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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联手·救赎 ...

  •   空气里弥漫着没药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老法老的灵柩停在卡纳克神庙的内殿,由四位高阶祭司彻夜守护。灵柩上覆盖着象征王权的蓝黄条纹披肩,黄金面具下的面容早已冰冷,却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威严。三天前,这位统治埃及近三十年的君主,在昏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有留下明确的遗诏,只在弥留之际,含糊地喊了一声“荷鲁斯”。
      就是这一声含糊的呼喊,成了阿蒙手中最锋利的刀。
      “先王临终前呼唤荷鲁斯,并非认可,而是在控诉!”阿蒙站在神庙的高台上,对着前来吊唁的贵族与民众嘶吼。他穿着一身血红的祭袍,手持蛇头权杖,脸上涂抹着象征“审判”的油彩,看上去像一尊从冥界爬出来的恶鬼。
      “那个被流放的罪人,那个勾结邪神的叛徒,早已被神明抛弃!先王的在天之灵,是在告诫我们,必须清除这个祸害,才能让埃及重获安宁!”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附和,有人犹豫,有人低头祈祷,却鲜有人敢站出来反驳。三年的旱灾与动荡,早已磨平了民众的勇气,而阿蒙的铁腕统治,更是让所有反对者都销声匿迹。
      荷鲁斯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一身朴素的亚麻长袍,与周围的贵族格格不入。他刚从努比亚赶回底比斯不足半日,还未来得及清洗旅途的风尘,就被阿蒙的人“请”到了神庙。名为吊唁,实为示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曾经教导他治国术的太傅,如今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曾经为他牵马的侍卫长,如今站在阿蒙身后,手按刀柄,面色冷峻;甚至连一些远房的王室宗亲,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只有哈布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匕首。那是荷鲁斯在努比亚给他的,说“防身用”。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仆人,此刻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像一面单薄却固执的盾牌。
      “荷鲁斯!”阿蒙的声音再次响起,像鞭子一样抽向人群,“你还有脸回来?你难道忘了自己是被流放的罪人吗?你难道忘了是你引来的旱灾,让多少人死于饥饿吗?”
      他猛地指向荷鲁斯,权杖上的蛇头仿佛活了过来,吐着信子:“今日,我以阿蒙神代言人、埃及摄政祭司之名,宣布:将‘神弃之子’荷鲁斯,献祭于奥西里斯神殿,以平息神明的怒火,告慰先王的在天之灵!”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殿下!”哈布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殿下在努比亚平定叛乱,保护了边境的安宁,他不是罪人!”
      “一个罪人的仆人,也敢妄议神谕?”阿蒙冷笑一声,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把他拖下去,连同那个罪人一起,关进囚笼,明日正午,一同献祭!”
      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眼神凶狠。荷鲁斯将哈布护在身后,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阿蒙:“祭司大人,你真的以为,靠杀戮和恐惧,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放肆!”阿蒙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拿下他!”
      侍卫们一拥而上。荷鲁斯虽然在努比亚学过一些防身术,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打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侍卫,却被身后的人用绳索套住了脖颈,猛地向后一拉,重重地摔倒在地。
      “殿下!”哈布惊呼着想去扶他,却被一个侍卫一拳打倒,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荷鲁斯被死死按在地上,粗糙的沙子磨得脸颊生疼。他看着阿蒙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周围民众麻木或恐惧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
      这就是他拼死也要回来守护的土地?这就是他曾发誓要保护的子民?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从神庙深处传来。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撕裂空间。地面裂开细小的缝隙,金色的光流从缝隙中涌出,像一条条游动的小蛇。空气中的没药香气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取代,那是属于太阳的味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什么东西?”阿蒙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有人跪伏在地,以为是神明显灵。
      荷鲁斯也愣住了,那股气息……是凯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神庙的穹顶。只见一道刺目的金光从穹顶的裂缝中射下,落在奥西里斯的神像前。金光散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显现。
      是凯姆。
      他依旧是金发琥珀眼的模样,却比在努比亚见到时更加虚弱。他的斗篷破烂不堪,几乎遮不住身上的伤痕,那些被神力撕裂的伤口再次裂开,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灼烧。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锁定着被按在地上的荷鲁斯,里面翻涌着愤怒、痛苦,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
      “放开他。”凯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神庙里回荡。神力的波动让空气都开始颤抖,侍卫们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散发着神圣与危险气息的存在。
      荷鲁斯趁机挣脱绳索,踉跄着站起身,看着凯姆伤痕累累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凯姆,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
      “我答应过等你回来,却没答应过看着你被人欺负。”凯姆打断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仅存的力气,将他护在身后。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邪……邪神!”阿蒙终于反应过来,指着凯姆,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是你!是你这个邪神!你果然还在帮这个罪人!民众们看到了吗?这就是证据!他们是一伙的,他们要一起毁灭埃及!”
