。
信是写了。
头三个月写了七八封,每一封都厚厚一沓,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干巴巴几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他不知道怎么写。
写他夜里疼得睡不着?写他差点死了?写他天天想她,想得心口发疼?
他写不出来。
后来信就越写越短,越写越稀。到开春的时候,他已经两个月没往京城寄信了。
不是不想写。
是写了,又怕她回信。
他怕她回信里写着“家里给我议亲了”,怕她写“你什么时候回来”,怕她写那些他答不上来的话。
索性不写了。
陆繁枝那边,日子也难熬。
头几个月她日日盼信,盼来的只有干巴巴几行字。她把那些信翻来覆去看,想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后来信就断了。
她安慰自己,边关苦寒,送信不易,他定是忙得顾不上。
可夜深人静时,那个念头还是会冒出来——他是不是,不想写了?
陆家这边,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
陆父升了官,陆家门楣水涨船高,京里那些眼睛尖的,早就盯上了这位待字闺中的陆姑娘。今天这家来探口风,明天那家来递帖子,媒人踏破了门槛,说的话都差不多——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姑娘年纪不小了,该定下了。
陆父没有松口。
他私下问过女儿一回:“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陆繁枝低着头,不说话。
陆父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那些人里,有个王家二公子。
头一回来提亲,陆父婉拒了。他不死心,第二个月又托人来问。再拒,再来。来来去去大半年,京里都传遍了——王家那位,对陆家姑娘是真上心。
陆繁枝见过他一回。
是在春日里的诗会上,隔着老远,他遥遥朝她行了一礼,斯文周正,挑不出半点毛病。旁边有人打趣,说王二公子等了大半年,这份痴心,真是难得。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里,她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写诗,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傻乎乎地站在巷子里等她,递给她一包凉透的栗子。
那个人在边关,一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等,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还记不记得她。
次年秋末,边关战事暂歇,朝廷论功行赏,他因那两场硬仗里的功劳,获准回京述职。同袍们羡慕他,说他有福气,能回去看看家里人。他没吭声,只是连夜收拾了行李,骑快马往京城赶。
他不知道自己急什么。
明明一年没写信,明明心里有疙瘩,明明那晚的沉默还在喉咙里卡着——可他就是想见她。
想得快疯了。
到京城那日,他没先回家,直接去了陆家后门那条巷子。
他站在巷口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她才出来。
她瘦了些,穿着件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回来了?”她问。
“嗯。”他说,“述职,待不了几日。”
“哦。”
两个人相对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问她收没收到信,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想问那个王家二公子是怎么回事——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她也在看他。
他黑了,瘦了,脸上添了道浅浅的疤,看人的眼神也变了些,不像从前那样直愣愣的,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问他这一年怎么过的,想问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京里……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说,“你呢?”
“也还好。”
又是沉默。
巷口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远了。
姜绪清忽然想起那年放榜后,他没能来找她,让她等了一夜。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一夜的等待,会在两个人之间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缝。
现在那条缝还在,甚至更大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它填上,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他说。
她摇摇头:“没什么。”
又是沉默。
“我……”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
是他的小厮,找来了,说家里人等急了。
他咬了咬牙,对她说:“我得走了。”
她点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出巷子。
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姜绪清心下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坠下去了。
这么久了,他凭什么还要去指望她会一直站在原地,就像她每次都会目送他离开,然后和回头看的他对上视线一样呢。
他想跑回去,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些年,想问她还愿不愿意等,想问那个王家二公子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可他没动。
因为他也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把那道缝填上,不知道怎么回到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站在巷子里等她就好的时候。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些年攒下的东西,却早就被这一年的沉默磨光了。
回边关的路,比去时漫长。
从前来找他的那个小厮,不知怎么混进军营,塞给他一封信。信是姜沅写的,只有寥寥数语,末尾提了一句:“陆家姑娘与王家的亲事,尚未定下,你莫要误了。”
他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尚未定下。
四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看到信纸边缘都毛了,才小心折好,贴身收着。
他总忍不住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那封信在不在。同行的兄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风吹得冷。
其实不冷。
他只是不敢相信。
回了边关,日子照旧过。操练、巡边、打小规模的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开始留意京城的消息。
从前是不听的。谁家姑娘定了亲,谁家公子娶了妻,关他什么事?现在不一样了,但凡有人从京城来,他都要凑上去问几句。问得多了,兄弟们都知道他在打听什么,偶尔拿他打趣,他也不恼,只是笑笑。
消息零零碎碎的,拼凑起来,大约是这样——
王家二公子还在等。隔三差五往陆家送礼,逢年过节必登门拜访,京里人都说,这份痴心,当真难得。
可陆家那边,始终没有松口。
有人说陆姑娘眼界高,看不上王家;有人说陆父还在挑,想挑个更好的;还有人说,陆姑娘心里有人,只是那人不知在哪儿。
最后那条消息,是姜沅信里写的。
阿姐什么意思他自然是懂的。
但他不这么觉得。
更多人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能是因为什么耽搁了。
又过了一年。
边关的局势渐渐稳了。两国坐下来谈判,朝廷派了使臣,边关这边也要派人回去述职。姜绪清请了命,说愿意回去。
回京的路上,他比上次还急。骑快马,日夜兼程,把同行的甩出老远。到京城那日,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他就坐在马上等着,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进城之后,他先去见了上司,交了公文,说了该说的话。然后他回了趟家,见了爹娘,见了姜沅。
姜沅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去找她了吗?”
