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清酒》花椒柚

16、夜惊

　　那天晚上，他们没找到山洞。

　　只能在一处废弃的窝棚里凑合。窝棚很破，三面漏风，顶上是几块烂木板，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他靠着最里面那面墙坐下，闭眼。

　　她缩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抱着膝盖。

　　外面有风。有草响。有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叫声。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

　　二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了。

　　窝棚里很暗，只有几道月光。她眨了眨眼，想看清他在哪儿。

　　然后她看见门口有东西。

　　一个轮廓。人形的。站在那儿，背对着月光，脸是黑的。

　　她以为是他在那儿。

　　但那个轮廓不对。

　　太细了。太长了。站着的方式不对——不是人站着的那种，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喊。

　　那个东西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从它身后照进来，照在它的脸上——

　　没有脸。

　　只有一层皮。皮下面是空的，但有东西在动。

　　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见它的手。四根手指，很长，指节不对，慢慢收拢，像捏碎什么东西。

　　她动不了。

　　浑身都动不了。

　　它再走一步。

　　离她只有两米了。

　　然后它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脑袋突然往前一冲，整个人往前一栽。

　　枪响。

　　就在它身后。

　　它倒下去，倒在她面前，脸朝下，一动不动。

　　血从它脑袋下面流出来，流到她脚边。

　　她看着那滩血，看着那个没脸的后脑勺，看着它身上那个被子弹打穿的洞。

　　她开始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全身都在抖，牙齿打颤，手在抖，腿在抖，什么都抖。

　　他走过来。

　　从那个东西身后走过来，枪还拿在手里，看了她一眼。

　　“没事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抖。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把枪收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靠着墙，闭眼。

　　她蹲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滩血。

　　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发现脸上有东西。

　　湿的。

　　她抬手摸了一下。

　　是眼泪。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没有声音地哭，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到下巴，滴下去。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

　　她从来没这么哭过。

　　被老柴打的时候没哭。被三个人按住的时候没哭。脚踝扭断的时候没哭。

　　但现在她哭了。

　　因为那个没脸的东西，只差两步，就要碰到她了。

　　她蹲在那儿，咬着嘴唇，流着眼泪，浑身发抖。

　　---

　　三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到另一边了。

　　窝棚里很暗。

　　他没动，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闭着眼。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站起来——是挪。

　　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他那边挪。

　　挪一下，停一下。看看他有没有睁眼。

　　他没睁眼。

　　再挪一下。

　　再停。

　　再挪。

　　挪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挪到他旁边。

　　离他只有半米。

　　她停住，看着他。

　　他没睁眼。

　　她慢慢伸出手。

　　抓住他背包上的带子。

　　一根带子。布做的，有点旧，但很结实。

　　她抓住它，攥紧。

　　然后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不抖了。

　　---

　　四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

　　先看见窝棚的破顶，再看见门口那具尸体，再看见她。

　　她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睡着。

　　一只手抓着他背包上的带子。

　　抓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想把那根带子扯出来。

　　扯不动。

　　她抓得太紧了。

　　他又扯了一下。

　　她醒了。

　　睁开眼，先看他，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他。

　　她没松手。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三秒。

　　他开口。

　　“松手。”

　　她摇头。

　　他看着她。

　　她抓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跟着站起来，手还抓着那根带子。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低头看那个东西的尸体。

　　她站在他后面，抓着他的背包带子，不松。

　　他看着那具尸体，说了一句话。

　　“昨晚怎么不喊？”

　　她没说话。

　　他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抓着他的带子。

　　他转回去，跨过尸体，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手还抓着那根带子。

　　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