      他试图再次煽动民众,可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民众们看着凯姆身上流淌的金色血液,看着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威严的眼睛,看着他将荷鲁斯护在身后的姿态,想起了那些在旱灾中偶尔降下的甘霖,想起了尼罗河在绝望中依旧没有彻底干涸……
      或许,这个被称为邪神的存在,并不像阿蒙说的那样可怕。
      或许,那个被称为“神弃之子”的少年,才是真正被神明眷顾的人。
      “杀了他们!”阿蒙见民众不为所动,彻底慌了,对着侍卫们嘶吼,“快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神罚就会结束,埃及就会得救!”
      侍卫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摄政祭司”的权威压倒,再次拔出弯刀,冲向凯姆和荷鲁斯。
      凯姆将荷鲁斯推到身后,猛地抬手。金色的神力在他掌心凝聚,形成一把光剑。可就在光剑成型的瞬间,他手臂上的伤口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神力瞬间溃散,光剑“啪”地一声碎成了光点。
      “凯姆!”荷鲁斯惊呼。
      凯姆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众神的惩罚还在继续,他每动用一次神力,都是在撕裂自己的神格。
      侍卫们见状,胆子大了起来,挥舞着弯刀砍了过来。荷鲁斯立刻挡在凯姆身前,用从侍卫那里夺来的短剑格挡。他的动作很快,却因为连日赶路而有些虚弱,挡开了前面的攻击,却没注意到侧面一个侍卫的弯刀已经劈了过来。
      “小心!”凯姆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荷鲁斯猛地推开。
      弯刀没有落在荷鲁斯身上,而是重重地劈在了凯姆的后背。
      “噗——”
      一声沉闷的响声。凯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破烂的斗篷,也溅在了荷鲁斯的脸上。
      那血液滚烫,带着太阳的温度,却烫得荷鲁斯心胆俱裂。
      “凯姆!”
      他冲过去,接住摇摇欲坠的凯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凯姆靠在他怀里,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角却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我……护住你了……”
      “你这个傻瓜!笨蛋!”荷鲁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凯姆的血,一起落在地上,“谁要你护着?我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了!你这样……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对不起……”凯姆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我好像……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金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剥离,飘散在空气中,那是他正在消散的神格。
      “不!不要!”荷鲁斯死死抱住他,试图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溜走。
      阿蒙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看到了吗?这就是勾结邪神的下场!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保护别人?哈哈哈……”
      他的笑声还没落下,就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
      神庙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他们的盾牌上刻着荷鲁斯的徽记,一只展翅的猎鹰。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正是努比亚边境要塞的副将,也是荷鲁斯在努比亚最信任的人。
      “殿下!我们来了!”副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努比亚驻军五千人,已控制底比斯城门,特来护驾!”
      紧随其后的,是一些曾经被阿蒙打压、却始终忠于王室的贵族,他们带着自己的私兵,涌入神庙,瞬间将阿蒙的侍卫团团围住。
      局势在瞬间逆转。

      荷鲁斯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在努比亚暗中联络的旧部,会来得这么快。
      凯姆靠在他怀里,感受到周围局势的变化,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荷鲁斯的脸颊,指尖冰凉:“你看……你不是一个人……”
      荷鲁斯看着他逐渐透明的脸,看着他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周围剑拔弩张的局势,心里的愤怒与悲痛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缓缓站起身,将凯姆小心翼翼地交给副将:“照顾好他。”
      然后,他转过身,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眼神冰冷地看向阿蒙,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燃尽一切的决绝。
      “阿蒙,”荷鲁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你欠我的,欠凯姆的,欠所有被你迫害的人的,今天,该一起算了。”
      他挥了挥弯刀,指向被围困的侍卫:“拿下所有叛乱者,一个不留!”