他摇头。
姜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陆繁枝走在巷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明明是要回家的,明明有宽敞的大道可以走,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拐进了这条又窄又长的老巷。
也许是因为这条路通向姜家后门。
也许是因为,她听说他回来了。
下雨了。
巷子两边的墙还是那样斑驳,墙头的青苔比往年又厚了些。她慢慢走着,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懒得去擦。
街上的人都在跑。小贩挑起担子往屋檐下躲,行人捂着脑袋四处乱窜,有个孩子跑得太急,差点撞在她身上,被大人一把拉走了。
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巷子里,慢慢地走。
走得比雨还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低下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雨声忽然远了。
她愣住,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却又陌生了的调子——
“怎么,这么久过去,陆小姐还是没有学会下雨天要撑伞吗?”
……
姜绪清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那把伞,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伞往她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了。
陆繁枝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站到雨小了,站到天快黑了,站到手里的伞柄都被她攥热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姜绪清一口气跑回姜家,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姜沅正坐在廊下喝茶,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去游了一趟泳?”
他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姜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见着她了?”
“见了。”他闷声说。
“然后呢?”
“然后把伞给她,就回来了。”
姜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姜绪清。”她喊他大名。
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傻?”
姜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东西:“你在边关三年,打了十几场仗,身上添了七八道疤,升到了振武校尉——就这点出息?”
他还是没说话。
“你喜欢她,对不对?
“喜欢就去争。”姜沅说,“跑什么?我是想说,别给自己留遗憾,像我那样……”
她忽然不说了。
姜绪清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姐?”
“刚才那句,”她说,“当我没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什么?”
“别学我。我不该那么说。
“他不遗憾。
“他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走的路都走完了。他把他想护的人都护住了,把他该还的债都还清了。
“或许对他来说是圆满的。”
“从头到尾,”她说,“不圆满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了。
“你是忌惮王家?”姜沅擦了擦眼角,语气平常,“忌惮那门亲事?”
姜绪清知道提及了姐姐的伤心事,识趣地把话题重新引到自己那边:“只要她过得好,只要她嫁的人对她好,只要她幸福——我就远远看着,不打扰了。
王家二公子,京里人人都夸的。斯文周正,痴心一片,等了她一年多,诚意摆在那里。嫁过去,应是不会受委屈的。”
姜沅没说话,只是把一沓纸扔在他面前。
姜绪清抬起头,愣住:“这是什么?”
“自己看。”
他捡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王家二公子,在外头养着人呢。
是个唱曲的姑娘,安置在城西的宅子里,快两年了。
那姑娘前些日子有了身孕,他正想法子压着,不敢让陆家知道。
不止这一个。再往前数,还有两个,都是打发走了的。
“这是真的?”
姜沅点点头:“谛听司的卷宗,我调出来的。”
他腾地站起来,往外冲。
姜沅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找她!”
“你现在去?就这么去?”姜沅瞪着他,“你去了说什么?说她未婚夫不是好人?说你查了他?你拿什么证明?”
他站住了。
姜沅松开手,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先把事情查清楚。”她说,“把证据拿到手。然后——再去告诉她。
……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这事查了个底朝天。
姜沅给的卷宗只是引子,他自己去求证,去盯人,去找那个唱曲的姑娘,去把那两年的事一桩一件都翻出来,然后他拿着那些东西,去了陆家后门那条巷子。
他让那个眼熟的小厮去传话,说他在老地方等。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出来了。
她穿着件月白的衣裳,比上次见又瘦了些,眼底有些青,像是没睡好。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有事?”