      “是!”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
      战斗瞬间爆发。
      荷鲁斯冲在最前面,他的动作不再是努比亚时的防身术,而是融合了战场的狠厉与王室的尊严。弯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砍都精准而致命。他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侍卫,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眼神。
      他想起了在努比亚的三年,想起了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日夜,想起了凯姆在沙漠中对他说的“你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在为自己而战,是为了凯姆,为了哈布,为了所有被压迫的人,为了这个他深爱着的、却伤痕累累的国家。
      阿蒙看着自己的侍卫一个个倒下,看着荷鲁斯像一尊复仇的战神般步步逼近,终于感到了恐惧。他扔掉权杖,转身想跑,却被两个士兵拦住了去路,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荷鲁斯走到他面前,用弯刀挑起他的下巴,眼神冰冷:“祭司大人,你说,该用什么方式献祭你,才能告慰那些死去的人?”
      阿蒙瘫在地上,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饶命……荷鲁斯殿下饶命……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再也不敢了……”
      荷鲁斯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杀了他,就能弥补那些逝去的生命吗?就能抚平凯姆的伤痛吗?
      不能。
      他收回弯刀,对士兵说:“把他关进最坚固的囚笼,明天,当着所有民众的面,宣布他的罪行,让他在耻辱中度过余生。”
      “是!”
      阿蒙被拖了下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喊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神庙的回廊深处。
      战斗很快结束了。叛乱的侍卫被肃清,忠于荷鲁斯的士兵控制了神庙。民众们看着站在一片狼藉中的荷鲁斯,看着他脸上的血迹和眼中的坚毅,终于有人跪了下来,高喊:“荷鲁斯殿下!”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声音汇成一片洪流,响彻整个神庙:
      “荷鲁斯殿下!”
      “荷鲁斯殿下!”
      “荷鲁斯殿下!”
      哈布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荷鲁斯身边,擦掉嘴角的血迹,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殿下,我们赢了。”
      荷鲁斯没有笑,他转身冲向副将,声音急促:“凯姆呢?他怎么样了?”
      副将的脸色有些凝重,指了指神庙深处的侧殿:“我们把他安置在那里了……他的情况不太好,身体还在变得透明……”
      荷鲁斯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向侧殿跑去。
      侧殿里很安静,只有几支火把在燃烧,映着墙壁上斑驳的壁画。凯姆躺在一张临时铺就的石床上,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只有金色的发丝和额间的太阳印记还清晰可见。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周身的神力波动也越来越微弱。
      “凯姆!”荷鲁斯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他那只几乎要透明的手,“你撑住!我不会让你消失的!你听到了吗?撑住!”
      凯姆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虚弱地笑了笑:“别……白费力气了……神格……一旦开始消散……就停不下来了……”
      “我不管!”荷鲁斯的声音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凯姆的手背上,“你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你答应过再也不离开我的!你不能食言!”
      “荷鲁斯……”凯姆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回握他,却终究没有力气,“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目光越过荷鲁斯,看向侧殿外的天空,那里,一轮金色的太阳正缓缓升起,照亮了底比斯的屋顶,也照亮了神庙的尖顶。
      “你看……太阳……升起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越来越低,“底比斯的太阳……没有落下……”
      他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从荷鲁斯的掌心滑落。身体最后闪烁了一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流星雨。
      只留下一根金色的羽毛,静静地落在石床上,那是猎鹰的羽毛,也是凯姆曾无数次落在荷鲁斯肩头的证明。
      “凯姆——!”
      荷鲁斯的嘶吼声在侧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与痛苦。他紧紧攥着那根金色的羽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与凯姆之间最后的联系。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底比斯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黑暗与阴霾。可在这光明之下,却有一个少年,抱着一根羽毛,哭得像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
      他赢了叛乱,赢回了权力,赢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却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侧殿外,哈布和副将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谁也没有进去打扰。他们知道,这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殿下,此刻正承受着比战争更沉重的痛苦。
      神庙的钟声缓缓响起,悠长而肃穆,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宣告一个新的开始。
      荷鲁斯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哑,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手中那根金色的羽毛,看着上面闪烁的微光,眼神渐渐从绝望变得坚定。
      不。
      凯姆没有消失。
      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他想起了凯姆在沙漠中说的话,想起了他眼中的孤独与痛苦,想起了他为自己挡下的那一刀。
      他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
      绝对不能。
      荷鲁斯缓缓站起身,将金色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整理了一下沾满血迹的长袍,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转身走出侧殿,对等候在外的哈布和副将说:“传我的命令,封锁所有神殿,召集所有高阶祭司,准备祭祀。”
      哈布愣了一下:“殿下,祭祀?可是……”
      “我要去卡纳克神庙的主祭坛。”荷鲁斯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做一场献祭。”
      一场用他自己的方式,换回凯姆的献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联手·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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