他点点头。
她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没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
“你查的?”她问。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脸上依旧很平静,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当她再次抬头看他时,眼眶泛了一点点红。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风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苔的气息,凉丝丝的。
“姜绪清。”
她喊他名字,声音轻轻的,却比平时慢。
“想娶我吗?”
……
陆父说了,既然亲事定了,两家便不必拘那些虚礼。姜绪清便厚着脸皮勤跑,今日送盒点心,明日带包栗子,后日又寻个由头,说要帮她整理书房。
陆繁枝懒得戳穿他,由着他折腾。
那日他来得早,她还在里头梳头,便让他在外间等着。姜绪清坐不住,东摸摸西看看,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半人高的箱笼上。
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纸。
他想着帮她收拾收拾,便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纸。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的模样,边缘都磨毛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想着如果是废纸就帮她清理掉,随手拿起最上头那张,展开一看——
愣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一模一样的字,写了无数遍。
“姜绪清一切平安。”
“姜绪清怎么还不写信啊。”
“姜绪清会受伤吗?肯定会的。希望他事事顺心,千万要平安。”
“一年多了,我不怪他。”
“我想他了。”
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全是这些话。
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纸上只有一行,有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纸张的颜色也不一样,有新的,有旧的,边缘磨得最毛的那几张,墨迹都褪了色,显然写了很久很久。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后来,手开始抖。
那一句句“姜绪清一切平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戳。
戳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边关一封也不写,她在京里一封也收不到。他以为沉默是最好的方式,以为不打扰是成全她的幸福。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写她的担心,写她的想念。
他不知道那些夜里,她坐在窗前,对着纸笔,写下这些话,又一张一张叠好,藏在这只箱笼里。
“你在干什么?”
陆繁枝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梳好了,簪着那朵他前几天送的小珠花。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她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伸手去拿那些纸。
他没给,她也不抢,只是把手收回去,垂着眼,看着那只箱笼。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姜绪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她。
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睫垂着,睫毛尖上有一点亮,不知道是什么。
“陆繁枝。”
她没理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你放开。”
“不放。”
“姜绪清!”
“我在。”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衣裳。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那些年,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你写这些,不知道你等我,不知道你……”
他说不下去了。
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写,一封信都没有,我以为你忘了我了,以为你有了别人,以为……”
“没有。”他打断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她愣了一下。
“我以为不写信是为你好。”他说,“以为你嫁个好人家,比跟着我这个刀口舔血的强。我……
“我蠢。”
她在他怀里,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是蠢。”她说。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推了推他。
他松开手,低头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可她在笑,笑得又轻又浅,像是雨里开出的花。
“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对不起。”他说。
“那些话,”他顿了顿,“我都看见了。”
她的身子又僵了一下。
“看见就看见了。”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又不是写给你看的。”
“嗯。”他笑笑,随她去了。
“那些纸,”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等我老了,拿出来看。告诉我孙子,他奶奶当年有多想我。”
……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礼走下来,比打仗还累人。姜绪清却乐在其中,逢人便笑,笑得姜沅直摇头,说“这人傻了”。
成婚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陆繁枝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开脸、梳头、戴冠、披霞帔,一样一样做下来,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盛装的女子,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就要嫁给他了。
嫁给那个蹲在巷口生闷气的少年,在海棠树下打拳给她看的傻子,把伞塞给她就跑了的大笨蛋。
也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的人。
外头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新姑爷来接亲了!”丫鬟们笑着跑进来,给她盖上红盖头。
眼前只剩一片红。
她被搀着往外走,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
跨出门槛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只给她一个人听:
“别怕。”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拜一次,他的手就紧一分。她想,这人怎么比她还紧张。
两位新人并肩而立,大红婚服映着烛光,灼灼其华。
“红烛照夜,白首为期。”
他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听到自己说:“春风一诺,秋月同栖。”
礼毕。送入洞房。
她在床边坐着,等了许久。外头劝酒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听着,忍不住想笑——那些人不知道,姜绪清在边关练出了好酒量,寻常人灌不倒他。
果然,门被推开的时候,外头的喧闹还没歇。
脚步声近了,在她面前停下。
盖头被挑起来。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婚服,胸口绣着鸳鸯,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酒意微醺的红。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一眨不眨。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轻声道:“看什么?”
“看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好看。”
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坐了一会儿。
桌上摆着合卺酒。他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
看着他那个傻样,她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说。
红烛照夜,白首为期。
春风一诺,秋月同栖。
我们白首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